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心中一凛。他回想起上次入山时那片诡异的迷雾和那条突然出现的小径,确实充满了难以言喻的玄机。
“守护这样一座‘陵庙’的人,自然也非等闲之辈。”胡大爷继续道,语气中带着深深的忌惮,“他们或许是看破红尘的贤者,或许是避世隐居的奇才,或许是背负着古老使命的守陵人……但无一例外,都拥有常人难以想象的手段和心性。他们遵循的,是‘顺势而为’的天道。你若强求,逆势而行,只会适得其反,甚至可能激怒他们,引来更大的灾祸。”
他走到路人面前,布满老茧的手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眼神里满是恳切与担忧:“所以,孩子,记住我的话:‘小心驶得万年船’。此去黄龙寺,莫要因你师父重伤而急功近利,硬闯硬来。万事随缘,尽力即可。若缘分未到,见不到云间,也莫要强求。须知……‘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
最后一句,他说得极慢,仿佛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
路人沉默着,他能感受到胡大爷话语中的沉重和那份发自肺腑的关怀。师父痛苦的模样在眼前挥之不去,但胡大爷的警告也在耳边回响。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磐石般的坚定。
“前辈的话,我记住了。”他沉声道,对着胡大爷深深一揖,“我会小心行事,不莽撞,不强求。但无论如何,我必须去试一试。师父待我恩重如山,哪怕只有一线希望,我也绝不能放弃。师父……就拜托您了。”
胡大爷看着他眼中那不容动摇的决心,知道再劝无用,只能长长叹了一口气,挥了挥手:“去吧……一切,小心。”
路人不再犹豫,再次深深看了一眼床上昏迷不醒、气息微弱的师父,仿佛要将他的模样刻在心里。然后,他毅然转身,大步朝门外走去。背影在昏暗的灯光下拉得很长,显得孤绝而坚定。
望着他匆忙却决绝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胡大爷摇了摇头,低声自语,那叹息声在空荡的房间里显得格外苍凉:“哎……冥冥之中,一切皆有定数。可这孩子的性子……强求之事,怕是难以避免啊。只盼……苍天有眼吧。”
路人刚走出房门,来到客厅,一个身影已经等在那里。
是柳工。他依旧穿着那身半新不旧的工装,斜倚在门框上,嘴里叼着一根未点燃的烟,脸上没什么表情,一副冷淡的样子。但看到路人出来,他什么也没问,只是直起身,从裤兜里掏出两样东西,随手抛了过来。
路人下意识接住。入手是一把有些磨损的普通车钥匙,和一张蓝色的地铁乘车卡。
“从地下商业区坐地铁,三号线,往黄龙山方向,坐到终点站‘龙泉驿’。出站,b口,右转两百米,有个废弃的物流园,门口有保安亭,亭子后面第三棵歪脖子树下面,有辆银色老捷达,钥匙能开。”柳工的声音平平无奇,像在陈述天气预报,“油箱是满的,车况一般,但够你开到山脚下。别开太快,那车年纪大了,经不起折腾。”
说完,他吐掉嘴里没点的烟,转身就走,依旧是那副不爱搭理人的样子,仿佛刚才递出钥匙和卡的人不是他。
路人看着手中还带着体温的车钥匙和卡片,又看看柳工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暖流。这个看似冷漠寡言的男人,却总是在最关键的时候,用最实际的方式提供帮助。
“谢了,柳工。”他低声说了一句,也不知对方能不能听见。
将钥匙和卡小心收好,路人不再耽搁,拉开大门,一头扎进了外面沉沉的夜色之中。
凌晨的城市,褪去了白日的喧嚣,显得空旷而寂寥。路灯投下昏黄的光晕,拉长了他孤独的身影。他按照柳工的指引,很快找到了那个隐蔽的地铁入口,刷卡,进站。
这个时间,地铁里空荡荡的,只有零星几个夜归的乘客,大多疲惫地靠在座位上打盹。列车在隧道中疾驰,发出单调的轰鸣。路人坐在冰冷的塑料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广告灯箱光影,心中却是一片冰封般的冷静。师父痛苦的面容,胡大爷凝重的叮嘱,黄龙寺的神秘莫测,前路的未知凶险……如同一块块巨石,压在他的心头。
终点站“龙泉驿”很快到了。他随着零星的人流走出地铁站,凌晨的山风带着刺骨的寒意扑面而来,让他精神一振。b出口,右转两百米,果然看到一个挂着“xx物流”破烂牌子的废弃园区。门口保安亭的窗户破了大半,里面空无一人。他绕到亭子后面,借着远处路灯微弱的光,找到了第三棵歪脖子老槐树。
树下,静静停着一辆老旧的银色捷达轿车,车身上落满了灰,轮胎也有些瘪,但在月光下,那朴实的轮廓却给人一种莫名的可靠感。他用钥匙试了试,车门“咔哒”一声打开了。
坐进驾驶室,一股陈旧的气息混合着淡淡的机油味扑面而来。仪表盘昏暗,座椅的海绵也有些塌陷。但当他插入钥匙,轻轻一拧——
“轰——嗡——”
引擎发出老迈却依旧有力的低吼,颤抖了几下,平稳地运转起来。车灯划破黑暗,照亮前方坑洼不平的路面。
路人深吸一口气,挂挡,松离合,踩油门。
老捷达发出低沉的咆哮,如同一个沉默的老兵,载着他,驶向茫茫夜色,驶向那座隐藏在群山迷雾之中、决定着师父生死的神秘古寺——黄龙寺。
就在车子缓缓驶出废弃物流园,即将拐上通往城外公路的岔道时——
“轰隆隆——!!”
一阵低沉有力、经过明显改装的引擎咆哮声,由远及近,以极快的速度从后方追了上来!声音嚣张而熟悉,在这寂静的凌晨格外刺耳。
路人眉头一皱,从后视镜瞥了一眼。只见两道雪白的车灯如同猛兽的眼睛,迅速逼近,眨眼间就与他并行,然后一个漂亮的甩尾漂移,车轮摩擦地面发出尖锐的声响,那辆线条硬朗、涂装嚣张的黑色越野车,稳稳地横停在了他的老捷达前方,挡住了去路。
车窗降下,一张明媚中带着狡黠笑意的脸蛋探了出来。柔顺的长发被夜风吹得微乱,几缕拂过她光洁的额头和挺翘的鼻尖。她今天换了装扮,不再是居家裙,而是一身利落的黑色运动装,外套的拉链只拉到胸口,露出里面贴身的白色吊带背心,勾勒出惊心动魄的曲线。脸上似乎还化了点淡妆,在昏黄的路灯下,眼眸亮得像藏了星星。
柳叶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潇洒地撩了下头发,对着明显愣住的路人,嘴角扬起一个“逮到你了”的得意弧度,声音清脆地喊道:
“嗨,帅哥!这么巧啊,又见面了!看你这方向,是要出城?顺路,捎你一段?”
路人看着她那张在车灯映照下笑得没心没肺的脸,再看看自己这辆灰扑扑的老捷达,和她那辆明显价值不菲、造型拉风的改装越野车,额角青筋忍不住跳了跳。
巧?顺路?这丫头片子,分明是早有预谋,一路跟踪过来的!
他压下心头那股又想训斥又有点无奈的复杂情绪,看了看周围——虽然已是凌晨,但这路口偶尔还是有车辆经过。他不想引起不必要的注意,尤其是柳叶这辆车和她本人,都太过扎眼。
于是,他迅速推开车门下车,然后拉开越野车的副驾驶门,动作利落地坐了进去,同时压低声音,带着压抑的火气:
“开车。快点离开这儿。”
柳叶显然对他的“配合”很满意,嘴角的弧度更大了,像只偷到鱼的小猫。她熟练地挂挡、松离合、踩油门,越野车发出一声更加嚣张的低吼,如同离弦之箭般蹿了出去,将老捷达和废弃的物流园迅速甩在身后,融入城市边缘稀疏的车流中。
车子驶上通往城外的高速公路,两侧的灯光逐渐稀少,前方是无尽的黑暗和连绵的群山轮廓。车厢内安静下来,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和空调细微的风声。
柳叶专注地开着车,侧脸在仪表盘微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柔美,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但她微微抿起的嘴角和不时偷瞄路人的眼神,泄露了她内心的不平静。
路人靠在椅背上,闭着眼,似乎在养神,但紧抿的嘴唇和微微蹙起的眉头,显示他心情并不轻松。
终于,柳叶忍不住了。她轻轻咳嗽了一声,打破了沉默,声音比刚才软了不少,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撒娇:
“喂……别生气嘛。人家……人家还不是担心你一个人大半夜的,跑去那么远的黄龙山,不安全嘛……”
她顿了顿,似乎觉得这个理由不够充分,又小声补充道:“而且……我对那一带挺熟的,小时候我哥常偷偷带我去那边练车……我可以给你当向导。”
路人依旧闭着眼,没说话。
柳叶等了半晌,没得到回应,心里有些没底,咬了咬下唇,声音更低了,带着点委屈:“我知道我不该偷偷跟着你……可是,可是我睡不着嘛……一想到穆师父,一想到你要一个人去那么危险的地方……我就……”
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带着细微的哽咽。
路人终于睁开了眼睛,侧过头看她。
车窗外的流光偶尔掠过她的脸颊,照亮她微微泛红的眼眶和紧抿的、显得有些倔强的唇瓣。那双总是灵动狡黠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毫不掩饰的担忧、害怕,还有一丝被他“冷落”的委屈。
心中的那股火气,不知怎么的,就被这眼神一点点浇熄了。
他其实知道,她跟来,固然有任性胡闹的成分,但更多的,是真的担心。这一路走来,这丫头虽然总是咋咋呼呼,惹麻烦,拖后腿,可她的心意,她的勇敢,她的不离不弃,他都看在眼里。
“唉……”他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疲惫,也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缓和,“下不为例。黄龙寺不是去郊游,前面的路……很难走。”
听到他语气松动,柳叶的眼睛瞬间亮了,像两颗突然被点亮的星星。她飞快地瞥了他一眼,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扬,连忙保证:“我知道我知道!我保证听你的话!你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你让我蹲着,我绝不站着!我……我还可以帮你开车、探路、做饭……呃,做饭可能不太行……但我可以学!”
看着她那副恨不得把心掏出来表忠心的急切模样,路人终于忍不住,嘴角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但很快又抿直了。他重新闭上眼睛,靠回椅背,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静,却不再冰冷:
“专心开车。天亮前,我们要赶到黄龙山脚下。”
“是!长官!”柳叶俏皮地应了一声,声音里是掩不住的欢快。她握紧了方向盘,目光坚定地望向前方被车灯切割开的黑暗道路。
越野车的引擎声在寂静的山路上回荡,如同一头沉稳而有力的野兽,载着两人,驶向那片被迷雾笼罩、隐藏着无数秘密与凶险的群山深处。
夜色,正浓。
前路,未知。
但至少此刻,他们并肩而行。
山风很凉,像浸了水的绸缎擦过皮肤。
柳叶缩了缩脖子,风衣领口的系带被吹得飘起,在她颈间留下细微的痒。她侧过头看向驾驶座上的路人——男人闭着眼,眉头却微微蹙着,仿佛在梦中都在算计着什么。车窗外,城郊的景致正以一种近乎仓皇的速度倒退:先是零星的商铺,然后是成排的梧桐,最后只剩下一望无际的荒草和远处青灰色的山脊。
“路哥哥。”她轻声唤道,声音在密闭车厢里显得格外软糯。
路人没睁眼:“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