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明白,爸。”方别点头,“所以试点办才要一步一个脚印,不贪多,不求快。先在一个地方把一件事做透,做出样子,再慢慢铺开。规矩也是,边做边立,立了就要守。”
乐松盛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明白就好。爸不是给你泼冷水,是提醒你,越是好事,越要耐得住性子。老百姓等一口干净水,等一剂救命药,等了不是一天两天。他们能等,是因为没办法。咱们现在有了办法,就更不能急,急中容易出错,错了,老百姓就白等了。”
这番话,像一盆清凉的水,浇在方别连日来有些发热的心头。
方别深吸一口微凉的夜气,觉得思路更清晰了些。
“爸,您放心。试点工作,核心就在试字。试对了,推广。试错了,改正。我们不怕错,怕的是为了怕错,连试都不敢试。”
方别这番话让乐松盛眼中闪过欣慰的光芒。他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又拍了拍方别的肩膀,转身走回屋里。
接下来的几天,试点办的工作按部就班地推进。
定西那边,马局长回电说已经找好了两户有烧窑经验的老乡,等小陈的土窑操作说明一到就动手试制。
小陈加班加点,终于赶在周四傍晚把那份图文并茂的操作说明拿了出来。
方别仔细审阅了一遍,又让资料室的老张帮忙看了看措辞,确认连识字不多的人也能看懂,才让小陈寄往定西。
云南勐腊那边,玉香医生也发来了电报。
电报上说,乐瑾和周晓白已经安全抵达,正在熟悉环境。
乐瑾头两天跟着她跑了几趟寨子,虽然语言不通,但手脚勤快,帮着老乡挑水、劈柴,很快混了个脸熟。
周晓白则闷在卫生站里,把近三年的就诊记录翻了个遍,按病种、季节、村寨分类整理成表。
玉香在电报末尾附了一句话:“这两个年轻人,靠得住。”
方别看完电报,心里踏实了不少。
周末,方别难得在家待了一整天。
上午,他陪着乐瑶在院子里晒太阳。
乐瑶的肚子已经很明显了,行动愈发不便,但精神头很好。
她靠在藤椅上,手里拿着一本关于傣族文化的书,时不时念一段给方别听。
“书上说,傣族人对水有特别的感情,认为水是圣洁的,能洗去污秽和病痛。”乐瑶抬起头,“波岩温老人愿意把方子献出来,是不是也因为相信你们是真心为了老百姓好?”
方别想了想,点头:“信任是相互的。我们尊重他的方子,尊重他的经验,他就愿意把压箱底的东西拿出来。如果一上来就说他的方子不科学、不可靠,那肯定什么都得不到。”
“所以你们定的那个分级分类的规程,其实就是在保护这种信任。”乐瑶放下书,目光温柔,“老百姓把命交到你手上,你得对得起这份托付。”
方别握住她的手:“你说得对。试点工作要做的,不仅仅是治病,更是要在群众心里种下信任的种子。种子活了,后面的工作才好开展。”
下午,乐松盛从图书馆回来,带了一摞关于高原地区水源和疾病分布的资料。
他把方别叫到书房,摊开地图,指着西部高原的几处标注点说:“我查了查,高原地区不光缺氧,水的矿化度也高,有些地方的氟含量不比定西低。你们那个三级滤池的思路,能不能改一改,用在高原上?”
方别凑过去仔细看:“爸,您这个提醒太及时了。军民协作的三个试点里,就有高原。如果能提前把适合高原环境的简易滤水方案准备好,到了那边就能少走弯路。”
乐松盛摆摆手:“我就是提供个思路,具体行不行,还得你们专业的人论证。不过,”
他顿了顿,语气郑重,“高原边境一直不太平稳,未来可能还有一战,如果能赶在那场仗之前,把高原部队的饮用水安全问题解决一部分,那救下的就不止一条命。”
方别点了点头,岳父虽然不知道具体时间,但凭着几十年的人生阅历和时局判断,已经隐约察觉到了什么。
岳父都能注意到这一点,那更高层,更专业方向的领导,想必已经心里有数。
准备越充分,真打起来面临的困境也就越少。
这是一件好事!
“爸,您提醒得太对了。”方别指着地图上高原的几处标注,“高原环境恶劣,水源问题复杂。除了您提到的氟含量,还有高寒导致的取水困难、水质浑浊、以及特殊地质条件可能带来的其他有害矿物质。军民协作试点选在那里,不仅仅是为了探索高寒缺氧环境的卫勤保障,解决饮水安全也是重中之重,甚至更为基础。”
乐松盛见女婿一点就透,脸上露出欣慰的神色:“你能想到这一层,我就放心了。资料我都分门别类整理好了,有些是从地质学报上摘抄的,有些是早年科考队的零星记录。虽然不全,但或许能给你们开个头。”
“这已经很宝贵了。”方别接过那摞沉甸甸的资料,感受到岳父字迹间蕴含的心血,“我会让技术组的水文和地质专家重点研究,结合部队可能掌握的高原驻防点水源数据,尽快拿出一套适合高原特点的、军民两用的简易净水方案。哪怕只是初步的过滤和沉淀,在关键时刻也能救命。”
乐松盛点点头,不再多说,转而谈起其他:“定西那边有回音了吗?”
“马局长回电了,两户有经验的老乡已经找好,就等小陈的操作说明寄到。”方别答道,“小陈还想试试向日葵秸秆灰和玉米芯炭,多条腿走路。我让他一并把实验方案做出来,如果可行,也能给高原地区提供更多材料选择,毕竟高原上骨头来源可能更少。”
“嗯,因地制宜,多备几手,总是好的。”乐松盛赞许道。
傍晚。
薛文君做了一桌子菜。
饭桌上,一家人聊着家常,乐瑶说起乐瑾小时候的趣事,逗得大家哈哈大笑。
方别看着岳母脸上的笑容,看着妻子温柔的眼眸,看着岳父沉思时额头的皱纹,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这些天来在外奔波、争取、推进的那些宏大课题,似乎在炊烟与牵念中得到了答案。
他走出的每一步,都不只是为了地图上的那些红点,更是为了眼前这个小院里的灯火。
......
周一清晨,方别刚到办公室,小陈就兴冲冲地敲门进来。
“方主任,定西那边来电报了!”小陈手里握着电报纸,脸上带着兴奋,“老乡照着土窑操作说明烧出来的骨炭,马局长已经找人送到县里化验了。初步结果显示,吸附效果跟实验室模拟的数据基本一致,去除率能到百分之五十五以上!”
方别接过电报,仔细看了一遍。马局长在电报里说,烧窑的赵老汉听说这骨炭能除氟,高兴得非要再烧两窑试试,还提出可以在窑里加一层隔板,一次烧两种料,提高效率。
“好!”方别放下电报,拍了拍小陈的肩膀,“你立了一功。接下来,让马局长选一个村子,找三五户人家,先装上三级滤池试用。我们同步跟进使用效果和群众反馈。有什么问题,随时沟通。”
小陈用力点头:“我这就去给马局长回电!”
小陈刚走,郑怀民就过来了,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朱副部长批了专家评审委员会的名单,正式文件下来了。”郑怀民将文件放在方别桌上,“你尽快把第一次评审会的时间、地点定下来,通知各位专家。波岩温老人的方子,作为第一个案例,要准备充分。”
方别翻开文件,看到朱副部长的亲笔签名和部里的公章,心里踏实了许多:“我明白。我打算把第一次评审会安排在本周五,地点就在部里的小会议室。会前把波岩温老人那个方子的全部资料整理成册,提前分发给各位专家审阅。”
“好,到时候我争取也参加。”郑怀民点点头,又问,“军民协作的方案,进展如何?”
“责任划分的条款已经细化完了,今天下午我打算去找孙部长,把方案最终定稿。”方别答道。
“去吧。早定早启动,时间不等人。”
下午,方别带着修改好的方案,再次来到军区大院。
孙部长和王副院长已经在等着了。
方别把方案逐条读了一遍,重点解释了责任划分的条款和争议解决机制。
孙部长听完,沉吟了片刻,看向王副院长:“老王,你觉得呢?”
王副院长推了推眼镜:“条例清楚,每一条都有对应规则。我认为可以签。”
“好。”孙部长在方案末页签下自己的名字,又递回给方别,“方别同志,军地协作试点,今天就算是正式立项了。接下来,就看咱们怎么把这桩大事办妥、办好。”
方别接过方案:“请孙部长放心。我们会先以联合培训作为启动,把信任建立起来,逐步深化。勐腊那边,乐瑾和周晓白已经到位,可以和当地驻军卫生所的同志先接触起来。”
从军区出来,方别直接驱车去了试点办。
他需要把今天军地协作方案正式敲定的消息尽快传达下去,同时安排后续的衔接工作。
车子驶过熟悉的街道,方别脑海里却反复回响着孙部长那句“看咱们怎么把这桩大事办妥、办好”。
信任已经建立,框架已经搭好,接下来就是往里面填血肉、注灵魂的时候了。
到了试点办,方别刚推开办公室的门,就看见郑怀民正站在地图前,手里拿着几枚图钉,在勐腊、林区、高原三个位置上来回比划。
“回来了?”郑怀民听见动静,转过身来,“签了?”
“签了。”方别将签有孙部长名字的方案副本放在桌上,“孙部长和王副院长都认可了条款。接下来就是启动联合培训,先从技术交流做起。”
郑怀民走到桌边,拿起方案翻看,目光落在孙部长的签名上,点了点头:“好。有了这个,咱们试点工作就又多了一条腿。三条腿走路,总比两条腿稳当。”
他放下方案,又看向地图:“你打算先从哪个点入手?”
方别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勐腊的位置:“从云南开始。乐瑾和晓白已经在那儿了,玉香医生也熟悉情况。当地驻军卫生所的情况,玉香应该有所了解。我们可以请她牵线,安排一次小范围的座谈,让乐瑾他们先和部队卫生员见个面,互相认识,交流一下各自的工作内容。”
“稳妥。”郑怀民赞同道,“从小处着手,积累信任。座谈内容呢?总不能光聊家常。”
“当然要务实。”方别从公文包里拿出笔记本,翻到其中一页,“我初步想了几个议题:一是交流勐腊地区常见病多发病的防治经验,特别是疟疾、登革热这些虫媒传染病的防控。部队有系统的防疫体系,地方有群众基础和民间验方,可以互补。二是探讨简易急救技术的标准化培训,比如外伤止血、骨折固定、中暑急救这些。三是讨论信息共享机制,比如疫情通报、特殊病例交流等。”
郑怀民听完,思索片刻:“议题选得不错,都是基层急需又相对容易达成共识的内容。不过,座谈的形式要把握好,不能变成一方给另一方上课,要平等交流。乐瑾和晓白毕竟是年轻人,经验不足,你让玉香医生多引导,把握分寸。”
“我明白。”方别在笔记本上记下郑怀民的提醒,“我会在给玉香的电报里特别说明这一点。”
正说着,办公室门被敲响了。
“咚咚咚......”
“请进。”
进来的是负责通讯联络的小张,手里拿着一份电报:“方主任,郑司长,云南勐腊来的电报,刚译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