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山军司的烽火台上，西夏一名士兵第一个看见了远处天边的烟尘。
起初只是地平线上的一抹灰线，像远山腾起的薄雾。但很快，那灰线便以惊人的速度向两侧展开、变厚，如同瘟疫般蔓延开来。
哨兵揉了揉眼睛，确信自己不是被塞外风沙迷了眼。
当他再次睁眼时，灰线已经化作滚滚尘云，遮蔽了半壁天空。
“那是？”
“不好，有敌袭！是蒙古人来了！”
凄厉的呼喊划破了黑山城清晨的宁静。
哨兵拼命敲击着警钟，青铜钟声在戈壁滩上回荡，却显得如此渺小无力。
不多时，越来越多的西夏守军得到警报，不一会的时间，黑山军司指挥使李奉献率先冲上城墙，他抬头望去，只见蒙古先锋的铁骑已经清晰可见。
三万骑兵如黑色浪潮般席卷而来，马蹄声如同连绵不断的闷雷，震得城墙上的碎石簌簌落下。
“快，快，全军备战！”李奉献嘶声下令，声音中带着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颤抖。
黑山城是西夏北疆的重要军镇，驻扎着一万两千名边军。
这本是支精锐部队，但多年无大战事，加之朝廷粮饷时常拖欠，军备早已松弛。
西夏士兵们慌慌张张地跑上城墙，许多人甚至没来得及披上完整的铠甲。
蒙古人没有片刻停留。第一波箭雨如同蝗虫般飞来时，西夏守军还在慌乱中组织防御。箭矢钉入木盾、穿透皮甲、射入血肉之躯，惨叫声立刻在城墙上响起。
“放箭！给我放箭还击！”李奉献怒吼道。
西夏弓手匆忙拉弓，箭矢稀稀拉拉地射向蒙古军阵，大多在骑兵前方无力坠落。
蒙古人的骑射之技名不虚传，他们在马背上灵活转身。
第二波、第三波箭雨接踵而至，精准而致命。
“不好了将军，东门告急！”副将满脸是血地奔来报告。
李奉献向东望去，只见一队蒙古骑兵不知何时已经绕到侧面，用套索和钩爪开始攀爬城墙。
那里的西夏守军奋力推倒云梯，用滚木礌石还击，但蒙古人悍不畏死，一波倒下，一波又至。
真正的致命一击来自城门。
蒙古人用缴获的西夏马车装满干草和油脂，点燃后驱赶马匹直冲城门。烈焰冲天而起，厚重的橡木门开始燃烧。尽管西夏守军拼命从城墙上倒水灭火，但城门最终还是在一片轰鸣中倒塌了。
“为了大夏！给我杀！”李奉贤拔剑高呼，率亲兵冲向缺口。
接下来的战斗已不能称之为战斗，而是一场屠杀。
蒙古铁骑如洪水般涌入城中，他们并不与西夏军缠斗，而是以娴熟的战术分割、包围、歼灭。
西夏边军虽奋力抵抗，但在蒙古骑兵的机动性和冲击力面前，阵型迅速崩溃。
李奉献身中三箭，仍奋力斩杀了两名蒙古百夫长，最终被一杆长矛刺穿胸膛。
他跪倒在地，用剑支撑着身体，目光越过厮杀的人群，望向南方的天际，那是兴庆府的方向。
“陛下……臣尽力了……”他喃喃道，随即被冲来的蒙古骑兵踏过。
正午时分，战斗基本结束。黑山城内外尸横遍野，万余西夏守军除少数被俘外，几乎全军覆没。
蒙古人损失不过千余人，这场胜利对他们而言轻松得如同狩猎。
蒙古先锋主将速不台策马进入城中，这位成吉思汗麾下最勇猛的战将之一，面无表情地扫视着战场。他身材不高，但肩膀宽阔，一双细长的眼睛锐利如鹰。
“清理战场，修补城门，为主力大军做准备。”
他简短下令，声音嘶哑却充满威严。
蒙古士兵效率极高，不到两个时辰，尸体已被堆叠焚烧，主要街道清理完毕，城墙缺口用临时材料填补。
当夕阳开始西斜时，远方的地平线上再次扬起尘烟，这次规模之大，仿佛整个草原都在移动。
成吉思汗的主力到了。
首先出现的是前军的旗帜，九尾白旄大纛在风中猎猎作响。随后是无边无际的骑兵队伍，各色旗帜代表不同的万户、千户。
中军处，成吉思汗骑着一匹纯白色战马，身披简朴的皮甲，外罩一件深蓝色斗篷。他已年近五旬，岁月在他脸上刻下深深皱纹，但那双眼睛依然明亮锐利，仿佛能洞察人心。
速不台早已在城外恭候，见大汗驾临，立即下马跪拜：“启禀大汗，黑山城已克，歼敌万余，我军损失轻微。”
成吉思汗微微点头，策马缓缓入城。他环视四周，目光在烧焦的城门、城墙上的血迹、堆积如山的尸体上停留片刻，却没有丝毫情绪波动。
战争对他而言，如同呼吸般自然。
登上城墙最高处，成吉思汗向南远眺。
暮色中，南方的地平线平坦开阔，与北方崎岖的山地形成鲜明对比。
“从此处到西夏都城，路程如何？”他问道，声音平静。
随军的向导兼通译急忙上前：“禀大汗，此处距兴庆府约四百里，沿途多为平川戈壁，仅有两处小军镇，无险可守。大军若全速行进，三五日即可兵临城下。”
成吉思汗眼中闪过一丝光芒。他转过身，对聚集在城下的将领们说道：“西夏人以为凭借贺兰山天险和长城防线就能阻挡蒙古铁骑。他们错了。”
他的声音逐渐提高，在暮色中回荡：“真正的防御不在城墙，而在人心。西夏朝廷腐败，军心涣散，西夏皇帝不得民心，这样的国家，纵有万里长城，也挡不住我们雷霆一击！”
将领们肃立聆听，眼中燃烧着战意。
“二十年前，我第一次攻打西夏，那时我们还不够强大。”成吉思汗继续说道，仿佛在回忆往事，“后来我又两次征讨，每次都迫使他们求和纳贡。但这一次不同——”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每一张面孔：“这一次，我们要的不再是贡品和暂时的臣服。”
“这一次，我们要彻底抹去西夏这个名字，让这片土地永远成为蒙古草原的一部分！”
城下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响起：“大汗！大汗！大汗！”
成吉思汗抬手，欢呼声戛然而止。“传令全军，今夜在黑山城外扎营休整，明日黎明启程，直取兴庆府！”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此次西征，不灭西夏，誓不回师！”
命令迅速传遍全军。蒙古大军的效率令人咋舌，不到一个时辰，城外便出现了绵延数里的营帐，井然有序，哨岗林立。
炊烟升起，肉香弥漫，士兵们养精蓄锐，为接下来的进军做准备。
成吉思汗没有回到舒适的营帐，而是在城墙上来回踱步。
夜幕完全降临，戈壁滩上的星空格外清晰明亮。他的思绪飘向远方，飘向那个他从未踏足却已了如指掌的西夏都城。
“西夏皇帝李安全……”他轻声念着西夏皇帝的名字，嘴角露出一丝不屑的冷笑。情报显示，这位西夏皇帝年幼即位，整个西夏的大权皆掌握在他母亲西夏王妃手中，西夏王妃虽然铲除了权臣定海王，但她对蒙古的威胁视而不见，甚至扣押了成吉思汗派去要求联合攻打金朝的使者。
“当你看见蒙古旗帜出现在兴庆府外时，会是怎样的表情呢？”
成吉思汗喃喃自语。
一名年轻将领悄悄走近，是成吉思汗的幼子拖雷。
“父汗，夜凉了，请回帐休息吧。”
成吉思汗转过身，看着这个最像自己的儿子。
“拖雷，你知道我们为何一定能赢吗？”
拖雷思索片刻：“因为我军勇猛善战，而西夏腐朽不堪。”
“这只是一部分原因。”成吉思汗望向星空，“真正的原因是，我们蒙古人如同这草原上的风，自由而不受束缚。而西夏人，还有南方的金国、宋国，他们就像建了华丽笼子的鸟儿，时间久了，连怎么飞翔都忘记了。”
他拍了拍儿子的肩膀：“记住，永远不要让自己被城墙困住。真正的勇士，心有多大，疆域就有多广。”
夜更深了，黑山城中偶尔传来战马的嘶鸣和士兵的梦呓。
这座边城在经历了白日的血腥后，此刻陷入一种诡异的宁静。城墙上的血迹在月光下呈暗黑色，仿佛大地本身的伤痕。
成吉思汗最终走下城墙，回到大帐。帐内简单朴素，除了一张地图、一张卧榻和几件武器外，几乎别无他物。
他在地图前坐下，手指从黑山城向南滑动，划过那些即将被蒙古铁蹄践踏的土地，最终停在标志着兴庆府的那个点上。
“我要亲手结束一个时代，开启另一个新时代。”他低声说道，吹灭了油灯。
帐外，蒙古大营渐渐安静下来，只有巡逻士兵的脚步声和远处戈壁的风声交织在一起。星空下，九尾白旄大纛在夜风中飘扬，仿佛在预示着一个王朝的终结和另一个帝国的崛起。
黎明时分，号角声划破长空。蒙古大军拔营启程，如同黑色的洪流向南涌去。
成吉思汗骑在白马上，回头望了一眼晨雾中逐渐模糊的黑山城轮廓，然后毅然转身，面向南方，面向西夏的心脏。
铁蹄声再次震动大地，这次的目标更加明确，兴庆府，西夏的王城，以及这个王朝不可避免的覆灭。
而此刻的兴庆府内，西夏皇帝李安全刚从美梦中醒来，对北方边境的沦陷和即将到来的灭顶之灾，仍一无所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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