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红旗没坐回去。
站起来,走到窗边。
半山的夜景铺在下面。维多利亚港的灯光一片一片的,远处九龙那边的霓虹招牌密密麻麻,红的绿的黄的,挤在一起。
七百万人的城市。一个月前差点翻船。现在又热闹起来了。
他没急着回答李波的问题。
背对着李波,开口了。
“书记,我反问您一个事。”
李波没催。
“这次打索罗斯,从头到尾,您觉得最关键的技术是什么?”
李波没马上接话。
椅子嘎吱响了一下。他换了个坐姿。
想了一会儿。
“两样。”
张红旗等着。
“一个是你们那套情报传递网络。陈默的信息从纽约到香港,中间转了四层,六小时一个周期。索罗斯的人查不到,美国人的情报机构也查不到。这个速度和隐蔽性,是赢的基础。”
李波顿了一下。
“第二个,是你的计算模型。联盟的持仓结构,建仓节奏,包括八月二十八号最后那二十六分钟的精确打击。四十七个账户同时下单,每一笔的时间、金额、方向,全部算好了。人脑算不出来。”
张红旗转过身。
“您说对了。”
他走回桌边,没坐,两只手撑在桌面上。
“信息传递的速度,加上处理信息的效率。这两样东西,决定了这场仗的胜负。”
李波听着。
“这次,靠的是人工加密,纸质传递,手动计算。笨办法。但管用。”
张红旗直起腰。
“可是书记,如果有一天,这种能力被放大一万倍呢?不是六小时传一次,是零点一秒传一次。不是四个人看得到,是四亿人同时看得到。”
李波的手从扶手上拿下来了。
“往下说。”
“互联网。”
张红旗把这三个字说出来的时候,声音不大。
李波没打断。
“芯片是脑子。网络是神经。芯片再强,没有网络串起来,就是一堆散装零件。互联网把所有的芯片、所有的屏幕、所有的人,连在一起。”
他拉开椅子,坐下了。
“这个东西,不是工具。”
李波看着他。
“是一个新的世界。”
屋里安静了几秒。
李波把手交叉放在胸前。
“互联网这个词,我不陌生。去年邮电部搞了个chinaNet,北京、上海能上网了。我用过一次。拨号上去,等了三分钟,打开一个页面。全是英文。”
他摇了摇头。
“老实说,没看出来有什么了不起。”
张红旗没笑。
“1876年,贝尔发明电话的时候,美国西联电报公司的总裁说了一句话——这个电子玩具没有任何商业价值。”
李波挑了下眉。
“您现在看到的互联网,就是1876年的电话。丑。慢。没人用。但再过五年,十年,它会变成全世界每个人离不开的东西。”
张红旗伸出手,掰着指头说。
“第一,商业。美国有个公司叫亚马逊,去年上市,在网上卖书。今年开始卖别的。五年之内,网上能买到任何东西。不用逛商场,不用跑批发市场。坐在家里,点两下鼠标,东西送到门口。”
李波没说话。
“第二,媒体。现在看新闻,得买报纸,等电视。将来不用。打开电脑,全世界的新闻实时更新。报纸会死。电视台会被分流。谁控制了网上的信息入口,谁就控制了舆论。”
张红旗竖起第三根手指。
“第三,社交。人和人之间的联系方式会彻底变掉。不用打电话,不用写信。在网上,随时随地,跟任何人说话。这个东西一旦铺开,十亿人的社交关系全部数字化。”
他把手放下。
“书记,您还记得Vcd的事吧?”
李波点了下头。
张红旗说:“Vcd和dVd打标准战的时候,最后赢的不是技术更好的那个。是掌握了内容分发渠道的那个。谁手里有片源,谁能把碟片铺到每一个小卖部,谁就赢了。”
他往前探了探身。
“互联网,就是终极的渠道。所有的内容,所有的商品,所有的服务,将来全部从这根管子里过。谁修了这根管子,谁就是收费站。”
李波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了。
不敲了。
“你说的这些,美国人知道吗?”
“他们比我清楚。”张红旗说。“硅谷那帮人,已经在干了。雅虎做搜索,亚马逊做电商,还有一堆小公司在各个方向上冒。美国政府也在推。克林顿去年签了个法案,要把互联网基础设施铺到全美国。”
他停了一下。
“但有一件事,美国人还没想明白。”
“什么?”
“他们以为互联网是全球化的。是开放的。是没有国界的。”
张红旗看着李波。
“错了。互联网是有国界的。将来每个大国都会建自己的互联网生态。自己的搜索引擎,自己的电商平台,自己的社交网络。美国一套,中国一套。谁的人口基数大,谁的生态就更强。”
“十三亿人。”
李波说了这四个字。
张红旗点头。
“十三亿人的数据。十三亿人的消费。十三亿人的社交关系。这个东西,一旦被外国公司拿走,比丢了一百个师还严重。”
屋里安静了很久。
楼下传来一声汽车喇叭,很远。
李波把身子往前靠了靠。盯着张红旗。
“你的意思是,这个东西不光是生意。”
“不光是生意。是国家安全。”
李波没接话。
张红旗站起来,走到桌边。
桌上有傅奇留的纸和笔。
他拿起笔。
在白纸上,一笔一划,写了三个字母。
w。w。w。
放下笔。
推到李波面前。
“world wide web。万维网。现在全世界每天有三千万人在用这个东西。五年之后,三亿。十年之后,三十亿。”
李波低头看着纸上那三个字母。
张红旗说:“这三个字母底下,藏着下一场战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