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国师府门前。
马车已经备好。晨曦初露,天边泛着鱼肚白,咸阳城刚从一夜的沉寂中苏醒。
沈书瑶站在门口,一身藕荷色深衣,发髻梳得一丝不苟。她今日刻意淡了妆容,只略施脂粉,让自己看起来更像个不起眼的方士府女眷。
芸娘在意识海里紧张得不行:“书瑶姐姐,我的心跳好快。万一陛下问话怎么办?万一赵高使坏怎么办?”
“不会。”
沈书瑶在心中打断她。
“我和林娅不进殿。在偏殿等候,不会有事的。”
芸娘稍微松了口气,但还是像只受惊的兔子,缩在角落瑟瑟发抖。
林毅从府中走出来。
他今日换了入宫的装束,玄色深衣,腰束玉带,发冠高束。
挺拔如松的身形在人群中鹤立鸡群。五官轮廓深邃分明,是七十四世纪基因优化后的标准杰作。
“林姑娘呢?”沈书瑶问。
“来了。”
林娅从侧门快步走出。她穿一件青色深衣,头发束成简单的髻,腰间别着一只小巧的香囊。她走到林毅身边,垂首站定,没有多话。
林毅看了她一眼,微微点头。
正欲上车,身后传来萧烬羽的声音。
“师兄。”
林毅停下脚步,回头看去。
萧烬羽站在丹房门口,面色依旧苍白,但目光清明。他走近两步,压低声音。
“陛下若问你左眼看到了什么,不要直接说‘有病’。说‘需要调养’。”
林毅看着他。
“秦人忌讳‘病’字。尤其是陛下。”
林毅点头:“明白了。”
“还有。”萧烬羽顿了顿,“陛下若问你徐福的事,只说你知道的,不要猜测,不要评价。更不要提任何人。”
林毅目光微动:“赵高?”
“一个字都不要提。”萧烬羽说。
“陛下宠信赵高,赵高是胡亥的老师。你说赵高的任何不是,都是在打陛下的脸。”
林毅沉默了片刻。
“知道了。”
萧烬羽看着他,唇角微微一动,又说:
“让书瑶和芸娘跟你一起去。她们在咸阳七年,对宫里的规矩比你熟。偏殿等候,万一有事,她能帮你传话。”
林毅点头:“好。”
萧烬羽顿了顿,补了一句:“师兄,你比我更适合应对这些。”
林毅没有接话,转身朝马车走去。
走出几步,他忽然停下,没有回头。
“烬羽。”
“嗯。”
“你好好养伤。宫里的事,有我。”
萧烬羽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林毅的背影消失在车帘后。
“上车。”
马车从国师府出发,沿着咸阳宫大街向北行驶。
国师府的马车行过时,行人纷纷避让到路边,低头垂手,等马车走远才敢抬头。
沈书瑶掀开车帘一角向外看了一眼。
街边的百姓,大多是“黔首”,黑布裹头,身穿粗麻褐衣,面色灰暗,脚步匆匆。
没有人高声说话,没有人东张西望。偶尔有几个孩子在巷口追逐,立刻被大人拉回去。
整条街,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秦法严苛,咸阳城里的人,连走路都带着小心。
她放下车帘。
马车里,沈书瑶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忽然开口。
“上校,你知道陛下为什么突然召见你吗?”
林毅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因为端午宴。”
“对,也不全对。”沈书瑶收回目光。
“端午宴上你替烬羽撑场子,出了风头。赵高一定在陛下面前夸你,‘此人有真本事’,‘比国师更值得信赖’,顺便踩烬羽一脚,‘国师近来身体欠佳,怕是力不从心了’。”
林毅睁开眼:“赵高和烬羽有仇?”
“积怨七年了。烬羽挡了赵高的路。赵高那种人,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机会。”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认真。
“上校,这里可不是火星基地。那时我们面对的敌人是半机械人和AI机器人,现在面对的可是千古一帝秦始皇。古人最擅长玩弄人心。刚才烬羽交待的那些话千万要记住,他常伴秦始皇,知道他的喜好。”
林毅点头:“我记得。”
“端午前不久,烬羽从东渡归来,状态就出了问题。他被海怪掳走了一个多月,我们四处寻找,在瀛洲那片诡异的山茶花海中找到了他。他神思恍惚,像被抽走了魂魄。”
林毅眉头微皱。
“后来我在他父亲留在岛上的观测点里找到了答案。他父亲试图远程操控他的意识,他拼死反抗,才导致核心芯片受损,陷入能量不足、充能缓慢的恶性循环。”
沈书瑶顿了顿,语气变得异常沉重。
“赵高趁机在陛下面前煽风点火,说烬羽被海妖附身,判若两人。”
芸娘在意识海里急了:“书瑶姐姐,陛下会不会把烬羽哥哥赐死啊?他要是出事,我们也要被安个妖怪的罪名,绑在石柱上烧死。陛下会不会把我们车裂?腰斩?凌迟?”
“闭嘴。”沈书瑶在心中喝止她。
“林毅不会出事。他知道怎么跟陛下说话。”
林娅坐在角落,小声说:“我能感觉到……国师大人身上的气很弱。他不适合再主持祭祀了。”
沈书瑶点头:“所以林毅才要替他撑住。但现在的问题是,林毅被盯上了。”
她看向林毅:
“陛下多疑、善变。他今天欣赏你,明天可能就杀了你。烬羽在咸阳七年,靠的就是不冒头。现在你被推到了台前……”
林毅平静地说:“我知道。”
“保持芯片运转,见机行事。”沈书瑶提醒,“记住烬羽的叮嘱,尤其要提防赵高。”
马车在章台宫门前停下。
沈书瑶最后看了林毅一眼:
“我们在偏殿等你。万一有事,我们是你的眼睛。”
一名内侍迎上来,躬身道:“林先生,陛下方朝会。请随我来。”
林毅点头,回头看了沈书瑶一眼。
沈书瑶微微颔首,示意他放心。
内侍将林毅引入正殿,却将沈书瑶和林娅引到了偏殿。
“二位此候。朝会毕,陛下若有召,自有传话。”
沈书瑶点头,在偏殿的席位上坐下。
偏殿与正殿只隔着一道厚厚的帷幔。正殿里的声音隐约传来,听不真切。
芸娘在意识里小声说:“书瑶姐姐,我们真的不能进去吗?”
“不能。秦法女子不得入朝堂正殿。”
沈书瑶闭上眼睛,竖起耳朵。
她听到秦始皇低沉浑厚、不容置疑的威严声音。
紧接着,是林毅平稳从容、不卑不亢的应答。
林娅忽然低声说:“殿内之气变矣。”
沈书瑶睁开眼:“怎么?”
“那位陛下……正审林毅大人。”林娅额头微蹙,“无杀意,然甚重。若猛兽视猎物。”
沈书瑶握紧拳头。
正殿里的对话断断续续传来:
“徐福出海……三载……尚未了……”
沈书瑶心头一跳。
徐福。此乃烬羽所言关键。
她屏息,继续听。
林毅站在殿门外,深吸一口气。
他的心率控制在每分钟六十二次,这是他在星际战场上学到的本事。越是危险,越要冷静。
但他的手心,微微渗出汗来。
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他知道,殿中坐着的那个人,是秦始皇。
不是史书上的标签,不是全息影像,而是一个活生生、喜怒无常、随时可以杀人的帝王。
他来自7316年,此刻站在公元前214年的章台宫中央。
七千五百三十年的时光,隔着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可那种“朕即天下”的压迫感,从未经过时间冲刷,赤裸裸、活生生地压在他背上。
只是一瞬,他便平复心绪。
萧烬羽的叮嘱在耳边回响。
萧烬羽在咸阳七年能活下来,靠的从来都是这份极致谨慎。
林毅缓缓吐出一口气,推开门,步入殿中。
殿内已有不少朝臣。端午宴后,咸阳宫日常朝会照常进行。
原本今日议题与边防相关,可林毅踏入大殿的刹那,所有人的目光,尽数汇聚在他身上。
王贲站在左侧,微微颔首。
蒙毅在旁,同样投来注视。
李斯端坐前排,目光越过竹简,静静落在林毅身上。
胡亥在中段席位,眼睛一亮,微微点头示意。
林毅亦轻轻颔首回应。
他走到殿中指定位置站立。无官无爵,自然没有席位。
赵高站在右侧靠前位置,嘴角微扬,轻轻颔首示意。
瀛洲同舟数月,二人素来平和相交。赵高请他为胡亥讲兵法,亦在始皇面前多次称赞林毅本事。
只是端午宴上,林毅出手护住萧烬羽。
赵高心中不满,却只针对萧烬羽,并非针对林毅。
他针对的,从来都是国师,不是这位国师的师兄。
也正因如此,赵高愈发确定:此人可拉拢。
巳时三刻,殿外钟鸣九响。
“陛下驾到。”
众人齐齐起身,垂首而立。
秦始皇自殿后走出,头戴冕旒,玄色朝服,腰佩长剑,步履沉稳。
登上御座,冕旒遮面,威严笼罩整座大殿,无人敢抬头仰视。
“众卿平身。”
众人落座。
始皇目光扫过大殿,最终定格在林毅身上。
“林毅。”
林毅上前,拱手行礼。不跪,只拱手。
始皇看在眼里,并未计较。想来此人来自昆仑,不谙中原礼仪。
“林毅在。”
冕旒之后,目光带着冰冷审视。
“朕闻赵高提及汝。言汝海上遇台风而不乱,海盗来犯指挥若定。王贲亦曾举荐。”
林毅面色不变:“陛下过誉。彼时同舟,职责所在。”
“职责所在。”始皇重复四字。
“汝与你师弟不同。萧烬羽从不说‘职责’,只言‘分内’。”
林毅微微一顿:“国师与林毅同出一门,性情各异。然为国效力之心,并无二致。”
始皇沉默片刻。
“抬头,让朕一观。”
林毅抬首。
近两米身形,高出众人半头,目光沉稳,不闪不避。
始皇凝视良久。
七年前琅琊台初见。
那个白衣胜雪、为他讲述宇宙星海的萧烬羽,如今连站立半个时辰都极为吃力。
初遇时,萧烬羽随巴寡妇清入宫,直言丹药有毒,一语惊四座。
此后炼丹、遁地、祭天,神通无所不能。更曾当众展翼飞天,翱翔天际,恍若谪仙临世。
始皇亲眼见他上天,才信他是真正昆仑羽人仙师。
于是力排众议封为国师。既贪恋他的神通,又惧怕他离去,故而软禁身侧,日夜提防。
端午宴上,萧烬羽祭祀力竭。
他望着那张苍白孱弱的脸,忽然想起当年二人促膝,萧烬羽谈起星海时眼底发光的模样。
他不愿怀疑,却又不得不防。
今日见到林毅,始皇心中忽然一动:昆仑之人,难道皆如仙人一般?
一个清冷如霜,一个沉稳如渊。
萧烬羽是他心底星河,是他穷尽一生想要抵达的远方。
林毅是他手中利刃,锋利实用,却冰冷无温。
他不会舍弃萧烬羽。
他只是需要一个候补。
一个能让萧烬羽心生危机感的候补。
一个倘若再无人为他讲述星海,能暂时填补空缺的候补。
可信任?
始皇心中冷笑。
当年荆轲,亦是令人深信不疑之人。
“端午祭祀,汝替师弟撑过后半程。”
林毅坦然承认:“然。国师身体不适,林毅身为师兄,责无旁贷。”
“责无旁贷。”始皇再度重复,“汝倒是善于言辞。”
他倚在御座,情绪难辨。
“林毅,朕问汝,左眼神通,有何用处?”
殿中瞬间死寂。
所有人目光齐聚林毅身上。
林毅并未立刻作答。
体内芯片快速评估:此问是试探,还是好奇?始皇语气藏着压抑兴奋,对方士痴迷,果然如史所载。
他抬首与始皇对视一瞬:“能见常人不可见之物。”
“譬如?”
“譬如天地能量。世间万物皆有能量流转,林毅左眼,可观其动向。”
始皇目光一凝:“能量流转?汝所言,是气否?”
“可如此理解。”林毅道。
“但林毅所见之气,不同于方士所言。方士凭感应,林毅凭天赋。”
他绝口不提科技,不提芯片。
这个时代,天赋便是最好解释。
始皇凝视许久。
“以汝双目,观朕。”
声音平淡,却压迫满殿。
“告诉朕,汝看见了什么。”
林毅没有立刻开口。
他清楚,接下来每一句话,都关乎生死。
左眼蓝光微闪,并非端午宴刺眼强光,只是极淡、几乎不可察觉的微光。
“陛下周身,有三层气脉。”
始皇身体微微前倾:“细说。”
“最外层,帝气紫金,浑厚磅礴,笼罩整座大殿,乃天子气运,万民归心。”
林毅声音平稳,不疾不徐。
“中层,百战战气,黑红凌厉,缠绕陛下腰间长剑,自沙场百战而来。”
始皇下意识抚上腰间佩剑。
“最内层——”林毅稍顿。
“乃是陛下最需留心调养之处。”
始皇目光骤凝:“何意?”
“陛下日夜操劳国事,身形已有需调养之处。虽不甚严重,但若放任不理,十年之后,必成大患。”
殿中一片死寂。
他绝口不提“病”,不提“毒”,萧烬羽叮嘱,一字未忘。
始皇沉默片刻。
“何处需要调养?”
林毅答道:“陛下是否常年头痛?右膝旧伤,每逢阴雨便疼痛难忍?”
殿内死寂更甚。
始皇未曾作答,面色却已然剧变。
王贲手按剑柄。
蒙毅面色不动,额角青筋微微跳动。
李斯放下竹简,目光锐利如刀。
赵高面色微变,却并未立刻出声。
始皇隔着冕旒死死盯着林毅,目光凛冽如刃。
沉默许久。
林毅立在殿中一动不动,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他清楚始皇正在权衡:杀,还是留。
芯片检索史书:此人多疑暴戾,喜怒无常,上一刻谈笑,下一刻便可诛人九族。
林毅呼吸平稳,不露半分破绽。
久到偏殿的沈书瑶心跳几乎破腔而出。
始皇缓缓开口:“可医治否?”
声音低沉,殿中人人都听得出其中急切。
林毅没有立刻回答。
他心中了然:若答能治,始皇便会将全部希望寄托于他。治好是功臣,治不好便是欺君。
这是陷阱。
他抬首与始皇对视:“林毅不能医治。”
始皇目光一沉。
“但国师可以。”
殿中再度死寂。
“萧烬羽?”始皇问道。
“正是。国师既能观病灶,亦知化解之法。林毅能见,却不懂医治。我二人各有所长。”
赵高起身拱手:“陛下,林先生所言不虚。臣在瀛洲时,亲见其左眼观人,无不精准。国师炼丹之术,臣亦亲眼目睹。”
他顿了顿,看向林毅,语气阴阳有度:
“林先生若言虚妄,陛下当场便可治罪;所言属实,陛下便兼得两位能人,何乐而不为?”
始皇看向赵高,目光微动。
赵高此举,既不求情,亦不担保,将决断尽数交予帝王。信则得利,不信则杀,怎么都不亏。
更在暗示:二人皆有用,应当留存。
始皇倚回御座,情绪难辨:“各有所长。”
他重复一遍。
“你师兄弟二人,倒是默契十足。”
林毅垂首:“陛下过誉。”
始皇沉默片刻,忽然转换话题。
“林毅,朕问汝,徐福出海三载,与汝同舟。汝以为此人如何?”
偏殿沈书瑶心头骤跳。
来了。
萧烬羽早已预料,始皇必会问及徐福。
林毅面色平静:“徐福精通道术,善于炼丹,确在仙山寻得诸多珍稀药材。”
“然则?”始皇听出转折之意。
林毅沉默一瞬:“林毅不敢妄加评议。”
“朕命你直言。”
林毅抬首:“徐福奉陛下旨意出海求长生药,三载而归,只携药材,未带药方。林毅以为,此事尚未了结。”
始皇目光一凝:“尚未了结?汝言徐福隐瞒于朕?”
“林毅不敢妄言徐福隐瞒何事。只觉东海诸事,远比陛下所想更为复杂。”
“复杂何处?”
“林毅不知。唯觉三载未归,只携药材无药方,此事终未了结。”
殿中寂静一瞬。
始皇沉默片刻,不再追问,转而另寻话题。
“林毅,汝乃昆仑之人。昆仑远在极西,汝可知中原诸事?”
林毅答道:“略有耳闻。”
“朕扫六合,一统天下。汝以为,朕之功业如何?”
既是试探,亦是炫耀。
林毅深知答不好,前功尽弃。
他抬首对视始皇:“陛下扫六合,定一尊,书同文,车同轨,乃千古未有之伟业。”
始皇嘴角微扬。
林毅续道:“林毅在昆仑之时,曾闻一言:自秦始,天下归一。”
始皇目光一动:“昆仑之人,亦知朕?”
“天下之人,尽皆知晓。”
此言恭维有度,不卑不亢,始皇心中大悦。
“汝以为,朕修筑长城如何?”
林毅心中一动。
长城,是他在七十四世纪便深入研究的课题。
他收敛未来知识,择恰当言辞作答:“林毅听闻,长城绵延万里,工程浩大。陛下此举,为抵御北患,护中原百姓安居。”
始皇点头:“正是。匈奴屡犯边境,朕不得不防。”
林毅顿了顿:“林毅在昆仑古籍中读过一语:长城之设,功在千秋,劳在当代。”
始皇目光一凝:“功在千秋,劳在当代?”
“正是。修筑长城,当代百姓劳苦不堪。可若无长城,北患不绝,百姓更无宁日。是以一时之苦,换万世安宁。”
始皇默然片刻:“说得好。”
他顿了顿:“古籍之上,尚有何言?”
林毅斟酌言道:“古籍又云,长城非止一墙。中原农人背靠长城,方能安心耕作,不被胡人劫掠侵扰。”
始皇身体微微前倾:“汝对长城,倒是颇为了解。”
林毅谦逊道:“林毅不过博览古籍,纸上谈兵罢了。”
“纸上谈兵,也好过只会口称陛下圣明之辈。”始皇语气带着欣赏。
“汝以为,长城当修否?”
林毅思索片刻:“林毅以为,长城当修。但修长城只是手段,并非根本目的。”
“何意?”
“长城意在御敌,不在劳民。能御外敌,修筑便是正道;若修至民不聊生,便是本末倒置。”
殿中寂静一瞬。
王贲与蒙毅对视不语,李斯目光深沉,赵高心中暗许此人见识不凡。
始皇凝视林毅许久,忽然轻笑:“林毅,汝倒是敢言。”
林毅垂首:“林毅放肆。”
“不。朕偏爱真言。”始皇语气舒缓许多。
“汝比萧烬羽善于言谈。他在朕身侧七年,从不与朕谈及这些。”
林毅心中一动。
并非萧烬羽不会言谈,而是他不敢。
在此人身侧,多余一语,便可招来杀身之祸。
萧烬羽拒人千里,非天性冷淡,乃是求生之道。
他心中心疼,面色依旧平静:“国师与林毅性情各异。国师不善言辞,却行事尽心尽责。”
始皇冷哼一声:“他是不善言辞,还是不愿与朕言语?”
林毅未曾作答。此问如何作答,皆是错处。
始皇亦未追问,抬手示意:“退下吧。”
林毅拱手:“林毅告退。”
他退出正殿。
踏出殿门一刻,倾尽自制力才未曾踉跄。
门外日光刺眼,他微微眯眼,深吸一口气。
空气中槐花清香,与殿内压抑氛围截然不同。
此生三十余年,方才这一刻,离死亡最近。
并非始皇出言威胁,而是他深知,眼前之人,是真的会杀人。
林毅缓步走向偏殿,步履平稳面色如常,袖中手掌却在微微颤抖。
朝会结束,始皇返回便殿。
静坐案前,沉默许久。
内侍奉上茶水,小心翼翼问道:“陛下今日心绪颇佳?”
始皇端杯饮茶:“林毅此人,颇为有趣。”
内侍不敢接话。
“萧烬羽在朕身侧七年,朕问何,他答何,从不多言一字。”始皇放下茶杯。
“林毅不同。敢于直言,却知分寸,恭维有度,不露锋芒。”
内侍小心翼翼:“陛下以为林先生可用?”
始皇未曾作答,沉默片刻下令:
“派人监视国师府。”
“诺。”
“萧烬羽那边,暂且不动。”
“诺。”
始皇倚坐闭目。
林毅的出现,暂时平息了他对萧烬羽的猜忌。
并非不再怀疑,只是他有了更感兴趣之人。
林毅走出章台宫,长长舒气。
沈书瑶与林娅已在门口等候。
“怎么样?”沈书瑶低声问。
“回去再说。”
三人登车,马车驶出宫门,返回国师府。
车厢内,沈书瑶看向林毅:“陛下跟你谈及许久,都说了些什么?”
林毅靠在车壁长叹:“先问左眼神通,再问徐福,后来……竟闲谈开来。”
“闲谈开来?”沈书瑶一怔。
“谈及六国一统,谈及修筑长城。”
沈书瑶目光一动:“你如何作答?”
林毅将对话一一复述。
沈书瑶听完沉默片刻:“‘功在千秋,劳在当代’,此言是你自创?”
“并非自创。”林毅道,“乃是后世评价,我稍加转述而已。”
“陛下若追问出自何书,该当如何?”
“他不会追问。”林毅道,“他只会觉得昆仑之地神奇,古籍与众不同。”
沈书瑶忍不住轻笑:“你胆子实在太大。”
“并非胆大。”林毅道,“皆是烬羽教导。他说陛下喜听真言,却厌难听真话,把真话说得妥当,才是本事。”
沈书瑶点头。
芸娘在意识心里感叹:“林毅哥哥好厉害……”
林毅靠壁闭目,芯片自动回放殿中所有细节。
始皇每一个眼神、每一句话、每一次停顿,他都反复推演。
无错漏,无破绽,未引起怀疑。
但他知道,一切才刚刚开始。
他想起萧烬羽。
七年咸阳深宫,师弟不知历经多少次这般生死险境。
林毅心中轻声一念:烬羽,辛苦了。
马车抵达国师府门前。
萧烬羽立在门廊之下,面色苍白,目光清明。
“回来了?”
“回来了。”
林毅上前低声道:“陛下问及长城。”
萧烬羽目光一动:“你如何作答?”
“转述了后世对长城的评价。”
萧烬羽沉默片刻:“他未曾起疑?”
“没有。”林毅道,“他觉得我善于言谈。”
萧烬羽唇角难得勾起一抹浅淡弧度,默然转身入府。
沈书瑶跟上轻声问道:“烬羽,你今日心绪似乎不错?”
萧烬羽未曾作答。
可沈书瑶分明看见,他脚步比往日轻快几分。
远处咸阳宫高塔蓝光,在暮色之中微微闪烁。
有人暗处蛰伏等待,有人明处步步布局。
始皇想要的,从来不是新国师。
他想要的,仍是当年琅琊观星台上,白衣胜雪、为他讲述宇宙星海的昆仑仙师萧烬羽。
咸阳风云,方才初起。
而林毅不知,他耳中深处,早已藏着一只“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