部委大楼,一间安保级别最高的会议室。
烟味很浓。
张红旗对面,坐着两个人。
一个,是他的老领导,李建国。
另一个,他不认识,但看李建国那副正襟危坐的样子,就知道级别不低。
“红旗同志,这位是电子工业部的周部长。”李建国介绍。
周部长五十多岁,头发有些花白,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眼神很锐利。
“你的报告,我看过了。”周部长开门见山,声音不高,但很有力。
“原型机,点亮了?”
“是。”张红旗点头。
周部长十指交叉,放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
“数据呢?”
张红旗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推了过去。
文件不厚,只有十几页。
但里面每一张图,每一个数据,都像是重磅炸弹。
周部长拿起来,一页一页,看得极慢,极仔细。
李建国在旁边,端着茶杯,手却没动。
他知道这份文件的分量。
这代表着什么,他比谁都清楚。
会议室里,只剩下纸张翻动的声音。
足足二十分钟。
周部长才把文件放下。
他摘下眼镜,用手指捏了捏鼻梁。
“钱院士和尤里·伊万诺夫,立了大功。”他先定了性。
然后,他看向张红旗。
“你想要什么?”
这个问题,很直接。
张红旗也答得直接。
“我要成立一家公司。”
“什么公司?”
“芯片公司。”张红旗说,“从设计,到制造,再到封装测试,全产业链。”
周部长的眉头皱了起来。
“摊子铺得太大了。”
“步子迈得太大,容易扯着蛋。”
“我知道。”张红旗说,“但我们没时间了。”
“现在不跑,以后连追的资格都没有。”
周部长沉默了。
他当然知道张红旗说的是什么。
巴统协议,像一把刀,死死悬在脖子上。
所有高精尖的东西,都对你禁运。
“光刻机,只是解决了‘印’的问题。”张红旗继续说,“‘画图’的软件,‘做饭’的材料,‘打包’的技术,我们全都没有。”
“EdA软件,被三家美国公司垄断。”
“高纯度硅片,日本和德国人说了算。”
“这些,光靠一个实验室,解决不了。”
“必须要有企业,要有市场,要有真金白银的投入,才能滚起来。”
周部长重新戴上眼镜。
“你想怎么做?”
“际华集团,出资成立一家新的半导体公司。”
“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华芯’。”
“未来光子学实验室,整建制并入华芯,作为核心研发部门。”
“钱院士担任首席科学家,尤里担任总工程师。”
“我要政策。”张红旗看着周部长的眼睛,“要土地,要人才,要绿灯。”
“只要是华芯需要的,从海关到税务,从高校到地方,一路绿灯。”
周部长没立刻回答。
他拿起桌上的烟,点了一根,深深吸了一口。
烟雾缭绕。
“你这是要举国之力,赌一个未来啊。”
“不是赌。”张红旗说,“是抢。”
“抢时间,抢未来。”
李建国在旁边,终于开口了。
“老周,红旗同志的思路,是对的。”
“我们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各个部门各自为战,撒胡椒面了。”
“必须攥成一个拳头,打出去。”
周部长又吸了一口烟。
“钱呢?”他问了一个最现实的问题。
“光刻机是烧钱的机器,芯片更是。”
“际华集团,撑得住吗?”
“撑不住,也得撑。”张红旗说,“第一笔钱,我来出。”
“哥伦比亚影业在北美的票房分成,索尼的版权费,还有香港那边的录像带生意。”
“砸锅卖铁,先凑出两亿美金,启动项目。”
两亿美金。
周部长和李建国的眼皮,同时跳了一下。
八十年代的两亿美金,这是个天文数字。
“这笔钱,我不要国家一分钱。”张红旗加了一句。
“但我要用这笔钱,撬动更大的盘子。”
“我需要银行的低息贷款,需要地方政府的配套资金,需要把所有能团结的力量,都拉进来。”
周部长把烟头在烟灰缸里摁灭。
他站起身,在会议室里走了两圈。
最后,他停在张红旗面前。
“这件事,我一个人定不了。”
“我需要往上报。”
“但是,我个人,支持你。”
他伸出手。
“红旗同志,电子工业的大门,随时向你敞开。”
张红旗也站起来,握住那只手。
“谢谢部长。”
从部委大楼出来。
天已经黑了。
刘浩在车里等得有些着急。
看见张红旗出来,他赶紧推开车门。
“怎么样?”
“成了。”张红旗坐进车里。
刘浩一脚油门。
“去哪?回家?”
“不。”张红旗靠在椅背上,“去实验室。”
“有些事,要跟钱老和尤里当面说。”
车子在夜色里穿行。
张红旗闭着眼,脑子里却在飞速运转。
“华芯”这个盘子,太大了。
光靠他一个人,肯定玩不转。
他需要帮手。
需要懂技术,懂管理,懂资本的人。
他脑子里闪过几个人名。
车子回到京郊的秘密基地。
实验室里,依旧灯火通明。
那台原型机,已经被小心翼翼地拆解开。
每一个部件,都被贴上标签,进行更详细的测试和分析。
钱院士和尤里,正带着一群研究员,围着一张巨大的图纸争论着什么。
看到张红旗进来,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
“红旗同志。”钱院士迎了上来。
“钱老,尤里,借一步说话。”
三人来到一间小办公室。
张红旗把和周部长的谈话,简单说了一遍。
“成立‘华芯’公司,实验室整建制并入。”
“钱老,你来当首席科学家,负责技术路线。”
“尤里,你当总工程师,负责把图纸变成机器。”
钱院士听完,扶了扶眼镜,没说话。
尤里·伊万诺夫却激动地一拍大腿。
“干了!”
“这他妈才叫干事业!”
“我早就受够了这种小打小闹了!”
这个俄国人,骨子里就是个喜欢大场面的疯子。
“但是,我们缺人。”钱院士开口了,一针见血。
“光有我们这几十号人,不够。”
“设计,工艺,封测,每个领域都需要顶尖的人才。”
“国内这方面的人才,太少了。”
“那就去国外挖。”张红旗说。
“美国,日本,欧洲。”
“只要是人才,不管他是哪国人,不管他以前是干什么的,只要他愿意来。”
“待遇,给到他满意为止。”
“房子,车子,票子,都不是问题。”
“我只有一个要求。”张红旗看着两人,“技术,必须留在华芯。”
尤里咧嘴一笑。
“这个我熟。”
“当年在苏联,我们就是这么从美国人手里挖人的。”
“给钱,给女人,给荣誉。”
“总有一款适合他。”
钱院士听得直皱眉,但也没反驳。
他知道,非常时期,得用非常手段。
“还有一件事。”张红旗看向钱院士。
“光刻机原型机,只是第一步。”
“我要你们在半年内,拿出可以量产的工业机型。”
“同时,启动下一代EUV光源的预研。”
“两条腿走路,一条跟跑,一条抢跑。”
EUV,极紫外光。
那是比dUV更先进一代的技术。
现在,全世界都还处在理论探索阶段。
张红旗这是要直接对标未来。
钱院士的呼吸,都变得有些急促。
“红旗同志,这个……”
“我知道很难。”张红旗打断他,“但我们必须这么做。”
“我们落后了三十年,只能用这种方式,去实现弯道超车。”
他看着窗外,那台被拆解的机器。
“这把火,我们点起来了。”
“就不能让它再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