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什么?”楚宁的心头在那时猛地一颤,不可思议的看向了侯参文。
他当然不会相信侯参文的这番话,就如他自己所说的那般,龙铮山与义军的情况他再清楚不过,无论是手上的人手,还是军需,都绝对支撑不起攻打盘龙关之事,更不提还要进取幽州。
真正让楚宁在这一刻,打从心底升起恐惧的是……
又是薛南夜!
环城之乱虽已平息,但无论是樊朝等人一开始对洛水的刺杀,还是蛊惑龙环生将龙老将军等人的亡魂召还阳间,这背后都有那么一个“薛南夜”存在。
可那个薛南夜到底是谁,楚宁尚未查清,如今却又冒出了一个薛南夜。
想着这些,楚宁的脑袋有些混乱。
而就在这时侯参文的声音再次响起
“薛南夜,龙铮山山主薛南夜。”
那时,这位从见面开始,就一直表现得相当沉默寡言,甚至有些平庸的叛军首领,仿佛换了个人一般。
声音变得冷冽,看向楚宁的目光也阴沉得可怕。
“侯爷既是北境人士,又口口声声说,参与组织过龙铮山之战,又怎会连龙铮山的山主,也不认识?”
显然,他将楚宁方才的惊讶,当做了迟疑。
认为楚宁并不认得薛南夜这个名字。
“你这话从何说起?他本就是半个龙铮山之人,整个大夏天下世人皆知,龙铮山执掌由他主导,他又岂会不认识薛南夜?”洛水何等聪慧,也察觉到了侯参文语气中的古怪,甚至是怀疑,她几乎是本能的走到了楚宁身前,为其辩驳道。
楚宁却明白,对方对他滋生了怀疑,这便不是靠着一两句反复强调自己身份的话可以改变的。
他拦住了还要继续说些什么洛水,转头看向了侯参文:“将军是想说,我是蚩辽的人,假意救了你们,然后编造出一个身份,哄骗你们,然后跟着你们去往你口中的联军大营,将你们所有人一网打尽?”
被道破了心思的侯参文脸色微变,却还是沉声反问道:“难道没有这样的可能吗?”
“当然有。”楚宁很是认同的点了点头。
“可如果将军真的这么想的,那最稳妥的做法,不应当是假意与我交好,然后趁我不被出手杀了我,亦或者逃跑吗?”
“如此明目张胆的与我挑明关系,难道就不怕我杀了你们?”
侯参文看着眼前神情平静的少年,心头竟泛起一股难以名状的恐惧,他确实很难想象,一个这般的年纪的少年,在这样的情形下,竟能保持这般的冷静。
他意识到,眼前之人,绝不是寻常的对手。
无论是心性,还是城府,亦或者修为,对方都在自己之上,而面对这样的对手,坦诚往往才是最能换取利益的手段。
故而,他在转头看了一眼正围着樊朝胡吃海喝的呼延归夏等人后,又深吸一口气,终于还是坦然言道:“我确实考虑过侯爷所说的那些手段,但很显然,以我们与侯爷之间的差距,这两件事我们都没有做到的机会。”
“那你与我说这些的目的是什么?”楚宁再次发问。
侯参文似乎没有想到楚宁会这般提问,他不由得一愣,旋即苦笑道:“难道侯爷就不打算为自己辩驳两句?”
“我没办法证明我是我,就像将军也没办法证明你是你一样,这本身就是一个无解的问题,是否信任,终究取决于将军你自己的判断。”楚宁却这般说道。
“与其如此,倒不如将军说说你的想法。”
侯参文脸上的神色愈发的错愕,但他还是没有在第一时间回答楚宁的问题,而是又一次回头看向呼延归夏等人。
楚宁也循着他的目光看去,似乎想到了什么,在那时开口又言道:“将军不用看了,我可以向将军保证,就算我真的是将军眼中那种十恶不赦的蚩辽奸细,要杀你们,我也会等到他们吃完这顿饱饭后,再动手。”
侯参文又是一愣,旋即面露苦笑:“侯爷洞若观火,我这点心思,确实瞒不住侯爷。”
“这些孩子啊……好些个从七八岁起就跟着我了,说来惭愧,十多年的日子,我从未带他们吃过一顿像样的饭……”
“世道如此,将军也不必自责,比起昨日我在安阳城的旧址中见过的那些流民,他们已经算是幸运,将军同样也算是尽力了。”楚宁由衷言道。
似乎是这样的宽慰起到了作用,侯参文则在那时又深吸了口气,终于再次开口言道:“在下的心头其实很矛盾,如果侯爷所言是真的,那么那个传到大统领手中的消息,自然就是假的,一旦幽莽二州境内的夏辽联军依照对方的消息行事,没有云州的大军作为支援,我们一旦大举举事,就等于将自己暴露在蚩辽王庭的视野之内,很快就会被其剿灭。”
“这对夏辽联军而言,当是灭顶之灾。”
“而如果我说的是假的,你们决定放弃起义,便有可能错过这次能够回归北地的机会,对吗?”楚宁则在这时接过了话茬,这般问道。
侯参文无奈的点了点头,认同了楚宁的话。
“看样子将军似乎不太愿意怀疑那位与你们大统领提供消息的所谓的薛山主的真假?”楚宁再问道。
“我虽然从未与那位薛山主接触过,但大统领定然是值得信任的,联军存续至今,经历过很多次危险,其中有半数都是靠着薛山主提供的消息,让联军最后得以幸免,侯爷觉得我有什么理由怀疑他的真假?”侯参文反问道。
而这话,则让楚宁陷入了沉思。
对方口中那位薛南夜的行事风格倒是与之前环城中的薛南夜的行事风格极为相像。
据樊朝所言,龙环生在那位薛南夜的手中也拿到了相当多的极为有用的消息,从而极大的帮助了潜伏在环城中的樊朝等人,正因如此,在环城之难爆发之前,没有任何人会去怀疑那位薛南夜的身份。
在这一点上,二人之间确实有相当多的相同之处。
“莫不是与当初环城背后的推手,是同一人?”一旁的洛水也从侯参文的话里感觉到了异常,她侧头看向楚宁问道。
楚宁点了点头,倒也确实有与洛水一般的看法。
“侯爷,我能说的都说完了,侯爷难道真的没有什么想要辩驳的吗?”而侯参文则在那时再次开口言道,看得出的是,此刻的侯参文心绪一定是相当的复杂的。
想要弄清真相,但却又不知该如何下手。
这话一出,洛水也在这时看向了楚宁,心头好奇于楚宁该怎么获得对方的信任。
只是让她意外的是,楚宁在那时只是抬头看了侯参文一眼,然后目光便越过了对方,看向他的身后,樊朝与呼延归夏等人所在之地。
他开口说道:“嗯,吃完了。”
这话一出,侯参文的脸色骤然煞白。
“侯爷……”他开口刚想要说些什么,可话未出口,楚宁却迈开了步子走向了呼延归夏等人所在之地。
侯参文见状只能赶忙跟了上去。
……
“吃好了吗?”楚宁则在那时走到了众人的跟前,这般问道。
并不清楚内情的呼延归夏等人,本着吃人嘴软的人之常情,此刻对楚宁的态度愈发的客气。
“吃好了,这简直是我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东西,那香味到现在还在我的嘴里打转,就凭这顿饭,侯爷你以后就是我卢英雄的兄弟了,有什么事尽管找我!”连吃了四大碗面的卢英雄在那时拍着胸脯向楚宁言道,那模样可谓是一脸的豪气干云。
只是这份英雄气概并未持续多久,一旁的呼延归夏就抬起来在他的脑门上重重的敲了一下:“你倒是想得美!那可是我们蚩辽未来的王上,你还想做他的兄弟,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
这般场景,也惹来周遭的众人一阵哄笑。
侯参文在这时也快步走了上来,他神情紧张的站到了众人的身前,目光警惕的看着楚宁。
在决定与楚宁摊牌之前,他便预想到了最坏的结果。
之所以明知可能会如此,他还是想要冒险一试的原因在于,这件事的后果太可怕了,哪怕楚宁所言有百分之一的可能是真的,他也必须要问个究竟。
只是虽然做好了付出代价的准备,可一想到自己的儿郎们会因此丧命,他还是不免于心不忍。
但卢英雄等人并不知道侯参文的心思,反倒奇怪于侯参文这番表现。
“老大你怎么了?脸色为何如此难看?”卢英雄走到了侯参文的身旁,一脸好奇的问道。
“莫不是没吃饭饿着了?”
“这个时候想起老大了,方才也不知道是谁把最后一碗面吃了。”一旁的呼延归夏则没好气的说道。
卢英雄顿觉尴尬,却还是梗着脖子辩解道:“我……我那是怕面坨了!”
“你放屁,你就是贪吃!”呼延归夏毫不留情的戳破道。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在那时吵得不可开交,但侯参文却无心关心那一碗面条的奇案。
他只是死死的盯着楚宁,脊背紧绷,宛如一只被逼到悬崖边上的困兽,在为最后的搏命积蓄力量。
而在那时,楚宁忽然朝前迈出了一步。
侯参文的瞳孔猛然紧缩,浑身积蓄的力量在那时被他催动,几乎就要出手。
“阿朝。”可那时,楚宁却并未如他想象中那样对他们动手,而是召来了樊朝。
“怎么了?师祖爷爷。”樊朝审视乖巧的快步走来,看向楚宁问道。
“从我们携带的干粮中分出一半,均给侯将军他们。”楚宁则言道。
“嗯?”樊朝闻言明显一愣,似乎是没有想到,侯参文等人不会与他们一同上路,不过他也很快回过了神来,并未有去多问什么,只是转身去到马车的车厢中,执行起了楚宁下达的任务。
这楚宁的话,落在了众人耳中,侯参文自然是神情错愕,呼延归夏等人更是一脸的不可思议。
“侯爷不和我们一起吗?”卢英雄问道。
“是啊?王上你难道要抛弃我们?”呼延归夏也皱起了眉头。
“和亲之事是目前最重要的事情,方才我也与你们道明了其中的厉害关系,故而我和曦凰得先去往王庭,如果一切顺利,之后自会找你们汇合。”楚宁微笑着解释道。
众人闻言,虽然面有不舍,但也寻不到辩驳的理由,只能纷纷闷闷的低下头,算是应允。
而做完这些后,楚宁又侧头看向了一旁依然处于震惊中的侯参文。
“将军可有地图。”他这般问道。
“有……有的。”侯参文回过了神来,虽然此刻他的脑子还是一团浆糊,不明白楚宁要做什么,更无法确认对方的身份到底是真是假,但却能看出,就目前楚宁的行为来看,似乎并不打算杀他们。
他自然不会在这个节骨眼再生事端,说完这话后,他赶忙从怀里掏出了一份地图,递了上去。
楚宁平静的接过了他递来的地图,在自己的身前展开,然后从须弥藏中取来一只笔,当着侯参文的面在地图上画出了一条线。
而后他便将地图递还给了侯参文。
侯参文接过地图,神情却愈发的困惑。
“将军让我为自己辩驳,奈何楚宁没有雄辩之才,更没有自信能说服将军。”
“不过,我已经在地图上画出了我们前往王庭的路线,如果一切顺利,会在十日之后抵达王庭,将军若改变了主意,随时可以来寻我们。”
“或者,将军可以将今日我们的相遇告诉那位大统领,让他来做出判断。”
“那位所谓的薛南夜在环城用过同样的办法,于那处酿成了近乎灭城的惨剧,将军当好生思量,无论最后作何选择,切不可尽信之,当为自己留下后手。”楚宁说罢这话,身子朝后退出一步,然后郑重的朝着众人拱手一拜。
“诸位在幽莽之地,依然能奋力抗敌,此番壮志,楚宁钦佩。”
“然身负重任,不敢耽搁,只能就此别过,惟愿诸君……”
“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