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山去得快,回来得也快。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那侧偏门再次打开,出来的却不止虞山一人。
为首是一位身着玄青色宽袍、须发灰白、面容清癯却目光如电的老者。
老者并未刻意散发威压,但举手投足间自带一股久居上位、执掌权柄的沉凝气度,更有一股历经岁月沧桑、见惯生死离别的深邃意蕴。
其修为,赫然已达大乘巅峰,且根基之扎实,气息之纯正,远超云昊以往见过的任何同阶修士,隐隐与这大荒关界的气息融为一体。
虞山恭敬地落后老者半步,低声道:“家主,便是这三位贵客。”
这位,便是当今虞家家主,镇守大荒关界的最高统帅——虞衡。
虞衡的目光首先落在了云昊掌中那枚黑色碎片上,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抑制的激动与追忆,但很快便恢复平静,深邃的目光扫过云昊、银月和小武。
在银月身上略作停留,微微颔首,似是认出了应龙血脉。
待看到小武时,他眼中精光一闪,显然察觉到了那迥异于人族、厚重如山的圣兽气息,尤其是那双奇异的眸子,让他心中更是震动。
最后,他的目光定格在云昊身上。
审视,疑惑,探究,以及一丝莫名的……熟悉感?
“老朽虞衡,执掌虞家,镇守此关。听闻三位远道而来,持‘双鱼守望令’,言及归墟与先祖之事,不知可否入内详谈?”虞衡声音平和,却自有一股令人信服的力量。
“虞家主客气了,正有此意。”云昊收起碎片,拱手还礼。
在虞衡的亲自引领下,云昊三人穿过那道偏门,正式踏入大荒关界内部。
门内景象与外界的肃杀截然不同。
并非繁华市井,而是一种井然有序、充满军阵与古拙建筑风格的厚重氛围。
宽阔的街道以青黑巨石铺就,两侧建筑多以巨石垒砌,风格粗犷坚固,屋檐墙角常镌刻着镇邪、辟邪的符文。
往来人员不多,但皆步履沉稳,气息精悍,眼神锐利,显然都是久经战阵的修士。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混合了灵药与一种难以言喻的荒古残余气息的味道。
一行人来到关隘深处一座最为高大、形似古殿又似军事堡垒的建筑前,匾额上书“镇荒殿”三字,铁画银钩,杀气隐现。
进入殿内,分宾主落座,自有面容肃穆的虞家子弟奉上清茶,旋即无声退下,只留虞衡与虞山在殿中。
“云小友,”虞衡率先开口,目光灼灼地看着云昊:“可否详细告知,这‘双鱼守望令’,小友从何得来?
又如何知晓归墟之事,以及……我虞家先辈……?”显然对此极为关切。
云昊略一沉吟,便将如何得到黑色碎片、如何追查线索至东海、于龙宫发现沧溟阴谋、地底老玄武之事一一讲述。
以及最终集齐材料、联手小武银月修复归墟之门的过程,择要讲述了一遍。
其中涉及自身、小武玄武身份等核心隐秘自然略过或模糊。
但修复归墟、封印大荒凶兽通道的关键之处则清晰说明。
随着云昊的讲述,饶是以虞衡的定力与阅历,眼中也不断闪过震惊、恍然、后怕乃至钦佩之色。
当听到云昊三人竟成功修复了连他都只从家族最古老典籍中知晓一二的“两仪归墟镇封大阵”,彻底封印了归墟门户时,虞衡终于忍不住抚掌慨叹:
“好!好!好!小友真乃不世出之英杰!归墟之患,隐秘而致命,我虞家虽有记载,却因镇守此关,无暇他顾,更兼缺乏关键信物与指引,一直难以插手。
不想竟被小友一举解决,消弭了一场可能波及两界的泼天大祸!此功此德,于我虞家,于天下苍生,皆是大恩!”他站起身,竟对着云昊郑重一礼。
云昊连忙起身避让:“虞家主言重了,分内之事,机缘巧合罢了。”
虞衡重新坐下,看向云昊的目光已充满欣赏与敬重,但那份莫名的熟悉感却越来越浓。
他仔细端详着云昊的眉眼轮廓,越看越是惊疑不定,忍不住问道:“云小友,老朽有一事相询,或许唐突,还请勿怪。
小友……祖地何处?家中长辈可还有人在世?老朽观小友形貌气度,总觉得……似曾相识。”
云昊心中微动,坦然道:“不瞒虞家主,在下并非此界原生之人,乃是自一处名为‘大虞王朝’的下界飞升而来。”
“大虞王朝?!”虞衡和一旁的虞山同时惊呼出声,尤其是虞衡,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
“正是。”云昊点头:“大虞王朝开国太祖,亦是云某这一脉的直系先祖,名讳上虞下稷。”
“轰!”
仿佛一道惊雷在虞衡脑海中炸响!
他猛地站起,身下的座椅都被无形的气劲震得微微后移。
死死盯着云昊,声音因激动而有些颤抖:“虞……虞稷?!你……你是稷弟的后人?!
大虞王朝……下界……是了!是了!千年以前稷弟下界历练,留下了一支血脉?!”
虞衡激动得难以自持,快步走到云昊面前,上下打量。
越看越觉得眼前这青年与自己那惊才绝艳、却又执拗孤高的弟弟虞稷,眉眼间至少有六七分相似!
尤其是那眼神深处的坚毅与偶尔掠过的深邃,几乎如出一辙!
而且,先前那股莫名的熟悉感与隐约的血脉共鸣……此刻豁然开朗!
“孩子!你身上流淌的,是我虞家最正统的守望者血脉啊!”
虞衡双手微微发颤,想要握住云昊的肩膀,又觉唐突,最终化为一声长长的、充满感慨与欣慰的叹息:
“难怪……难怪你能得到双鱼守望令的认可,能洞察归墟之秘,能完成连我们都难以企及的壮举!血脉指引,冥冥之中啊!”
云昊……竟是虞稷在下界的后辈子孙?
对云昊而言,眼前这位威震大荒关界的虞家家主,竟可能是自己的……伯祖?
饶是他心志坚毅,此刻也不由心潮起伏。
定了定神,问出了最关心的问题:“虞……家主,虞稷先祖他……如今何在?可还安好?”
提到虞稷,虞衡激动的心情稍稍平复,眼中却流露出复杂之色,有骄傲,有担忧,更有深深的思念。
“稷弟他……天赋卓绝,心志之坚,乃我虞家千载不遇之奇才。
数百年前,他便已达大乘巅峰,为寻求突破与彻底查明大荒及归墟之秘,毅然深入大荒,一去便是百年。归来时,已然成功突破至飞升境!”
飞升境!那是真正站在此界顶端的存在!
“晋级飞升后,稷弟本可逍遥天地,甚至尝试飞升上界。
但他心系家族责任与两界安危,只略作稳固,便再次投入到对古籍的钻研与对大荒的探查中。”
虞衡声音低沉下去:“他说,上次深入大荒,虽险死还生,却也发现了些惊人线索,大荒深处,似乎隐藏着关于此界起源。
以及归墟与大荒为何相连的终极秘密,甚至可能关系到一场波及诸天万界的古老劫数。他必须再去。”
“就在……大约百年前,稷弟将家族事务彻底交托于我,言道已准备妥当,要再入大荒,此次或将深入核心禁区,探寻那终极之秘。
临行前,他留下话说,若他久久不归,或有关键信息传回,便意味着事态可能超出掌控,需家族乃至整个修仙界早做应对。”
虞衡脸上忧色浓重:“这一去,又是百多年杳无音信。大荒深处危险莫测,即便飞升境……也难保万全。”
殿内一时沉默。
飞升境的虞稷,深入大荒百多年未归,这消息让云昊的心也沉了下去。
阿无也是去了大荒……
虞衡看着云昊,眼中充满了慈爱与期盼:“孩子,你既是稷弟血脉,便是我虞家嫡系正统!
按照族规,拥有守望者血脉、且能得信物认可、更立下封印归墟之大功者,当认祖归宗,录入族谱,享有嫡系子弟一切权责!你可愿意?”
认祖归宗……回归这个肩负着沉重使命、隐藏着无数秘密的上古家族?
云昊目光扫过满脸期待的银月,和沉稳点头的小武,最后迎上虞衡殷切而真诚的目光。
他想起下界大虞王朝的传承,想起自己一路追寻的线索。
想起失踪的虞稷和阿无,想起那扇被封印的归墟之门和眼前这巍峨的大荒关界。
这条血脉之路,这份守护之责,似乎早已在冥冥之中,将他与这一切紧密相连。
深吸一口气,对着虞衡,缓缓地、郑重地躬身行了一个晚辈之礼。
“云昊……拜见伯祖。”
这一礼,既是对血脉亲情的认可,亦是对这份传承万载的守望责任的初步承接。
虞衡见状,老怀大慰,连忙上前扶起云昊,连声道:“好!好孩子!快起来!”
转头对同样激动不已的虞山吩咐:“立刻去准备祭祖事宜!通知族老,我虞家流落在外、立下不世奇功的嫡系血脉归来了!
还有,将潮生阁立刻收拾出来,给昊儿和他的朋友居住!一切用度,皆按最高规格!”
认亲的激动稍稍平复后,云昊问出了另一个关键问题:“伯祖,除了虞稷先祖,近年来,可还有其他人从此关进入大荒?
比如……一位名叫阿无的女子?”
“阿无?”
虞衡皱眉思索片刻,摇了摇头:“近百年来自愿或受命进入大荒历练、探查的子弟与客卿倒有一些,但名叫阿无的女子……老夫并无印象。
或许需要查阅更详细的出入关记录。昊儿,这位阿无姑娘是……?”
“是在下一位极为重要的友人,亦是为了探查某些事情,独自进入了大荒。”云昊心中微沉,看来阿无可能并非通过虞家正规渠道进入,或者用了化名。
“此事交给我。”虞衡正色道:“既是你友人,便是我虞家之客。
我会让人仔细排查近百多年的所有记录,并发动关内情报网留意。
不过昊儿,大荒广袤无垠,险地无数,若无明确线索,寻人如大海捞针。
你既已归来,不妨先熟悉家族与关隘情况,和祭祖事宜,提升修为。寻找稷弟和阿无姑娘之事,需从长计议。”
云昊点点头,知道虞衡所言在理。
找到了虞家,等于有了一个坚实的前沿基地和信息来源。
接下来,他需要深入了解这个家族,了解大荒,并为深入那片绝地,做好最万全的准备。
血脉的回归,不是终点,而是另一段更加艰险、却也承载着更多希望与责任的征程的起点。
大荒的秘密,先祖的踪迹,故人的安危,都将在那片苍茫而危险的土地上,等待着他去揭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