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能风暴停滞了。
那些狂卷的浓绿色粒子像被按下暂停键的视频，定格在宇宙深空之中。
原先疯狂的呼啸戛然而止，太空中陷入诡异的静默。
方九不再能从灵能中感知到风暴般的负面情绪，反而在短暂的停滞中，震惊与恍惚如泉涌般从心底喷发出来。
然后，一切都开始变得温和。
狂暴的呼啸化作轻柔的拂动，尖锐的刺痛变成温润的触感，所有涌入方九脑海的情绪碎片都变了味——愤怒与痛苦尚未消退，但已远远不如先前那般刺痛，反而在其中多出了几分希望和……惊喜？
……
宇宙某处，心王收容研究所。
四艘加固舰船还贴在那个蜂窝状的立方体表面，四根钢针还扎在心王的头颅里，浓绿色的液体还在持续推入。
但什么都没有发生。
心王安静下来了。
它不再挣扎和咆哮，静静地漂浮在立方体中央，两颗巨大的眼珠直直地盯着某个方向，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痛苦和疯狂，只剩下一种研究员们从未见过的东西。
这远远超出了研究员们的想象，在火星防线身处危机的境况下，人们需要用心王的灵能风暴来干扰对手。
“继续推针！”舰船里的研究员大声喊道，“加大剂量！快！”
钢针里的液体流速加快，更浓的绿色涌入心王的血肉。
它崎岖的岩石表面在颤动变形，像暴起的青筋在脸上一根根涌动，那些紧密相连的岩体结构纷纷绽裂，从裂痕中能清晰地看见有股浓绿色的液态物质正在石质皮肤底下流动。
可心王还是没有任何反应。
它甚至没有看那些扎进身体的钢针，没有看那些囚禁它的舰船，没有看那个将它困锁在这里的立方体囚笼，而是目不转睛地盯着宇宙深处某个方向，像在等待什么。
“继续！继续推！”
“已经逼近理论上限了！”有研究员扯着嗓子大喊，“再继续推下去心王会受到不可逆的损伤，我们的赐福也会受到影响！”
“tmd为什么！！”
四艘研究舰里的无序者研究员面面相觑，或是盯着前方面色平静如湖的心王怔怔出神——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知道为什么心王对外部刺激毫无反应，唯一可以确定的是……
心王似乎不会再听他们的了。
……
主战场，火星轨道前方。
风暴停歇后，飞船不再颠簸，渐渐平稳的中控室内，方九揉了揉太阳穴，站直身体。
“停了？”
莉雅牢牢地嵌在中控台凹槽里，虚拟光幕里的小人倒是被震到了沙发底下，这会儿扒着赛博茶几，往外探出个小脑袋，“星石嗷一嗓子给对面震住啦？”
“看起来是……”杨柳松开抓住方九的手，怔怔地望向窗外的星石，“星石年纪这么小，嗓门是真大哦。”
“这孩子一块头皮屑都能陨石使……它全身上下就没什么东西是不大的。”
方九回到中控台前，快速确认一眼舰队情况。
受到心灵之火“嗷”的一嗓子干扰，几乎所有舰队都被迫退出了相位刺针状态，在密密麻麻的火星防卫舰队前暴露得一览无遗。
幸运的是，星石也“嗷”了一嗓子回去。
火星轨道防线上的舰队和堡垒被星石一嗓子嗷得头晕目眩，原本蓄能完毕的火力系统暂时停摆，正好错过了最佳的进攻时机。
“正在重新启动相位刺针——”
系统播报声响起，以空域飞船为首，各大管理局舰队再次陆续遁入相位刺针状态。
看着一艘艘舰船的实体遁入其他可能性世界，方九顿时松了口气，紧接着脑海中便传来大壮的灵能通讯。
“领导。”大壮低沉着嗓子开口，“星石说它听到了一个声音，和它一样的声音，很可能是它的同类……而那个声音……好像在向星石求救。”
说到这里，大壮停了一下。
“星石想去救它。”
方九闻言挑了挑眉，望向窗外。
这个角度看不清星石的脸，方九猜不透星石的想法，但他能看到这尊年轻的星体生物正朝着灵能风暴袭来的方向发呆。
同类的求救似乎唤醒了星石的本能，而此前从灵能干扰中获得的记忆，也让星石自诞生以来，第一次对【家乡】产生了好奇。
方九犹豫了一下，但是还没开口，莉雅就插了一嘴；“你就让它去呗！难得见到个老乡还不让见面也忒那啥了，而且主战场这边有我们顶着呢，行星大炮一时半会儿也没法再充能，更何况对面等会儿再突然嗷一嗓子也不好，派星石过去说不定还能给人家招安了……”
小东西叽里咕噜说了一大堆，最后还给杨柳甩了道眼神。
杨柳姑娘过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嗯，莉雅姐说得对！”
最后俩人一块看向方九。
方九寻思他也没说不同意啊，怎么这俩就跟替小孩说话的长辈似的……
“那就让它去。”方九点了点头，“大壮——你负责看着星石，注意安全，万一出了意外也别慌，打不过就跑，跑不掉就喊人。”
大壮：“明白！”
远处，星石那晶莹剔透的星体轻轻晃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
然后它动了起来。
这只巨大的、还在成长期的星体级生物开始移动，从舰队侧翼缓缓转向，朝宇宙深处的某个方向加速飞去。
几乎在同一时间，观测到星石离开后的火星轨道舰队动荡了一下，紧接着大约五十支舰队被分离出防线，向着星石远去的方向追赶过去。
方九一看就知道这是无序者想要拦截星石——而这一举动也从侧面证明了，它们不想让星石与那道灵能风暴的主人相遇。
但是这批舰队应该还不足以拦住星石。
毕竟有大壮这个王牌机师在——它有非常丰富的操控队友和被队友操控的经验，这在502小队里都是独一无二的专业特长。
“继续前进。”
方九在中控台前下令指挥，“进入射程范围内就是我们的优势，不要停，全功率前进——”
以空域飞船为首的舰队此时已完全调整过来，尾部推进器的焰火膨胀炸裂，以空域飞船为首，各大舰队如大军压境般冲锋向前。
火星轨道上，无数炮口的光芒同时亮起，中间夹杂着部分比宇宙虚空更加深邃的黑暗——依旧是黑潮武器与常规武器的混合式打击，在天王星和海王星轨道上的拦截战已经证明，这是阻截消耗方九舰队的最优解。
白与黑的光线极速交织，在宇宙幕布画出狂乱的黑白浪潮，拦截攻势以远胜前两道防线的密度向舰群倾泻而至。
“卧槽对面开炮不要钱啊——！”
中控台凹槽里的扫地机器人惊呼一声，紧接着金发小人秒开战斗脸，聚精会神地抓着虚拟方向盘一顿打转：“看我操作——！”
冲锋在最前头的空域飞船成了所有黑潮武器的打击对象，在激烈翻涌的浪潮中上下翻飞，闪转腾挪之间，几乎避开了所有黑潮武器的攻势。
之所以说是“几乎”，是因为在某次飞船后空翻的过程中，空域飞船的边角还是与膨胀爆炸的黑潮空洞接触，顷刻间被吞噬殆尽。
一阵激烈的颠簸和鲜红的系统警报同时传来，方九双手抓稳控制台，抬头看向投影屏幕里的飞船示意图——圆盘状的船体，其右下角的部分明显缺失了一块，幸运的是那里只是储存杂物的地方，不是特别重要的核心场所。
但莉雅还是气得小脸通红，差点从凹槽里蹦出来，“我亲手搓的船体啊！花了不少脐带水晶和龙族宫殿门板砖的！这形状一下子就变得不好看啦！”
“都tm什么时候了你还惦记你那逼形状。”方九一把给小东西按了回去，“专心控制飞船，躲开那些侵蚀武器！”
“你以为我不想躲啊？”莉雅没好气地咬了咬牙，“这些侵蚀武器没法被雷达准确观测到，轨迹也很难预测，只有在它们都快到脸上的时候才能靠反应去躲——还有火星防线上堆了这么多舰队，你那未来视觉也被侵蚀干涉了没法用，谁来都不好使啊！”
方九没有吭声。
后续跟进的管理局舰队也遭到同样的问题。
侵蚀武器的可预见性太低，只有在即将命中前的几秒钟才能准确观测到。
如今大批量的侵蚀武器如狂风骤雨般轰击在舰群中，即便舰队已经紧急扩散，但仍然不断有就巡洋舰被击中，大量的护卫舰和驱逐舰遭到摧毁，甚至有几艘战列舰都险些被黑潮空洞卷入吞噬。
“不管怎么说先回档。”
方九给杨柳递了道眼神，后者马上捏紧拳头跑了过来。
在一拳打爆领导的脑袋之前，杨柳姑娘姑且是关心地问了句，“但是不停回档试错是不是太累了……”
方九：“为什么是累而不是痛？”
“因为我觉得领导你还挺享受的。”杨柳抡了抡胳膊，一本正经，“每次要死之前都笑得跟中了再来一根的冰棍似的。”
方九确实没法反驳这句话，毕竟有了利维坦之躯后能死亡的机会真的不多。
但是他很快意识到杨柳说得没错，无限回档来寻找损失最小化的方案的确是最笨的办法。
凌乱而密集的侵蚀空洞在宇宙中炸开，舰船连同它们的可能性一起被撕碎、碾压，化作齑粉被吸入空洞深处，哪怕不被彻底吞噬，只要被摧毁到核心部件，就可能因此退出相位刺针状态，进而被暴雨般的能量光束撕碎摧毁。
看着窗外那些夹在在能量光束间的侵蚀武器，在脑袋被打爆的前一个瞬间，方九突然想到了一个办法。
在他绞尽脑汁想出办法的同时，他的脑汁也不出所料地爆炸开来。
时间回溯到星石刚刚离开的地方。
方九坐在中控台前，看向前方。
火星防线上，炮台与太空堡垒正在装填侵蚀武器，如蜂群般铺天盖地的无序者舰队正蓄势待发——它们刚刚从星石的“嗷一嗓子”冲击中调整过来，即将对进入射程范围内的方九舰群展开拦截攻势。
时间点正好。
方九心想，马上扭头看向杨柳，“杨柳快！把你妈请来！”
杨柳：“啥？”
杨柳姑娘不懂方九为啥突然要请来自己老妈，但既然是领导发话，杨柳只在原地愣了半秒，就一个扭头闪身冲出中控大厅。
……
半分钟后。
杨柳站在中控室大厅中央，怀里抱着十六眼飞鱼老妈，表情呆滞。
“很好，保持住。”
方九一本正经地说道，“让阿姨把鱼头对准前面，等会儿哪的侵蚀武器密度低就让阿姨把鱼头往哪偏，我们就往那个方向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