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羊妖营地已有大半日,官道两旁的草木渐渐丰茂起来,风里带着青草与野花的香气,驱散了身上的霉味与戾气。貂蝉牵着银月的爪子慢慢走,小家伙不知何时化出了半人形,银灰色的狼耳还支棱着,身后拖着条毛茸茸的尾巴,正好奇地踢着路边的小石子。
“大海,”貂蝉忽然停下脚步,阳光透过她的发隙落在脸上,眼神里满是困惑,“到底什么是好人,什么是坏人呢?”
我正弯腰摘了朵蒲公英,闻言把绒毛吹向她,看着白絮落在她发间:“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她拨掉头发上的绒毛,指尖绞着衣角,“昨天那些羊妖,他们觉得狼妖是坏人,可狼妖只是想吃羊;他们觉得我们是坏人,可我们明明救了他们。还有灰叔,他好像也不是天生就坏,就是怕我们伤害羊群……”
银月歪着头听着,尾巴尖轻轻扫着地面,忽然奶声奶气地插了句:“爸爸说,欺负弱小的是坏人,保护同伴的是好人。可昨天羊妖也欺负我了,他们是坏人吗?”
我笑了笑,拉着他们在路边的青石上坐下,远处的山影在暮色里朦朦胧胧,像幅晕开的水墨画。
“你看那片林子,”我指着不远处的树林,“里面有狼,有羊,有鸟,有虫。狼吃羊,羊觉得狼是坏人;可狼要是不吃羊,自己就会饿死,狼的幼崽也会活不成。那你说,狼是坏人吗?”
貂蝉皱着眉:“可羊好可怜啊……”
“人也吃羊肉,穿羊皮袄,”我继续说,“猎户杀狼取皮,屠夫宰羊卖肉,他们是坏人吗?城里的富家小姐不吃肉,只吃素菜,她就是好人吗?可她走路时随口吐了块果皮,绊倒了赶车的老汉,让人家摔断了腿,这时候她还是好人吗?”
银月听得眼睛瞪得圆圆的,尾巴也不摇了:“那……难道没有好人和坏人了?”
“也不能这么说。”我捡起块石子,在地上画了个圈,“就像这天地间的规矩,不是非黑即白的。狼吃羊,是为了生存;人吃羊,也是为了生存。但如果狼为了取乐而咬死一百只羊,人因为贪心而杀了整个狼群,这就过了,就违背了生存的本真,成了‘恶’。”
貂蝉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你的意思是,要看做事的原因和分寸?”
“差不多。”我摸了摸她的头,“就像自然界的法则,狼捕食羊,羊啃食草,草吸收大地的养分,大地又接纳狼和羊的尸体——这是循环,没有谁是绝对的好,也没有谁是绝对的坏。一旦有人打破这个循环,就会出乱子。”
银月的耳朵动了动:“出乱子?就像羊妖营地的狼妖抢草场那样吗?”
“比那更严重。”我想起很久以前听过的故事,指尖在地上轻轻敲着,“我给你们讲个真事吧。”
“很久很久以前,有个叫青川谷的地方,谷里有大片草原,住着成千上万的羊,还有一群狼。狼不多,刚好能管住羊的数量,每年吃掉些老弱病残的羊,剩下的羊健康壮实,草原也青青翠翠的,连溪水都带着甜味。”
“后来谷里来了群逃难的人,见狼总咬羊,觉得狼太凶,就组织起来捕杀狼。弓箭、陷阱、毒药……没用几年,谷里的狼就被灭得差不多了。”
貂蝉惊呼一声:“那羊不就安全了?”
“起初是安全了。”我摇摇头,声音沉了些,“没了狼,羊开始疯狂繁殖,一年比一年多。草原就那么大,草长得再快,也赶不上几万只羊啃食的速度。没过三年,青青的草原就被啃成了黄土地,连河边的柳树都被羊啃光了树皮,死得光秃秃的。”
“风一吹,全是沙子,”银月想象着那画面,皱起了小眉头,“羊会饿死吗?”
“何止饿死。”我继续说,“草没了,溪水也干了,羊开始互相争斗,强壮的抢最后一点草根,老弱的倒在地上,很快就成了皮包骨。谷里的人也慌了,他们种的庄稼被羊啃了,养的鸡鸭被羊踩死了,连喝的水都快没了。”
“这时候有个猎户站出来,说必须杀羊,不然大家都得饿死。他带着人开始杀羊,一天杀几百只,尸体堆得像小山。”
貂蝉捂住嘴:“好残忍……”
“是啊,当时很多人也觉得残忍。”我叹了口气,“有路过的书生看到了,写文章骂他‘虐杀生灵’,城里的官老爷听说了,觉得他不尊重生命,把他抓了起来。最后不知道怎么判的,竟定了个‘逆天而行’的罪名,砍了头。”
“啊?”银月的尾巴都竖起来了,“他是想救人啊!”
“可没人觉得他是救人。”我看着地上的圈,“大家都怕担上‘杀羊’的罪名,谁也不敢管了。结果呢?羊越来越多,把最后一点能吃的都啃光了,开始往谷外跑,啃了邻村的庄稼,踩塌了人家的房屋。最后官府派兵来剿杀,杀了整整三个月,才算把羊的数量压下去,可青川谷已经成了一片沙漠,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官道上的风停了,蝉鸣也低了下去,只有远处的溪流在哗哗地流,像是在叹息。
“后来过了几十年,有懂行的老人说,当年不该杀狼,更不该阻止猎户杀羊。于是官府又从别的地方买了些狼,放回谷里,又派专人每年适量捕杀些羊,慢慢的,沙漠边缘才长出草,溪水也回来了,虽然再也赶不上当年的繁盛,总算有了点生气。”
我擦掉地上的圈,拍了拍手上的灰:“你看,这里面谁是好人,谁是坏人呢?杀狼的人觉得自己在保护羊,杀羊的猎户觉得自己在救人,骂猎户的书生觉得自己在维护正义,可最后呢?每个人都觉得自己在做对的事,却把整个山谷推向了绝境。”
貂蝉的眼神渐渐亮了:“因为他们只看眼前,没看长远?”
“对。”我点头,“狼吃羊,看似残忍,却保住了草原的平衡;人杀狼,看似善良,却打破了循环。这世上的善恶,往往不在一时一事,而在是否顺应了天地的规律,是否能看得长远。”
银月趴在地上,爪子托着下巴,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就像爸爸说的,‘万物有度,过则为灾’?”
“你爸爸说得对。”我笑了,“狼吃羊是度,人吃肉是度,连草吸收养分都有个度。超过了这个度,好的也会变成坏的。所以不用纠结谁是好人谁是坏人,守住自己的度,看得远一点,就够了。”
“那我们以后遇到事,都要想五年、十年之后会怎么样吗?”貂蝉问。
“也不用那么死板。”我牵起她的手,银月也蹦蹦跳跳地跟上来,“就像走路,不用盯着十年后的终点,但至少要看清脚下的路,别掉进坑里,也别踩坏了路边的花。找到适合自己的步子,别硬犟,别跟天地的规矩对着干,就挺好。”
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银月跑前跑后,一会儿追蝴蝶,一会儿扑蚂蚱,银灰色的尾巴在暮色里闪着光。貂蝉靠在我身边,脚步轻快,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之前的困惑像被风吹散的云,脸上只剩释然。
或许这世间本就没有绝对的善恶,只有是否顺应循环的选择。狼与羊,人与妖,都在这天地间的大循环里,扮演着自己的角色。看得远些,心放宽些,不执着于一时的对错,或许才能在这循环里,走出属于自己的、安稳的路。
前路还长,山影渐浓,但我们的心里,却亮堂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