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黎心如刀绞。
“对不起,对不起。”他嘴里不住道歉,说不出解释的话。
他不能说,自己不知道妻女在受苦。
不能说,他在一个地方待了几年,出不来,也不能写信。
他也不能说,他以为媳妇闺女好好在他们的小窝生活,过着安稳的日子。
……
程黎能离开基地后,第一时间回家,怀着激动愧疚的心情敲响家门,开门的是陌生的面孔。
他才知道,他的妻女很多年前受到迫害,多年行踪不明。
他几乎要疯了。
调查清楚情况后——
快速报复迫害妻女的人,另一边寻求组织帮忙找寻妻女的下落。
时间过去太久,好些资料被毁,当年有人为保护田若和程笑笑搞出很多障眼法,导致程黎现在才找到妻女。
田若本是个柔柔弱弱的女子,几年乡下生活,让她如野草般顽强。
很快恢复了情绪。
她压了压眼,看着丈夫,笑道:“才回来吧?”
“嗯。”程黎看着妻子粗糙的脸,心一阵阵疼,哽着声音应。
“我就知道。”丈夫要不是无能为力,早就来找自己和笑笑了。
田若眉眼舒展,笑道:“我理解你,毕竟我从一开始就知道你走的什么路。可是……我们的笑笑,对笑笑来说,你这个爸爸不及格。程黎,你以后要好好对你的女儿。”
程黎眼睛发烫,心也滚烫,深吸一口气,忙保证:“会的,往后余生,我会好好对你们。”
他微微一抬头,瞧见站在不远处的姑娘。
那姑娘穿着打满补丁的棉衣,两根短麻花辫搭在身前,皮肤粗糙,五官秀美,七分像她妈妈,只眉眼有自己的影子。
程黎看着程笑笑,莫名感到紧张。
“笑笑……”他声音发紧。
程笑笑眼睛一下红了,跑向他,一把抱住爸爸。
“爸爸!”
“爸爸!!”她喊着,一声接一声。
“爸爸,我好想你,你怎么才来找我和妈妈呀?!”
“爸爸,有人欺负我和妈妈,那些人踩我的手,我的手好疼。”
“爸爸,坏人扯妈妈的头发,还扇妈妈耳光,爸爸,你要给我和妈妈出气!”
程笑笑边哭边说。
这些话何尝不是当年那个小女孩埋在心底一直没机会说出来的话。
程黎一颗心仿佛在被一张网不断收紧,又像吃了颗没熟透的杏子,又酸又涩。
他一句句回应,“爸爸也想你和妈妈,爸爸给你们报仇了,欺负你们的坏人都进监狱了,我的笑笑受苦了,你和妈妈坚持到现在,爸爸为你们骄傲,以后我不会再让你们吃苦。”
短短时间,泪流得太凶,笑笑一双好看的眼睛肿起来。
她抬起头,紧张的颤声问:“爸爸,我……我和妈妈能出村子了吗?”
程黎心中大痛,抹去女儿脸上的泪,说道:“能,你们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叶大队长站在角落不敢说话。
实在是,跟在程黎身边的那壮汉一直用眼睛剜他,恨不得剐去他身上一层皮。
“??”
叶大队长抓抓脑袋,不明所以。
田若留意到大队长的身影,脸蹭蹭红了,推开丈夫,向他介绍,“这是大队长,没少帮衬我和笑笑。。”
又对大队长介绍,“大队长,这是我丈夫,他来接我们回家。”
说到这里又是一阵鼻酸。
程黎和保护他的警卫员听言,冷脸忽然变成笑脸。
“大队长你好,刚才实在是失礼了。”程黎主动伸手,之前还像冷霜的人如冰雪消融,平易近人的紧。
叶大队长懵逼地握上领导模样的人的手。
“没,没啥。”
人的脸怎么能变的这么快……简直让人不知道该说什么。
“您要带田若同志和程笑笑同志走了吧?”他问。
大队长是有听说,一些大队的……被车接回去了,没想到他们大队也会来人。
“这是当然。”程黎语气坚定地道。
说着他看向女儿,“笑笑,你去收拾收拾东西,爸现在带你们回家。”
田若拉了下丈夫的胳膊,“过两天吧,大队帮了我很多,我想谢谢他们,过两天再走。”
程黎对妻子愧疚,她说什么他都答应。
“听你的,但是你们不能住这里了,和我去住招待所。”
田若没因为这点事和丈夫对着干,带着程黎向同住了好几年的乔老等人告别后,受苦受难的母女被家里的顶梁柱带走。
坐上轿车,笑笑腼腆笑着,并不敢乱动。
程黎看得心中阵阵酸软,“这是组织给爸配的车,别拘束,随便摸,随便碰。”
笑笑眸光微亮,“好。”
这些年田若很低调,和村里人接触不多,只对大队长和帮助自己甚多的顾家人点了点头,说她明天再来拜访,随后上了车离开。
目送轿车远去。
村里人沸腾了。
“咋回事啊大队长?”
“他们咋走了,咱们不会倒大霉吧?!”
叶大队长看着这些人慌张的模样,一甩袖子,“倒什么霉,倒大霉,咱又没做啥害人的事,再说她们走也是组织同意的,你们慌啥,天塌了有个子高的人顶着呢!”
个子高的人……
众人默契地看向顾承淮。
这位不仅个子高,地位也高,是他们大队少有的在外面的当大官的!
“承淮,你看……那两个坏……”想说坏分子,又咽回到嘴边的话,换了个说辞,“那两位同志被带走,不会惹出啥麻烦吧?!”
顾承淮神色淡淡,站在那里便让人感觉到踏实,“不会,符合政策。”
这会可和那几年不一样了,高考恢复,逐渐开放……一切向好。
村里人将心放回原位。
“你这么一说我们就放心了。”
“是啊是啊,不然我总担心突然冒出些人来破坏咱村里。”
“谁说不是呢!咱们村变成现在这样可不容易。”
……
林昭收回视线,很好,笑笑小朋友的结局彻底变了,大难不死必有后福,那姑娘往后余生都是晴天吧。
她想到原书剧情,笑笑刚来大队没多久就死了,她妈妈失去女儿,郁郁寡欢,没挺过那个冬天……也去了……
十年后,大队来了个两个人,为首的男子得知妻女去了好些年,当场吐出一口血,之后在两个相挨的小土包前枯坐一晚,第二天天亮后,警卫员看见先生的头发全白了!
书中这两个没有姓名的人,应该是今天来的程黎和他的警卫员吧?!
怀着期待,日夜盼着与妻女团圆的人看着两个寒酸冰冷的小土包,心里是何等滋味?
定是痛极了,悔极了,恨极了,遗憾极了。
世上最抱憾终身的事莫过于来不及说再见。
顾承淮见媳妇半天没说话,眼睛也是失神状态,伸手在林昭眼前晃了晃。
“想什么呢?!”
林昭瞬间回神,弯眸笑了笑,“没想什么,就觉得这是最好的时代。”
顾承淮一怔,心忽的重重跳了几下。
“对,这是最好的时代。”
田若和笑笑被接走,山脚下那间院子剩下的人心中生出期盼。
任唯安和妻子文心对视一眼,从彼此眼中看到别样的光彩。
……他们还有机会回到三尺讲台,教书育人,为国家培养人才,对吧?!
人心里有了盼头,精神气便判若两人。
乔老看着突然注意形象的两位大学教授,笑了笑。
挺好的。
顾父头一次没背着人,来到山脚的院子,和乔老面对面坐着。
“你这几天出大风头了,乐坏了吧。”乔老笑着打趣老伙计。
顾父不好意思地笑笑,这笑和当年在海城翻手为云的乔少爷见到的别无二致。
“是啊,乐坏了。”他没否认,“乔大哥你知道的,我这辈子没别的盼头,就希望家里的小辈能走出去,别跟我一样过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苦日子,农民是真苦呀,挣的只够糊嘴,靠种地一辈子都盖不起新房,穿不起新衣服,工人好,工人月月有工资,等老了还有退休金哩……”
乔老耐心听着,在乡下几年,他知道农民多辛苦,也更能理解顾丰此时的心情。
“现在好了。”乔老拍拍顾父的肩膀,“你的儿孙都出息了!你也该放下担子,享享福了。”
顾父笑容很大,“是,该享福了!”
想起过来的正事,他道:“我看那位田同志和笑笑都离开了,你是不是也能离开了?不知道我能做什么,要是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你尽管说。”
乔老心中一暖。
“我心领了,你已经帮我了。”
这些年要不是顾丰一家,他早成小土堆了,哪能等到柳暗花明的时候。
顾父眼睛一亮,“你的意思是?!”
之前寄出去的那封信!?
乔老颔首,“就是你想的那样。”
他脸上挂着狐狸般的笑,施施然道:“就是你想的那样,过不了多久我也要回城了!”
“太好了!”顾父真心替年少时的大恩人高兴。
乔老能感觉到他的真心,顾丰是他见过的最纯粹的人,所谓患难见真情不是说说而已。
“有没有兴趣搬去海城啊?”他问。
顾父一愣,“我?我搬到海城去?!”
他忙摇头,“那么个大城市,我怕适应不来,再说城里吃根葱都要钱,不了不了。”
乔老道:“我送你一套大宅子,再给你和你家里人安排好工作,去吗?”
大佬表达谢意的方式就是这么硬核。
顾父没觉得高兴,反而觉得惊恐。
“不去不去。咱们非亲非故的,你又是给我大宅子,又是给我们安排工作的,我怕自个儿心眼长歪,我还是住我的砖瓦房更踏实,你回吧,以后有机会我去海城看你。”
乔老猜到他不会接受。
这一点又和年轻时的顾丰一样。
知足,有分寸,永远都知道取舍。
“你啊你……”乔老笑意加深,语气亲近,“你就守着你的破砖瓦房到老吧。”
顾父不以为意,“我的砖瓦房好着呢。”
“好好好,好着呢。”乔老无奈地说。
……
翌日,田若一家回到丰收大队。
田若和女儿不再是‘罪人’,而是坐着轿车的有功科学家的家眷。
她们穿着新衣服,头发梳得整齐,挺胸抬头的,眼里不再有畏怯。
田若买了不少糖果饼干,一过来就分发给大队的孩子们。
这个大队的孩子们没有欺负过她的女儿,这就算大恩了,她发自内心的感谢。
孩子们看向爹娘,爹娘点头后才接过糖果,并礼貌道谢。
“谢谢婶子。”
田若笑了笑,她的报恩有重点,给每个大队干部送一份礼物,最后一份送去顾家老宅。
这些年顾家送去的饭菜,田若和女儿没少吃,她一直记在心头,想着报答。
得知顾家对妻女的照顾,程黎感激非常,准备了重礼。
百年人参,洋烟,进口巧克力,茅台酒……
顾父自然是不乐意收的,忙拒绝,“顺手的事,我是为了帮我的恩人,你们不用这样。”
田若道:“我和笑笑总归没少吃顾家的饭,这些东西不值什么,顾叔您一定要收下,不然我过意不去。”
程黎点头,他朝顾父顾母微微鞠躬,“对,一定要收下,谢谢顾叔顾婶对我媳妇和笑笑的照顾,这份恩情是必须报的。”
昨晚他和若若聊了很久——
他妻子当时的处境真不算好,得亏来的是不搓磨人的丰收大队,但凡去个严苛点的大队,他的妻女怕是早就没命了。
看程黎实在坚持,不擅拒绝人的顾父只得收下谢礼,却没收完,只象征性的拿了几件,剩下的还了回去。
他对程黎说:“那些我收下,这些你们带回去,不然我心里过意不去。你媳妇闺女受了不少苦,好好对她们,好好过日子。”
程黎看出顾父实在不乐意收,轻轻叹气,心底却生出佩服之意。
“我会的。”他郑重地说,暂且接下顾父送到手边的编织袋。
顾父神色微松。
顾家请田若一家吃了顿饭,笑笑也认识了顾家的孩子们,脸上的笑容都变多了。
田若看着女儿和同龄孩子一起说笑的场景,眼睛微涩。
程黎更是。
他亏欠姑娘好多。
好在他余生都可以弥补。
他和妻子商量过,此生只会有笑笑这么一个孩子,他们的一切都会留给笑笑。
程黎一家离开没两天,接乔老的人到了。
好几辆轿车开进丰收大队,连县里的大领导都来了。
排场很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