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
罗家,赐地白湖,大湖广阔,隐于山峦叠峰之下,
湖水幽深,望不见底,其中有一岛,四五座楼阁拔地而起,如峰矗立,
宅院相聚,木亭石阶相连交错,又有古树青竹相伴,
往来可见人影,多是武者队行,三五相伴,披甲持刃,
又有人影,多穿青白长衫,负手徐行,步履从容,
或漫步石径之上,或盘坐于木亭之中,
看惊鸟拨技,振翅而起,听游鱼腾浪,回水溅落。
俨然一副仙家福地之象。
大湖之畔,亦有亭台楼阁,或是壮阔城池,或是零散田舍,多为凡人之居。
“咳咳,咳咳咳……”,一阵急咳之声在楼阁中响起,
床榻之上,罗青面容已是枯草伏地之象,
竹竿般的瘦臂从空荡的衣袖中伸出,几根手指无意的翘起,又像是节省力气般迅速跌落。
“叔爷。”,罗明珩半蹲在床榻前,看着躺在床上的人影,声音中泛着些许沙哑,眼圈微微泛红。
这个带着家族强盛的老人,终究还是走到了生命的尽头。
“将,将上族赐下的家主服,拿来。”,
前面说的没有力气,后面两个字却咬的很重。
罗明珩紧合着唇,眼中闪过泪花,却还是重重的点了点头。
招了招手,早已等在旁边的罗家子弟子将那叠好的衣袍恭恭敬敬的递了过来。
罗青被扶着坐起身来,接过那一身衣袍,平放在腿上,
目光浑浊苍老,已经看不清了衣色,却还是颤抖的抬起手,轻轻抚着,捋平上面的每一条褶皱。
虽然只是一件凡俗之物,可在他的眼中却成了一件重宝。
“抬老夫去祖祠,将这衣袍供上前去。”,
罗青开了口,短短几个字,却讲的沉重有力。
“是。”,罗明珩用力回应,招呼着旁边的几个家族子弟,
拆下了那木床,抬着罗青,朝着罗家的祠堂走去,
罗家子弟都得到了消息,武者相集,在道路的两侧排成两队,
三四十个罗家修士,有男有女,有壮有少,飘然而来,紧随其后,
人头攒动,却只能听见木床的吱呀声,以及那沉重整齐的脚步声。
木床越过门槛,停在了罗家的祠堂中,四周再次安静了下来。
祠堂之中只能看见两三道人影,其他人都围在祠堂外,垂首以望。
“叔爷,到了……”,罗明珩蹲在床榻前,轻声呼唤,
罗青半眯着眸子,一副将闭不闭的样子,目光中透着些许迷离,
两双手却死死的摁着叠放整齐的衣袍,似是渐渐回神,
朦胧间,看到了那供桌上的一排排整齐到牌位,
目光默不作声的从左到右的扫视了一遍,像是在寻一个位置。
他缓缓垂眸,将目光又重新放在了手中的衣袍之上,
他又想起了当年受封时的场景,何等的意气风发。
当时自己多少岁?
六十岁,还是七十岁?
已经记不得了。
声音渐渐苍老沉重,却透着几分清醒,
“原先有李家,鹤家,现在又有了齐家,侯家,
七个筑基仙族,可上族只有一对眼睛。”,
这句话不是呢喃自语,而是说给旁边的罗明珩听,
“可你莫要想着争权夺利,要安分做事,
这般,上族的眼睛中才有你,才有我罗家。”,
他的声音一顿,却带着几分坚定,
“我罗家不比他们差,我罗青,从百年起,便跟在灵韵上使后做事,
今虽迟暮,可罗家还在,上使亦盛,我罗家犹可跟其身后鞍前马后,
她在一日,我罗家便可荣一天,咳咳……”,
“叔爷!”,
突然的咳声打断了话语,罗明珩连忙上前搀扶,却被其抬手打断,
只见其一手抬袖掩面,一手护在身前,口中的话语却急促了几分,透着些许争分夺秒的急切,
“上使为重情之人,那日我穿这锦袍去,便查其目光落于老夫身上……两番!”,
没有去看罗明珩那满眼的关切,他颤动的伸出了两根手指,语气中却带着老者特有的喜气,
“一是老夫这残躯,二便是这身锦袍!
老夫亦有私心,当时便是想让她瞧瞧,怕老夫一走,她便将我罗家忘了……”。
他的话音停了下来,像是在沉默,却有几分失神,
“这衣袍就供在这里,若族中逢危难之事,便可将其穿于身上,求于上使,她,定念老夫之情,出手相救。”,
说到这,后面的语调又急了几分,咬的颇重。
“可你终归不是老夫,这一衣袍也只能用两次,
一是,我与上使的情份;二为上族受封之恩,如何用,你自己掂量,这也是老夫……能为罗家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话音落下。罗青向是瞬间苍老了九分,灰白的头发顿时染成一片雪白,
原本还算挺直的脊背,顿时佝偻了下去。好似虾米的身躯,
可那声音却没有停下,只是那手上却再也使不上了力气,
“去,我要看着,这衣袍……被你亲手供上去!”。
“明珩明白。”,罗明珩半蹲着身子,缓缓伸出手,
轻轻托起罗青僵硬的手臂,安放到两侧,
又拘谨的弯下身子,伸出双手捧起衣袍,
转过身,面容郑重,一步一脚印地朝着前方走去,
虽未回头,可他能清晰的感受到一道目光一转不转的盯着自己的身影,
那是无声的静,没有任何情绪,只是一层将要散去的光,却偏偏盯着他心中发紧。
看着自己踏步远去,看着那叠放整齐的衣袍放到了供桌之上。
那灼热的目光也随之愈闪愈暗,直到归于一片昏暗的虚无。
罗明珩却心中一紧,似是再也坚持不住,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身后,顿时响起了一片压抑的抽泣呜鸣……
而正值此时,千里之外的赵家,
一道身影轻车熟路的跟在赵家弟子的身后,再次站在了那雄伟的大殿之下。
凤夕年的脚步渐行渐缓,最后停在了最下方的台阶之下,
风从旁边吹过,卷动衣角,
抬头望去,石阶高耸如登山,朱门大开,
昏暗的大殿之中透着些许明黄色的光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