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回书说到,那杨建恍惚间见得人来,便是慌忙丢了酒盏,抄起身边的三尖两刃刀,涨了胆子,大喝了一声:
“呔!来者何人?”
不过,这公鸭嗓夹了哭包腔的,那气势麽,嗨,也就是那样了。
来人听了杨建快哭出来叫声,也是个不愿意理他。近身便到了那檐下。
遂,摘了兜风,抖了雪,自顾上下拍打,口中问他一句:
“上宪怎的如此模样?”
只是这一声“上宪”且是让杨戬差点一鼻子哭出来!
咦?来人是谁呀?
哈,都这会子了,谁还能喊他一声“上宪”?
也就只剩下那冰井司的都都知周亮了。
一通拍身抖雪的忙活之后,那周亮才抬头,看清了那杨戬身上的这身打扮。
嚯!这大胖子!这大铠!你还能站起个身来?
不过见了杨戬虽是起身,却也是个扶了刀杆身型晃晃,一副不堪重负的模样。
就这样?别说打了,这会子但凡有人推他一下,那就是个倒地不起啊!
咦?这杨戬怎的如此不堪?
不堪?您看清楚了!
大铠!不是代甲!
那是宋代扎甲的巅峰!正经八百镔铁冷锻,拿皮绳穿的一千多铁片。
你扛一个六七十斤的东西不一定胜了他多少去。
周亮见了自家的这位上宪这般狼犺,便是“噗嗤”的笑出个声来。
心道:就这?就别扛刀了?这大的胖子,也是难为了这身盔甲,你是怎的穿上的?
遂,上前搀扶了那杨戬坐下,口中阴阳的赞了他一句:
“上宪!勇气可嘉!”
那杨戬见是周亮,便是一颗心放在了肚子里。却如同见了亲人一般,那叫激动的心,颤抖的手,拖了那周亮,带了哭包腔嘶喊了一句:
“你当那辅言果真自死麽?”
说罢,便望了空又是一声公鸭嗓的嘶吼:
“贼人!来便是!”
然,饶是一个用力过猛,且见那胸甲歪斜,披膊险些掉落了去。
直看那周亮一个闭眼,倒是个没眼看这眼前这像是打了鸡血般的亢奋,然却,穿得迤逦歪斜的大铠,气喘吁吁的老货。
心道:还他妈的贼人,还来便是!就你这?站着都费劲,来了人倒是不用打,但凡能有把子力气把你往那雪堆里一扔便是一个了账。真真难为你自己能穿得上这一身的大铠。
心下虽这般想来,然这口中却也是个好言的安慰:
“上宪威武!”
说罢,便扶了那杨戬坐稳,替他摘了披膊,解了胸甲。
直到这会,那杨戬才得一个安稳,却也是呼哧带喘的急急了问:
“你怎来此?”
周亮且是一通捶背抚胸帮那胖大的杨戬顺气,口中道:
“能用的,都暗散在宣和殿周边……安排完了,也就剩我这一个闲人!”
嘴里说了,便伸手,从怀中拿出竹筒。磕了一卷纸出来,递给了那杨建。
杨戬也不知道递过来的是个什么玩意儿,且展来来喘息着看了。
见上面的字句,却是个凝眉,遂,抬头疑惑问那周亮:
“复卦上六?”
周亮听了也是个无奈,心道:你好到问我?
不过,也是个手中不停,帮那杨戬顺气,口中敷衍道:
“是了……”
杨戬听了不疼不痒的敷衍,便是个急火攻心。
遂扬了手中的纸卷,愤然抖了,怒道:
“枉那官家待他不薄!饶也是个见风使舵的!弄出个这捞什子来!”
说罢,又看了四周,摊了手拖哭腔愤然道:
“这,这,且还用他说……”
倒是说的急了,便又是一个面红耳赤狂喘不止。
慌得那周亮又紧得一番与他抚背,埋怨道:
“怎的平白又动气来!”
看那杨戬逐渐不喘,只是那眼,却呆呆的看了那前殿,口中喃喃道:
“怎不动气,那崇恩宫听闻辅言之事震怒!言官家身边大不吉,便送了她宫中内侍来。说是侍奉官家……”
说到此,却是一顿,回眼望了那正在给他摩肩推背的周亮,眼中却是一个汪洋,冷笑了一声:
“嘿嘿……路人皆知也!”
然,冷笑之后,却又托了手中的纸卷,道:
“却得了他……”
说罢,便愤然用手团了丢在地上。
周亮见此,倒是不急。遂俯身,将那杨建丢在雪地里的纸卷捡起,在手中抚平了,展开来看。
这不看则已,一看,却是个喜笑颜开,笑道:
“此翁心计,倒不可如此看来。”
杨戬却没他那么好的心情,且愤愤道:
“那便如何看来?”
周亮却不答他,自家便歪头,看了那纸卷,仔细的想来。
一番思忖国,便又是一个咂嘴,显然,这货也是一个不得其所。
遂,又低头,看那了纸上“复卦上六,仅此可行”八字愣神,喃喃自言道:
“需备下些个……”
杨戬听着这话,便是一把抓了那周亮,急急的问来一句:
“备下个甚来?”
周亮听了,却是个嘻哈一声,便将那纸卷揣在怀里,道:
“且学了上宪,备下盔铠甲胄,若来抢钱,定让他有去无回!”
说罢,便又嬉笑的按了那杨戬奋力的与他按摩。
此时的宋邸院内,众人扯了白绫,高搭一个灵棚,灵棚下,那口官家赏下的金丝楠木,也是敞了个口,不曾封棺。
梨花暴雪中,饶是个人影匆匆,却只闻得雪落砸地的簌簌。
善门内,重阳独坐于诊台右侧。
纸笔犹在,残墨犹存,一切如旧。
然,雪花砸下,落于之上,便化之一一滩雪水,无可救药的将那药方上的墨迹,淡淡的晕散开来。
东院大厅,却见一个黄符满地,一片乱糟的狼籍。
却见那龟厌盘腿坐于大堂中宫。
怡和道长则布阵于周遭。
门廊处,小天师仗剑危坐,然却早已不见那少年面色。
真人行至,摘了风兜抖了雪,望厅内一眼,急了问自家的天师一句:
“代师还未归身?”
那小天师听了话来,便是睁开了眼,看了那真人,却来的一叹,道:
“难,难,难,寿终也罢,横死也罢!便是这官司打到天庭、阴司,拼了个形散道消也能要出个人来。”
那张真人听小天师这一句“形散道消”也是一个震惊不已。心道:怎会是一个如此?
然,再看自家这小天师,哪还是十几岁的孩子模样。
心中饶是大大的震惊。遂,赶紧上前,拖了自家的天师起身,道了句:
“我来替你。”
然,却见那小天师无言,且望那厅内。
见那白发疯长,形如枯槁的怡和,道:
“先换下他来。”
咦?这怡和怎的这般模样?
且只因一个缘深情厚也!
这些年来,在这宋邸,与那丙乙吵也吵得,闹也闹的,终日相伴,也得来一个亦师亦友。
于这宋邸,更是一盒嬉笑怒骂,可谓是个形影不离。
那怡和虽是修道之人,纵是跳得出三界外,也跳不出这一个“情”字。此时,见故友驾鹤,怎会不肯泼了命去?
咦?这帮人,这命拼的,要干嘛?
不要干嘛,要人!
丙乙先生大德,不应是这个寿数!
于是乎,那小天师便来的一个焚表天庭。
干嘛?搜魂!看看是谁,敢下了勾牒!那个鬼王,敢牵的锁链!
然,这结果麽,却是令这一大帮子老道傻眼!
怎的?倒是一个搜尽了六道,查遍了轮回,也只得来一个查无此魂灵!
这就很吊诡了!人死,这魂魄,无论是飞升,无论是再入轮回,总的有个踪迹吧?
这丙乙先生可好,那叫一个哪都寻不见!就算是白如飞升了,也的又个去处吧?
龟厌也是动了杀心,使出了一个元神出窍,拼了个形散道消,也要去那地府轮回司!便是抢也抢的,赖也赖得,也要将那丙乙的魂灵给抢了一个回来!
理由很简单,大德增寿!而且,丙乙也是一个阳寿未尽!
还不曾用到这大德增来的寿数,你们就敢把魂给收了?
姥姥!这官司打到哪,都是我的理!
然,却也是个一去三日,也不见一个结果。
咦?这老仙的魂去哪了?自己个把自己个玩丢了?
这个玄学的问题,这帮老道也不知道问谁。
也只见此翁留下个躯壳,魂兮飘渺,游于宇宙,而不见其踪。
倒是那济行方丈看得透彻,且是将那丙乙先生勾红花绿的“义诊册录”扫去残雪,搌去边角毛边。细细的看了一遍,才呼出一口长气,道来一声:
“先生!功德圆满矣”
佛说:得功德者,寂灭既重生,魂灵与宇宙穿行不辍,而不消。
咦?这和尚是说,丙乙先生跑到外太空了?
非也,非也!
宇宙者,上下十方谓之曰宇,古今往来谓之曰宙。
在我国的文化中,是一种时间和空间的概念。
万千魂灵不灭,游走于其间,此谓之曰——传承。
与那东院的忙碌,西院的木鱼哆哆不同。
那狐仙坤道,此时才有心思打量这后院的风景。
倒是一番园囿依旧,亭台虽在。
然,经得一番刃煞,便得来一个荒芜。却也又不胜那荒芜也……
荒芜,只是一个人迹罕至罢了。却不耽误那乌奔兔走,万物依旧。
然,此地却得来一个惨淡,观周遭,亦是一个一草一木皆无,毫无一点生气可寻。
那狐仙不知此间过往,但觉这院内的寒,非因这凛冬的雪。
独自站在庭院正中,望那雪花飘落,便探出入葱的手指,点了那飘落的晶莹。
却在一瞬间,便见十步之内,那漫天的大雪,瞬间来得一个凝空。仿佛那时间,那万物,都被刹那冻结了一般。
前院似有人来,迎来送往之声不绝,虽是个轻声微音,却也扰了她在此处的清净。
且信手行了法术,气息荡开,吹了凝空之雪。
雪散,那原先无一物的园囿,却突见那百草破土,枯树生枝。花鸟鱼虫游与其间,便是那斑驳的风雨连廊,也随了那狐仙所行之处,亦是一个青砖如洗朱红漆绿。
然,此景不长,却见雪中紫电穿空,蜿蜒而行。
不消刹那,便是一声闷雷字半空中炸开。
一个大闪,晃得人眼盲。
再能见物,那原先的美景,却只在这一晃的瞬间,来的一个烟消云散。
狐仙且也被这雷劈了一个惊诧,且呆呆的望那雪花飘落而怔怔。
随即,便慌忙的团身一拜,手脚并用的躲进房中,哆哆嗦嗦的缩了一角,口中且是一个念念有词。
且听那门外虎啸龙吟于云端滚滚,缩在墙角瑟瑟尔。
雪中雷火炸开,亦是惊得暖车上童贯、梁师成这俩人相视一怔。
梁师成倒是个手快,且顾不得车外的寒冷,抬手便掀了车窗棉帘,来的一个望天。
倒是别的看不见,却只见那雪片如麻往自家面门直直砸下!
于是乎,便赶紧缩头裹脑放了棉帘,拍了那头上的雪。
刚要说话与那童贯,却又是一个恍惚。
遂,又挠头自问:
“不该啊?”
喃喃后,便抬头望了童贯问了一句:
“太师只言四字?”
童贯听了这问也是个呆呆,却也只在片刻,便又揉了脸,恍恍答道:
“复卦上六,仅此可行!”
梁师成听了这八个字,心下顿时将那童贯的祖宗八辈给骂了一个遍!
怎的骂他?
这还不骂他?说话说一半?能害死人的!
然,却也只是个一怔。便又喃喃了重复道:
“复卦上六,仅此可行……”
念罢,又是一个咂嘴,又自顾道:
“仅此可行……”
这一个如疯似傻的模样,让童贯看了也害怕,心道:你喜欢这句,也别一直念叨啊?这看着怪吓人的?
却刚想开口,却见那梁师成猛然抬头,问来一句:
“如此说来!只在复卦上六中?”
那童贯也是被这突如其来的一惊一乍给晃了一个傻眼。
还没缓过来劲呢,便又见眼前的这位御前文字,又露出他惯有的木讷,且又是一个口中念念有词,附身,捡了那掉在车板上的《易经》,靠了矮几,稳住身形,凑了那烛光蘸着口水,一页一页的看来。
这一下,且是看的那童贯两眼一个失神,呆呆的看那梁师成自顾念念叨叨作妖。
不过片刻,便见那梁师成手指掐了那爻辞: “上六:迷复,凶,有灾眚”的字句上一动不动。
恍惚了一晌,才匆匆的搌了额头的冷汗,抬了头望了车顶,口中喃喃道:
“艮居巽上?山风蛊……”
一番念叨后,便是照定自家的面门便是一掌!
这巴掌大的那叫一个山响,却是看的童贯且是想跳车。
这不就是疯子吗?这车,且是坐不的了!
还未等了童贯心抖肝颤的想完,却见眼前的这位御前文字又拍了那本《易经》,口中赞了一声:
“好手段!果真是个天资凶谲也!”
这天上一脚地上一腿的,饶是让对面而坐的童贯,想跳车的想法更加强烈了些个。
怎的?跟着疯子坐一辆车?光想想都他妈的一身汗!这暖车实在是没法待了!
见童贯的脸上惶惶之态,那梁师成便近身,悄声问来一句:
“太尉可知有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