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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拾东西。”她的声音还带着哭腔,但已经有了力量,“能卖的都卖了,卖不了的就扔了。只带衣服和被褥。”

王大山点头,开始行动。

他的腿虽然瘸,但动作却快了很多,仿佛一下子年轻了二十岁。

接下来的三天,李梅花和王大山像变了个人。

他们脸上有了笑容,眼里有了光。

卖掉了所有能卖的废品,总共得了两百多块钱。

又去旧货市场卖掉了三轮车和一些破家具,又得了一百多。

加上儿子上次留下的三百块,他们有了六百多块钱。

第四天,他们去火车站买了两张回老家的硬座票,花了一百六十块。

剩下的钱,李梅花精打细算。

买了四个面包路上吃,花了十块。

给石村长买了条烟,花了五十。

虽然石村长说不用,但他们觉得必须表示心意。

还剩下不到四百块,这是他们全部的家当。

临走前一天晚上,李梅花给儿子打了个电话。

“强子,我跟你爸要回老家了。”

电话那头的王强很惊讶:“回老家?为什么?你们在城里待得好好的……”

“老家开了个大农场,招人,待遇很好。”李梅花平静地说,“我跟你爸回去干活。”

“农场?妈,您跟爸都多大年纪了,还去农场干活?”王强的语气有些不赞同,“要不这样,我再给你们租个好点的房子,你们别回去了。乡下多苦啊……”

“强子,”李梅花打断儿子的话,“城里的苦,我们吃够了。乡下的苦,我们吃得惯。”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那……那你们路上小心。到了给我打个电话。”王强最后说,“缺钱的话跟我说。”

“不用了,我们有。”李梅花说,“你好好过日子,别担心我们。”

挂断电话,李梅花长长地舒了口气。

她没有告诉儿子农场给的待遇,也没有说自己这些年在城里的真实处境。

有些事,说了也没用。

有些路,得自己走。

第五天清晨,天还没亮,李梅花和王大山就起床了。

他们把最后一点行李,两个破旧的编织袋,里面装着几件衣服和两床薄被——捆好,锁上了棚屋的门。

钥匙他们留在了窗台上,等房东来收房。

两人背着行李,一瘸一拐地走出棚户区。

清晨的街道很安静,只有几个早起捡废品的人在垃圾桶里翻找。

李梅花看着他们,想起了过去的自己。

“以后不用捡废品了。”她轻声对王大山说。

“嗯,以后种地。”王大山点头,“正正经经地种地。”

他们走到公交站,坐上了去火车站的第一班车。

车上人很少,两人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窗外,城市在晨曦中慢慢苏醒,高楼大厦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初升的阳光,璀璨耀眼。

但这一切,已经与他们无关了。

火车是上午九点的。

候车室里,李梅花和王大山紧紧挨着坐着,守着他们的行李。

王大山从编织袋里掏出两个面包,递给李梅花一个。

“吃吧,路上还得七八个小时呢。”

李梅花接过面包,慢慢地吃着。

这面包比他们平时吃的馒头软,还有淡淡的甜味。

她吃得很珍惜,一小口一小口地咀嚼。

“梅花,”王大山突然说,“等咱们挣了钱,先把老房子盖起来。不用大,两间房就行,有个院子,种点菜。”

“嗯。”李梅花点头,“再养几只鸡,下蛋自己吃。”

“果园要是需要人,我就去学剪枝。”王大山继续说,“我手巧,学得快。”

“我去种菜。”李梅花说,“我种的菜最好,你知道的。”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规划着未来的生活。

那些在城里不敢想象的未来,此刻变得清晰而具体。

有工作,有收入,有住处,还能重新拥有自己的家。

这对他们来说,已经是天堂般的日子了。

【各位旅客,开往……方向的……次列车开始检票……】

广播响起,李梅花和王大山赶紧背起行李,跟着人流走向检票口。

他们的脚步有些蹒跚,但每一步都踏得坚实。

坐上火车,找到自己的硬座,放好行李,两人终于松了口气。

火车缓缓启动,城市的高楼大厦逐渐后退,最终消失在视野中。

李梅花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田野、村庄、山川,眼泪又涌了上来。

但这次是喜悦的泪水。

三十年了,她终于要回家了。

王大山握住她的手,粗糙的手掌温暖而有力。

“回家了。”他说。

“嗯,回家了。”李梅花回应,声音哽咽却充满希望。

火车向前奔驰,载着这对历尽沧桑的老夫妻,驶向家乡,驶向新的生活。

窗外,阳光正好,秋日的田野一片金黄。

那是收获的颜色,也是新生的颜色。

……

凌晨四点,城市还在沉睡,工业区却已经醒了。

张建国推着那辆陪伴他十五年的自行车,穿过空无一人的街道。

自行车很旧,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但他舍不得换。

这是儿子张磊考上大学那年买的。

那时候儿子还说:“爸,等我工作了给你买小汽车。”

现在儿子开上了小汽车,但副驾驶座上坐的从来不是他。

厂区大门在晨雾中隐约可见,像一头蹲伏的巨兽。

张建国掏出工卡,在感应器上“嘀”了一下。

闸机打开,他推车进去。

保安室的老王头探出头:“老张,又这么早?”

“睡不着。”张建国勉强笑了笑。

他把自行车锁在车棚最角落的位置。

那里不显眼,免得挡了别人的路。

然后走向三号车间,他的工位在流水线的最末端,负责成品检验。

这家电子厂张建国干了二十三年。

二十三年前,他从老家出来,第一份工就在这里。

那时候他三十五岁,一身力气,流水线上动作最快,质检出错率最低。

车间主任拍着他的肩膀说:“小张,好好干,有前途。”

他确实好好干了。

从普通工人干到班组长,工资从一个月八百涨到四千。

那时候四千块钱是巨款,他每个月寄三千回老家,供儿子读书,给父母治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