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名煮霞……
这四个字,像是一柄最为锋利的剑,直接便刺入了她的心间。
怎么又来一个煮霞真人?!
倪轻裳只觉得天旋地转,对于来到仙宫发生的一切,都产生了一种莫名其妙的虚妄感。尤其是那尸虫的几重身份,早就让她有些弄不明白了,这会儿又冒出一个煮霞真人来,她哪里能想明白。
周迟盯着眼前的男子,看着他指尖自己留下的那张咸雪符,轻轻摇头,“你不是煮霞。”
之前尸虫说他是煮霞真人的时候,周迟也这样说过,当时他就反驳过那尸虫,如今他又要反驳眼前的这个男子。
那个男子却不像是尸虫那样生气愤怒,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的周迟,片刻之后,他笑了笑,“你说得有些对,但也有些不对。”
周迟看着他的样子,吐了口浊气,“明白了,你是煮霞的执念,是一道残念。”
大修士有意念之说,但意念两字被放在一起,可实际上却是天壤之别,意就类似于之前周迟在往生殿里壁画墨团上看到的那位,可以留存,但终究会消亡。
而念,天地都可去,甚至也可修行,也有自己的思想,和常人无异。
但这样玄妙的手段,大概只有真正的大修士可以施展,即便施展,也会有极大的代价,所以修士若非必要,必不可能轻易从自己身躯里剥离出来一道念来。
眼前的煮霞真人,却又不是普通的念,煮霞这样的人,在那样的境况下,也不会选择留下一道念来,以他当时的状态已经做不到,即便能做到,他也不会这样做,因为代价太大,活下来的念要重新修行,更是一个独立的自己,那和他无关。
得不偿失的事情,他不会做。
那这道念是由何而来的?
那人有些赞赏地看着周迟,微笑道:“你很聪明,猜到了一些真相。”
“当初解时的一剑斩来,剑光从仙宫之外,再到那丹房,很快,不过一眨眼的时间,但我毕竟是青天,一眨眼,已经够了。”
“我感受到了那一剑,我知道我挡不住,我注定死在那一剑之下,但我很愤怒,很不甘心,很痛苦,一切付诸流水的感觉,你能体会吗?”
“所以就在那一瞬间,我有了一道执念,是怨恨,是不甘,是愤怒。可惜也没什么用,因为时间太短了,我离不开那具躯体,就算是离开了,也没有载体。”
那人,或者说煮霞真人,此刻就这么看着周迟,轻描淡写地开口道:“之后无数年,我都在那躯体里,躯体里的大道本源,天地元气,渐渐消散,我也会渐渐消散,到那个时候,煮霞就会真正的烟消云散。”
“其实要不是在此地,在那座杀阵之上,那一剑落下来,哪里会有那么多别的故事……说得有些远了,不知道你愿不愿意听故事,我尽量简短一些。”
“我在那躯体里残存了多年,渐渐消散,已经快要不存,就在这个时候,那尸虫吃了那些血肉之后,又盯上了我的尸体,在漫长的等待之后,他吃了我。”
“我便到了他体内,但我已无力夺他血肉,虽然他那些东西,都是我的。”
煮霞真人平静道:“但我毕竟是青天,死了的青天也是青天,手段自然也有,我在他心里种下一个念头,让他觉得自己就是煮霞,在这个念头之下,他兴许会出大事,等他出了大事,某一天兴许我还能现世,到时候,我大概已经说不上是煮霞,但至少能还在世间,活着总比死了好,这辈子都分不清楚自己是谁,也总比死了好。”
“但很可惜,你失败了。”
周迟平静道:“很多时候,人的自我意志都是很强大很可怕的东西,这无关善恶。”
煮霞真人笑道:“对的,他即便只是个尸虫,小小的虫子,但在生出灵智的那一瞬,也有些坚韧的底色,所以要多亏你,杀了他,他也不甘,他也怨恨,最后残存之念,竟然是回到我这里,想要将你杀死,这反倒是成全了我,让我能短暂再出现在这个世间,看一看。”
“做一些没有完成的事情。”
“当然,这一切想要成功,都还需要一个条件。”
周迟问道:“是什么?”
“你的剑。”
煮霞真人微笑道:“你的剑,和解时的剑,有些相同。看起来,你的剑道是从他那里开始的,你们之间,定然有这千丝万缕的关系。”
“你杀了尸虫,解时杀了我,我从他那里感知到了你的剑,从你的剑里又感受到了解时的气息,才最后有了这样的局面。”
煮霞真人往前走了两步,低头看了一眼指尖的那张雪白符箓,感慨道:“因果怎么说得清楚,很多时候我并不相信,但很多时候,因果又确实存在,他向我递出一剑,让我一切谋划都落空,你又递出一剑,让他的谋划也落空,你和解时之间的关系又如此紧密,想来这就是上天的安排。”
“我如今自然没有青天之能,也无法长久存于世间,但既然因果将我带到此处,那么你我都接受了吧。”
“或许这就是你我的命运。”
“解时那一剑的债,你来还。”
煮霞真人说完这句话,便伸手将那张咸雪符捏碎,看着碎裂的符纸飘荡,他微笑看着周迟,“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他说了很多话,大概他也知道,这是自己最后的时间,周迟也听了很多,他并不是真的想听故事,只是剑气和伤势都需要恢复。
这会儿对方开口询问他还有什么想说的,周迟想了想,说道:“我并不太相信因果,还债这种事情我也很不擅长。”
“我不知道你们这些所谓的大人物,为什么都这么神神叨叨的,谈什么因果,讲什么命运。可那跟我有什么关系,我来到这里,遇到这么些破事,只算我倒霉。”
周迟缓缓拔出悬草,看向眼前的煮霞真人,“如果你说这是我的命运,那我就告诉你,去你娘的命运,我不信!”
煮霞真人眼眸里泛起一抹古怪之色,“有时候,命运从来由不得你不信,就好像现在,你要死在这里,替他还债,就是你不可更改的命运。”
这句话话音未落,周迟腰间的那把飞剑铜镜,已经抢先掠去,带起一阵风声。
命运是弱者的对于自己无能的说辞,而强者,从不谈论此事。
看着那柄掠来的飞剑,煮霞真人脸色如常,一点都不在意,只是缓缓继续朝着前面走去。
就在这一瞬,那飞剑直接撞到了他的心口,然后当啷一声,直接倒飞出去,落在远处。
不过此刻周迟已经到了,他整个人往前掠了过来,手中悬草颤鸣不停,抹向眼前煮霞真人的脖颈。
嗤嗤的响声不断,一片火星在煮霞真人的脖颈出生出,煮霞真人面无表情,只是看着眼前的年轻剑修。
然后他一挥袖,一股无比磅礴的气机直接涌向周迟。
周迟脸色不变,横剑在前,再横掠一剑。
剑光绽放,但也瞬间被那些气机撞碎,不过周迟还是借此往后退了出去,在半空中,周迟玉府的剑气流动,手中更是无数的雪白符箓在此刻撒出。
所有的咸雪符,此刻都拿出来了。
咸雪符在半空从中而开,然后便是无数道剑光轰向煮霞真人,眼看着已经将他淹没。
可下一刻,煮霞真人就从那些剑光里走了出来,一瞬就来到了周迟身前,没有任何多余动作,只是遥遥伸出一掌。
周迟刺出一剑,体内的剑气滚动,玉府里的剑气也没有任何保留,尽数涌了出来,但煮霞真人只是微微收掌用两只手指将那剑尖夹住了。
悬草在这里颤鸣,挣扎,但根本挣不脱他的手指。
煮霞真人再一拂袖,一道恐怖的气机落在周迟的心口,轰然一声,就将他击飞出去,重重摔落在那边仙宫大门前。
周迟大口吐血,此刻已经是重伤。
一旁的倪轻裳早有想出手的想法,但不知道为何,早已经是动弹不得。
煮霞真人将手中的悬草调转方向,然后随手一丢,“就让你自己的剑结束你的命运吧,大概你也更能接受一些。”
悬草激射而去,周迟在最开始想要控制悬草无果之后,这才发现身侧地面便是那柄一直插在仙宫门口的飞剑,此刻也管不得什么,他挣扎起身,握住剑柄,剑气激荡而入,可飞剑纹丝不动。
无法被他拔出。
周迟在这一瞬间,有些痛苦地笑了笑。
不过即便如此,他还是在竭力调动自己体内的剑气,并不想放弃。
但下一刻,他的耳边忽然响起一道极为随意的嗓音。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