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宁与徐醇娘等人研制而成的丹药出奇的有效,大批染上毒瘴的伤员在服用丹药后,病症都得到显着的缓解。
有了这样的经验,后续从宁兴城以及嘉运城送来的伤员,也在第一时间得到了医治,伤亡率也因此降到极低。
只是毒瘴的清理虽然顺利,可这些伤员体内沾染的魔气却有些棘手,排除的效率比楚宁预想的要缓慢得多。
但幸好这些伤员都是身怀修为之辈,沾染的魔气也不算太多,依靠着自身的力量,倒是也不至于被其侵蚀经脉,只是需要耗费一些时间罢了。
一晃七天时间就这么过去。
这段时间,楚宁一直呆在病患区,累了就去丹药坊眯上一会,饿了就随便吃些东西应付两口,当然,有时候陆衔玉若是有空,也会专门下厨为他改善伙食。
但随着宁兴与嘉运城的伤员被送来,她也得帮着照看伤员,这样的闲暇也就不多了。
这天,在给一批伤员检查过身体后,筋疲力尽的楚宁回到丹药坊,就着一碗清水,吃着烙饼。
“怎么了?伤员不是都快救完了吗?你怎么还是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那眉头都快皱在一起了。”一个声音忽的从前方传来。
楚宁抬头看去,却是穿着一身青衣的陆衔玉正迈步走来。
她大大咧咧的在楚宁身旁坐下,楚宁看了她一眼说道:“这些伤员能够痊愈,固然有解毒丹的功劳在,但最重要的还是因为他们本身大都有着不俗的修为,若是换成寻常百姓,毒性虽去,但体内的魔气亦能将他们缓缓侵蚀,最后恶化成魔化症。”
陆衔玉闻言,很快就想到那群被楚宁从云州各地救治来的百姓,她有些犹豫。
毕竟在冲华城事发后,在那位杜向明的怂恿下,有不少受过楚宁恩惠的百姓,曾恩将仇报,对楚宁出手,要不是薛南夜及时赶到后果可谓不堪设想。
但在稍作犹豫后,她还是说道:“其实这次来之前,马旭春他们知晓后,有托我给你带些话。”
“他们说,他们当时也不知为何,像是昏了头一般,才会做出那样的事情,事后很后悔,希望能得到你的原谅。”
说到这里,陆衔玉顿了顿,小心翼翼的观察着楚宁脸上的神情变化。
只是她的目光方才投注在楚宁的脸上,楚宁便侧过了头,与之对望,他仿佛看穿了陆衔玉的心思,在那时说道:“我并不恨他们。”
这样的回答,让陆衔玉明显一愣,旋即面露狐疑的问道:“真心话?”
楚宁点了点头:“自然。”
“其实他们也算不错了,哪怕在红莲化身魔物的时候,他们依然站在我这一边。直到我也化身魔物,他们才出现了动摇,可见对我的信任已经算是极大了。”
“平心而论,如果我是一个从未接触过魔物之人,只在各种朝廷宣发的手册中见识过那些骇人听闻的记载,面对那日的情况,大抵不会做得更好。”
楚宁由衷说道,整个过程语速平缓,倒也确实未见半点愤慨之色,看上去也确实像是一句放下了那日的不快。
“你这家伙,有时候还真是让人佩服。”陆衔玉听到这里,撇了撇嘴,有些不服气,却又不得不由衷的言道。
“姑娘谬赞,我只不过是……”楚宁本能的推诿道。
只是这话还未说完,就被陆衔玉一击白眼打断:“什么谬赞不谬赞的,谁夸奖你呢!”
说罢,她撇过头,脸色微红,小声的又嘟囔一句:“真说夸奖,那我也是夸奖我自己,眼光不错……”
这意味再明显不过的暗示,让楚宁的脸色微变,也陷入了沉默,不知当如何回应。
陆衔玉不免有些失落,她同样沉默了一会,又抬头望向楚宁,冷不丁的问出一句:“楚宁,师姐是谁?”
楚宁拿着烙饼的手一哆嗦,但转念一想,自己从未与人提及过魏良月的存在,知晓此事的算起来也只有在归寂山时,见过魏良月投影的红莲与岳红袖,念及此处,他心头稍安,眨了眨眼睛道:“龙峥山的大师姐?吕绮梦啊,这不还是你告诉我的事情吗?”
陆衔玉闻言,却在那是面露冷笑:“也就是说,你来龙峥山见了那位吕绮梦一眼后,就对人家念念不忘?”
楚宁一愣,赶忙道:“我与那位吕姑娘,是有些交集,但也只是君子之交,陆姑娘这话从何说起?”
“是吗?”陆衔玉眯起了眼睛,神情揶揄。
楚宁被他这般看得有些心虚,可扪心自问,除了偶尔会在脑海里惩罚那家伙几次外,他对其从未有过任何非分之想。
念及此处,他在心底默念一句,身正不怕影子斜,再次看向陆衔玉坚定的点了点头:“自然是的!”
“那为什么,这几日,每次你睡着之后,都要念上几句师姐?”陆衔玉却是眉头一挑这样问道。
楚宁又是一愣,这些日子以来,他总是睡不安稳,常常一闭眼,就会梦到在沉沙山中的种种,想来那些梦呓就是在这个时候说出的。
只是这其中种种涉及极广,楚宁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如何解释。
“算了!你既不愿说,我也就不多问了。”可陆衔玉却并没有追问到底的打算,她又白了楚宁一眼,语气幽怨:“免得有些人觉得我管东管西。”
楚宁抬头,赶忙道:“陆姑娘,我……”
陆衔玉却忽然站起了身子,说道:“我决定了,要去前线。”
这话一出,楚宁心头一紧,也赶忙起身。
“不许劝我!”陆衔玉却似乎猜到了楚宁想要说些什么,赶在楚宁发声之前,转身将他到了嘴边的话,堵了回去。
“独孤齐这家伙,欠了不少军功,我想上阵杀敌,替他将欠下的军功补上。”
“还有做这个决定,跟你没有任何关系,你也不必多想,你离开冲华城的这段日子里,冲华城前后往前线派出六千义军,可你知道一个月不到的时间,这六千义军死了多少吗?”
楚宁摇了摇头,陆衔玉则伸出了四根手指:“四千。”
“二十多天的时间,四千义军就这么死了,我们每天都能收到这么高的讣告。”陆衔玉说着,伸手在楚宁面前,比画了一下。
“我们甚至得专门分出五个人来,整理这些讣告,将他们送往这些死者的故地。”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身躯忽然颤抖了几下:“沈亚风也在这些讣告里面……”
楚宁闻言,双眼猛然瞪大。
他记得那家伙。
是当初在陆衔玉镇魔府下,众多镇魔使中,最年轻的一个,后来冲华城军需库被围,也是他与另一个名为徐宽的镇魔使,一直待在红莲身边,配合着红莲的行动。
一个如此鲜活且熟知的人,就这么死了,给楚宁带来的冲击是巨大的。
“说起来那家伙还是家中独子,还有个青梅竹马的未婚妻,我们离开北巨城那天,那姑娘还哭得梨花带雨,不想让他走。”
“他没有办法,只能求我出面,那时……”
“我可是拍着胸脯跟那姑娘保证,要活着带他回去……”
陆衔玉说到这里,低下了头,眼眶有些泛红。
但她很快又整理好了思绪,再次抬头,直直的看向楚宁。
“我不知道龙铮山防线还能撑多久,但我不想就这么龟缩在后方,等着城破人亡,又一路南逃。”
“虽然当年我们供给给银龙军的军需,是因为有奸人从中作梗才致使军需出现了大量的劣质成品,但说到底,我们陆家依然有不察之罪,哪怕是临死前,我爹依然对此事耿耿于怀,直言对不起邓将军……”
“如今,邓将军以及小邓将军都为国捐躯死在北境,我……”
“哪怕只是为了对得起我爹的遗憾,也不能再这么安居于后。”
说来惭愧,哪怕龙铮山距离前线这么近,楚宁这些日子也从未听人说起过太多前线的状况,此刻想来应当是徐醇娘他们知晓楚宁身体的状况,故而刻意隐瞒。
而望着态度坚决的陆衔玉,楚宁也收起了规劝的心思。
他沉默了一会,问道:“那陆姑娘准备什么时候出发?”
“明日一早,有一批康复的伤员准备前往前线,我已经与冲华城通了书信,将那处的工作安排给了其他人,我也可以安心前往前线了。”陆衔玉道。
说罢这话,陆衔玉又犹豫了一会,想着要不要将某些话说出。
为此,她花费了些许时间,终于鼓起了勇气,就要开口。
“陆姑娘,我忽然想起还有些事情要做,先行告辞。”可楚宁的声音却抢先一步响起。
陆衔玉一愣,抬头刚要说什么,可楚宁却根本不给她说话的机会,就这么在她毫无准备的情况下,径直离去,只留下错愕的陆衔玉呆立在原地,久久未有回过神来。
……
二日清晨,天蒙蒙亮,一大批甲士聚集在了山门前。
这些都是这次回到龙铮山养伤的士卒,其中有一部分是龙铮山的弟子,也有一部分是各地涌来的义军。
不过现在,他们皆不分彼此,一部分人伤势刚刚痊愈,便组织了起来准备重新回到战场。
因为无论是修为,还是之前管理的冲华城经验所在,这支前往宁兴城的部队临时的指挥权,在众人商议后,交到了陆衔玉的手里。
“陆姐姐,宁兴城是三处防线距离龙铮山最远的地方,约莫有三天的路程,不过这一路上除了龙铮山上的山道外,其他的路都修缮得不错,你顺着大路一直往西走,就能到达宁兴城,队伍里也有十来位来自宁兴城的士卒,你若是有什么问题,询问他们即可。”山门前,徐醇娘向陆衔玉交代着一些事宜后,将一张调令也一同递了过去。
以往陆衔玉是隶属于冲华城的人,如今去了前线,自然需要一份调令作为证明,不然若是什么人都打着冲华城的幌子进入前线,说不得会不会混入些奸细。
陆衔玉接过调令,朝着徐醇娘点了点头,可目光却不由得望向身后。
自从昨日与楚宁说过那番话后,那家伙借故离开之后,便再也没有现身,就连当天负责查看伤员的工作都交给了徐醇娘。
“别看了,那个家伙肯定躲起来了,不敢见你。”跟在韩遂身后的苏玉显然不愿放过任何一个攻击楚宁的机会,在那时开口言道。
陆衔玉虽然并无心理会她,但脸上的神情还是不免一黯。
她其实并没有想过要借着赶赴战场这样的机会,向楚宁提出什么咳咳的要求,只是希望昨日他可以在晚些时候,抽出些时间陪她逛逛龙铮山,仅此而已。
她觉得作为朋友,这样的要求并不算过分,但可惜,楚宁大抵是误会了她的心思,从那之后再无现身。
或许,自己确实表现得过于咄咄逼人了……
她心底这样想到。
“陆姐姐,这几日你也看到了,楚宁几乎没有怎么歇息,除开这些,平日里也有好些事情,都指着他,他估摸着应该是太累了,所以睡过头,不然不可能不来送姐姐的。”
“你放心,回头我就去找他,让他爬到宁兴城给你道歉!”徐醇娘也瞧出了陆衔玉的落寞,赶忙在那时开口为楚宁找补道。
只是这样拙劣的说辞,陆衔玉怎么会听不出来其中的纰漏。
“嗯。”但她还是没有去戳破徐醇娘的谎言,点了点头。
“都说了那家伙是个负心汉,还不如嫁给我爹。”苏玉的声音则适时响起。
陆衔玉听得真切,她抬头看了少女一眼,脸上的笑容苦涩,在心底默默言道:“他从未应我,又何谈相负。”
“说到底不过是我自己求而不得,却又不肯死心罢了。”
想到这里,她深吸一口气,收起了心头的思绪,转身就准备带着众人启程。
可就在这时,身后却传来了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被重重的砸在了地上一般。
伴随着一同响起的还有紧随其后,苏玉的哀嚎声。
陆衔玉有些奇怪,回头看去,却见方才还趾高气昂的苏玉,此刻又被背上的铁箱死死的压在了地上。
而在苏玉倒地的身旁,一个保持着伸手触摸铁箱姿势的少年正皱着眉头盯着苏玉,嘀咕一句:“怎么老是不长记性呢?”
在看清对方容貌的刹那,陆衔玉便有些移不开眼。
只是地上躺着的苏玉显然并不服气,大声叫嚷道:“楚宁!你卑鄙!有本事解开禁止,我们真刀真枪的碰一……”
但这话还未说完,就被颇有眼力劲的徐醇娘上前捂住了嘴,然后在同样极有眼力劲的韩遂的配合下,将之生生拖走,给眼前的二人留下了一道独处的空间。
楚宁则感激的看了二人一眼,旋即走向站在原地的陆衔玉,在脸上挤出一抹笑容说道:“幸好赶上了。”
陆衔玉低头撩起耳边的碎发,口是心非的应了句:“你这几日都没好好睡过一觉,其实不来也没关系的。”
“我近来多梦少眠,睡不睡都一样,但这东西,我却是得赶在陆姑娘走前,交给姑娘。”楚宁说着便从须弥藏中掏出了一个以黑布包裹的长型事物。
陆衔玉下意识的结果那东西,扯下些许布料定睛看去。
却是一把通体血红色长弓。
弓身的材质古怪,看似金属,但表面却光洁如琉璃。
哪怕未有张开神识,陆衔玉也能真切的感受到其上涌动的汹涌的灵气以及一股,狰狞的杀意。
显然,此物绝非凡品。
“孽龙煞!”而似乎是为了印证她的猜想,此物被她打开的瞬间,不远处用一种掩耳盗铃似的方法躲在苏玉身后的徐醇娘顿时发出一声惊呼。
“这就是孽龙煞?”陆衔玉也是心头一惊。
前几日与楚宁闲聊时,他曾提及过此物,滔滔不绝的与陆衔玉说起过它的来历、材质以及各种有关的神乎其神的传说。
当时楚宁双眼放光,信誓旦旦的说自己要修好此物,可见其对此物的喜爱程度。
陆衔玉怎么也没有想到对方竟然会将之送给自己。
她抬头看向楚宁,这才发现对方的脸色泛白,额头上汗迹密布,就连说话时嘴里都喘着粗气。
对一个修士而言,尤其是拥有楚宁这般战力的修士而言,这是相当罕见的事情。
她顿时醒悟了过来——这家伙昨日消失后,一宿未眠,就是为了赶在她离开前将此物赠与她。
“不行!这太贵重了!”想到这里,她伸手就要将此物推回楚宁手中。
可楚宁却退后一步,根本不给她这个机会。
“宝马配好鞍。”
“良弓赠英雄。”
“楚宁身体有恙,暂时无法上阵杀敌,此物放在我的手里,无非就是一个高悬于阁的装饰品,如何配得上它的赫赫凶名?”
“唯有陆姑娘这样的女中豪杰,方才能让此物发挥它应有的作用,不至于使明珠蒙尘。”
“只是我能力有限,只能恢复它威能的十之一二,还望陆姑娘莫要嫌弃。”
楚宁的态度坚决,陆衔玉看了看手上的烈弓,沉默一刹,仿佛想通了些什么,在那时莞尔一笑。
她抬头看向楚宁,说道:“好!我收下了。”
得到这般回应的楚宁也松了口气。
“还有呢?”可陆衔玉却又问道,目光依然直直的落在楚宁身上。
“嗯?”楚宁一愣,但很快就明白了陆衔玉想要问什么。
他稍作犹豫,也觉不能一直逃避下去,深吸一口气,就要给出答案。
“太慢了,我现在不想听。”陆衔玉却打断了他。
楚宁:“……”
“我陆衔玉是喜欢你,但不代表我会一直等着你。”
“楚宁,从鱼龙城到冲华城,从冲华城再到龙铮山,这是我们第三次遇见。”
“常言道,事不过三。”
“你过了我这村,我便不住你这店了!”陆衔玉这般说道。
楚宁却是没有想到,她会说出这样的话,一时间愣在了原地,眼中也泛起一抹失落。
他觉得自己多少有些贱骨头了。
往日陆衔玉追着求着,他避之不及。
可现在对方要绝情断意,他又心头空落落的。
而将这一幕看在眼里的陆衔玉,嘴角却扬起了一抹笑意。
“难受吗?”她问道。
楚宁坦诚的点了点头:“有一点。”
“那就对了,这样的难受,我已经经历过很多次了。”陆衔玉道。
楚宁有些羞愧:“对不起……”
“那下一次见面,记得想好了答案,再告诉我。”陆衔玉再次打断了他,这样说道。
楚宁一愣,听出了对方的言外之意,他错愕的抬起头。
可陆衔玉却已经转身,朝着前方走去。
“虽说事不过三!但你……”
“对我而言,是个例外。”
她的声音在那时传来,同时已经迈步走到了那群甲士身旁,她大声说道:“走啦!”
众甲士高声应和,同时迈步,跟上了她的步伐。
楚宁的心头一颤,朝着女子离开的背影大声道:“陆姑娘,活着回来!”
女子并不回头,只是扯下了孽龙煞上的布料,朝后一抛,握住了那把烈弓。
血色的事物自弓身涌出,漫上她的手臂与她的身躯之上,化作了一具血色的甲胄。
恰巧,远处的天际,旭日升腾。
她迎着金色的晨辉,高举手中血色的烈弓。
那模样,恍若一尊天神。
煌煌泱泱,不可一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