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整一日后,大军拔营北进。
芯片冷却了一整夜,恢复正常。
高阙到了。沈书瑶站在峡谷口,抬头望着两边的山崖。
山崖像两扇被劈开的石门,夹着一条窄得只容两辆战车并排通过的隘路。隘路两侧的斜坡上长满了枯草和灌木,石头从泥土里戳出来,棱角锋利,像一排排磨尖的骨刺。风从隘口灌进来,呜呜响,像无数人在哭,寒意顺着衣领往皮肉里钻。
芸娘在意识里轻声说:“这地方好吓人。”
“天险。”沈书瑶按住锁骨,镜像方塞骤然搏动了一下,胸腔跟着一紧,“匈奴人在这里守了不知道多少年。前214年蒙恬打过来的时候,头曼就是从这里逃到阴山以北的。现在他派重兵堵在这里,不让秦军过去。”
林毅从前面走回来,蹲在她身边。他的甲胄上多了几道刀痕,脸上糊了一层灰,是被烟熏的。
“历史轨迹不是我们能改的。”他低声说,像在提醒沈书瑶,也像在提醒自己,“芯片只用来保命。活下来就行。”
沈书瑶看了他一眼。她没接话,但心里知道他说得对,指尖已经不自觉攥紧。
“头曼早就把主力部署在高阙了。”林毅指了指隘口北侧,“之前的前锋营只是试探。现在他们退守隘口,至少两万人。这次是硬仗。”
沈书瑶眉头微皱。两万人,比之前的前锋营多了近七倍。头曼这是要把高阙变成绞肉机,光是想想,心跳就不由得加快。
“蒙恬让我们打头阵。”林毅把水囊递给她,“正面佯攻,牵制匈奴人的注意力。弩阵从侧翼压上去,射骑射,破阵。我们趁乱从东边的斜坡翻上去,切断他们的退路。”
沈书瑶接过水囊灌了一口。“我们?你和我?”
“三百个谪戍。你跟着我。”
“怎么翻?那斜坡陡得山羊都站不稳。”
“夜里爬。白天爬就是活靶子。”林毅的声音很平,“斥候探过路,东边的斜坡虽然陡,但有些地方能抓得住。我们不用爬到山顶,只需要爬到匈奴人营寨的侧面。弩阵一压,匈奴人往两边散,我们从侧翼杀出去,堵住隘口。”
沈书瑶沉默了片刻。“你确定那三百个谪戍能爬上去?”
“爬不上去的,留在这里。爬上去的,跟我走。”
午后,蒙恬的中军大帐里。
蒙恬站在地图前,手里拿着一支竹笔,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高阙隘口,东西两山夹峙,中间只有一条窄路。匈奴人在隘口北侧扎了营,至少两万人。正面硬攻,伤亡太大。”
他抬起头,看着帐中的将领。目光最后落在林毅身上。
“今夜三更,弩阵从正面压上去。骑射手在两翼掩护。步兵从正面佯攻,牵制匈奴人的注意力。”蒙恬指了指地图上的一个标记点,“这里,东侧斜坡。林毅,你带三百人从斜坡翻上去,摸到匈奴人营寨后面。弩阵一压,匈奴人阵脚必乱。你们趁乱杀出去,切断他们的退路。”
林毅拱手。“是。”
蒙恬看着他的眼睛,停了片刻。“你带的那些人,是什么底子你自己清楚。爬不上去的,不要勉强。摔死了,没人收尸。”
林毅没有接话。
入夜,东侧斜坡脚下。
沈书瑶蹲在斜坡底部的乱石堆里,手按在地上。石头还留着白天日头暴晒后的余温,但夜风一吹,凉意从指缝往骨头里钻,每一寸神经都绷到极致。
林毅蹲在她身边,手里拿着那把合金短刃,刀刃朝下,刀尖插在泥土里。三百个谪戍散在他身后的乱石堆里,有人蹲着,有人趴着,有人跪在地上,嘴里念叨着什么,听不清。沈书瑶的芯片扫描了一下半山腰,没有热源信号,匈奴人的注意力都在隘口正面,只有芯片微弱的嗡鸣在耳边回荡。
“三更到了。”林毅站起身,声音压得极低,“爬。”
三百人从乱石堆里窜出来,贴着斜坡往上爬。没有火把,没有声音,只有手抓碎石、脚踩泥地的沙沙声,在死寂山谷里被无限放大。
沈书瑶跟在他后面,左手抓住一块凸起的石头,右手握着那支脉冲短弩。她深吸一口气,刻意放轻呼吸,胸腔压得发闷,在意识里对芸娘说:“我现在要爬了。你如果怕就闭眼,千万别乱动。一失足就会掉下悬崖。”
芸娘的声音在意识海里发颤:“我……我听你的。”
沈书瑶开始往上爬。枯草从指缝里滑出去,碎石滚下山坡,哗啦哗啦响。所有人瞬间停下,屏住呼吸,心脏几乎骤停。隘口正面的匈奴人没有反应,弩阵还没开始。
林毅转头,朝后面挥了挥手。继续爬。
沈书瑶的左臂在发痒,伤口结痂了,痂被麻布磨得发疼。她咬着牙,抓着石头,抓着枯草,抓着一切能抓的东西,把身体往上拽,指尖很快被棱角硌得发麻。
芸娘突然在意识里惊叫:“啊,右边!别踩,那石头松动了!”
沈书瑶的右脚已经踩了上去,听到提醒瞬间收力,全身重量猛地换到左脚蹬住另一块石头。那块被她踩过的石头晃了一下,轰然滚下山坡,噼里啪啦砸在下面的碎石堆上。
她的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汗毛根根竖起。那下面黑漆漆的,看不见底。如果踩实了,她现在已经滚下去粉身碎骨。
“看到了。”沈书瑶低声说,心跳狂跳着撞击胸腔,快得要冲破喉咙,“好险。谢了。”
芸娘没回话,但沈书瑶能感觉到她在发抖。不是怕,是紧张过后的那种后怕。沈书瑶的手指被石头的棱角割破了,血渗出来,黏在石头上,冰凉刺骨。她顾不上,咬紧牙关继续往上爬。
爬了约半个时辰,林毅停下来。沈书瑶爬到他身边,往下看了一眼。下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但她知道自己已经爬了很高了。风从隘口灌进来,吹得她睁不开眼,耳边只剩呼啸风声和自己沉重的心跳。
林毅指了指前面。沈书瑶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芯片骤然亮起热源信号——匈奴人的营寨就在前面不到两百步的地方。营帐的轮廓在月光下若隐若现,能看见帐篷顶上飘着的旗子,能听见马嘶声和匈奴人说话的声音。
“到了。”林毅压低声音,“等弩阵开打,我们就冲。”
沈书瑶架起脉冲短弩,芯片全力运转,微微发烫,精准锁定营寨中央那顶最大的帐篷。旗手在那里。
三更过半,隘口正面响起了战鼓声。
不是一面鼓,是十几面鼓同时敲响,震得山崖都在颤。弩箭齐发的声音从隘口传过来,密密麻麻,像蝗虫过境。沈书瑶蹲在斜坡上,能听见弩箭射穿帐篷的声音,能听见匈奴人的惨叫声,能听见马匹受惊后的嘶鸣,血腥味顺着夜风提前飘了上来。
林毅站起来,拔出合金短刃。“冲!”
三百人从斜坡上散开往下冲。盾牌手冲在最前面,长矛手和弩手紧随其后。沈书瑶跟在林毅身后,芯片全开高速扫描,机身持续嗡鸣发烫,捕捉着营寨里每一个移动目标。
匈奴人被弩阵打乱了阵脚,有人往北跑,有人往南跑,有人骑着马在营寨里乱撞。林毅从侧翼杀进去,合金短刃一刀一个。盾牌手围住帐篷,长矛手从帐篷口捅进去,里面的人连刀都没来得及拔。
沈书瑶蹲在一面盾牌后面,芯片死死锁定旗手。旗手在营寨中央骑着一匹白马,手里举着一面黑色的大旗,正在召集溃散的骑兵。她指尖扣紧扳机,脉冲光束穿过混乱的营寨,正中旗手胸口。他从马背上栽下去,旗杆从他手中滑落,黑色的大旗轰然倒地。
军心一瞬崩塌。
沈书瑶正要继续扫描下一个目标,芸娘突然在意识里尖声提醒:“右边,有人拿弓!”
生死毫秒之间,沈书瑶本能侧身猛闪,一支锋利箭矢擦着她的肩头掠过去,带起一阵刺骨冷风,狠狠钉在身后的土墙上,箭尾疯狂嗡嗡颤动。
她浑身一僵,后颈一阵发麻。如果不是芸娘提醒,这一箭会直接贯穿她后背。
“看到了。”沈书瑶蹲低身体,呼吸急促,指尖控制不住地微颤,“谢了。”
芸娘没回话,但沈书瑶能感觉到她的心跳如擂鼓。这一次不是怕,是生死一线的极致紧绷。
林毅抓住时机,带人从缺口杀出去。三百个谪戍跟在他身后,刀劈矛刺,将溃散的敌军分割成几块。匈奴人没有了旗手,听不到号角,开始各自为战。有人往北逃,有人往北假方向溃散。
沈书瑶蹲在营寨角落里,听着四面八方的喊杀声。天快亮了,风从隘口灌进来,凉得像刀子,浓烈的血腥气裹着风,压得人呼吸发紧。
林毅从前面走回来,甲胄上全是血,不是他的。他蹲在沈书瑶身边,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
“赢了。”
沈书瑶按住锁骨,镜像方塞搏动得比任何时候都快,能量脉冲顺着血脉传遍全身。她能感觉到锚点的能量脉冲从阴山脚下传来,隔着几十里,依旧锐利清晰。
天亮之后,蒙恬的大军占领了高阙隘口。
匈奴人的尸体从峡谷口铺到营寨后面,到处都是折断的旗杆、丢弃的弯刀、被踩烂的帐篷。不知道死了多少人,也没有人清点。
沈书瑶坐在营寨后面的斜坡上,左臂的伤口在换药。军医解开绷带,伤口被磨掉了一块皮,渗了点血,但不严重。军医用温水冲洗,重新敷上金创药,换了干净的麻布。
“你这胳膊还要不要了?”军医念叨,“再裂开我可不帮你缝了。”
沈书瑶没接话,胸腔里残留的紧绷感迟迟散不去。
芸娘在意识里小声说:“书瑶姐姐,我们又赢了。”
“不是我们赢。是蒙恬赢。”
“那你帮林毅哥哥赢的。”
沈书瑶嘴角微微一翘。“那倒是。”
芸娘没有再说话,但沈书瑶能感觉到她的心里涌起一股暖意。那感觉很奇怪,不是她自己的情绪,却能清清楚楚感知到,像有人在她心里点了一盏灯。
远处,林毅站在隘口北侧,手里拿着那块铜符,正在跟几个百夫长说话。他回头看了沈书瑶一眼,点了点头。
沈书瑶按住锁骨。镜像方塞还在搏动,比之前慢了一些,但没有停下来。
她知道,锚点就在阴山脚下,离这里越来越近,一场更大的危机,正在前方静静等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