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只说对了一半。”
林元殊睁开双眸,漆黑的眼眸,如星子一般,深邃而明亮:“陛下的想法,可不只是想要试探开平城的态度,也只是要借开平城这把刀,来裁决靖国。”
其他朝廷大员见到林元殊开口,纷纷站在原地,静静聆听。
林元殊深深的叹息一声:“咱们都小看了这位陛下啊。”
在场的几人,唯有沉默。
唯有蔡章若有所思。
林元殊拿起旁边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旋即缓缓说道:“陛下今日召集我等四位老臣,想让我们几个出个主意,安抚民心。而我们今日君臣之间的这场谈话,想必从明日开始,便会在坊间流传。”
在场的都是官场上的老油条,自然听懂了林相话里的意思。
说白了,陛下还是想打这一仗,只是考虑到最近的流言蜚语,考虑到百姓不愿国家多战,这才没有向靖国宣战。
但,陛下真的只是担心民情民意吗?
起码表面上一定是!
而且,陛下还要让百姓知道,他是在意百姓,体察民情的。
蔡章猛地反应过来。
那么,市井上流传的那些话,真的只是靖国安插的奸细在散播吗?
如果这也是陛下所乐见的呢?
说不定,这暗中本就还有陛下在推波助澜。
目的就是为了让这股舆论成鼎沸之势。
让天下百姓看到,这位刚刚登基的君王,哪怕面对靖国如此挑衅,他也不愿大动干戈。
光庆帝不是一个面对挑衅,只会隐忍的君王,伐蜀一战,已经证明了这一点。
如今,他通过靖国宣战这一件事,又向百姓传递另一个讯息。
他哪怕善战,好战,可为了百姓,他愿意隐忍!
没有什么比百姓更重要!
什么是好皇帝?
这就是啊!
但朝会上向礼部确认和亲之事,却又无疑向靖国传达一件事。
和亲一事,照旧!
和谈之事,免谈!
既表明了皇帝的态度,也更加体现了皇帝顾念百姓的隐忍。
蔡章心中亦有叹息。
早在新君决意伐蜀时,朝中便有人提到,当今陛下比起先帝,还是太冲动了。
先帝为谋魔尊,草灰蛇线,布局多年,引来多国大宗师围攻魔尊,促成屠魔之战!
而当今陛下性情冲动,一言不合就起国战,绝非明君之相。
可如今再看,谁说新君不如先帝?
以蜀国立君威,以靖国立仁德。
不,是仁上加仁。
毕竟蜀国一战,陛下的仁德之名,已有体现。
此番靖国一事,只是再作强化,让天下,让百官都挑不出任何毛病。
当今陛下,想做一个,完美的君王!
可在这时。
林元殊似是看出了蔡章心中所想,继续说道:“你能想到陛下想以开平城为刀,算是看明白了陛下的第二层用意。”
“但开平城传令天下的事情,朝堂百官,知道的人并不少,能想到这一层的也有不少。”
“今日陛下问伍子荀和司锦年,而这两位都是武夫,都明白开平城那位,对于神州而言,意味着什么,所以他们什么主意都不出。”
“但陛下其实还有另外两层用意。”
还有两层?
蔡章心头惊讶。
如果说,自己刚刚猜想的,属于第三层,难道还有第四层?
林元殊放下茶盏,略显皱眉:“靖国宣战,开平城迟迟没有回应,所以陛下也不急着回应。”
“只要今日君臣对话传到坊间,朝野上下,尽皆明白陛下的用心,那么,陛下的第三层用意,便已达成。”
“届时民心自可安抚,也给了所有朝臣,一个交代。”
陛下想战,这是给主战派的交代。
陛下隐忍,这是给主和派的交代。
“那么,现在的问题是,在陛下明确了和亲不退,婚礼照常的态度后,靖国那边,会有什么反应呢?”
“倘若靖国依旧举兵南下,那么问题就给到开平城了。”
“开平城阻拦,靖国只能退兵。我大景什么也不用做,如在场外观戏,甚至还能当着开平城的面,让靖国给个交代。”
“如果开平城不阻拦,又或者,靖国面对开平城,仍旧一意孤行,举兵南下……那么朝野上下,只会同仇敌忾,不会再有第二个声音出现。”
说到这里,林元殊忽然意味深长的问道:“所以,你们觉得,陛下希不希望,开平城站出来呢?”
一众官员面露沉思。
蔡章沉吟片刻,道:“我想,陛下是希望开平城出来制止靖国的,但陛下更希望,靖国能够无视开平城,强行南下攻景。”
林元殊淡然道:“你们觉得,靖国会无视开平城的阻拦吗?”
白阊直接说道:“就算靖国新君真敢如此行事,靖廷百官也会拼命进谏。”
闵棠又补充道:“而且,如果靖国真敢这么干,我想其他国家,也不敢跟随。强行为之,只会自断外援。”
林元殊点了点头:“这便是陛下的第四层用意。”
几位朝廷大员顿时一愣。
蔡章只觉得心跳加速,急忙问道:“难道陛下有什么办法,逼迫靖国无视开平城的阻挠?”
林元殊叹息一声:“我也是散朝之后,才想明白的。”
“虽然我想不到,陛下会用什么方式,让靖国新君能够不顾一切,甚至连开平城的劝阻都可以不顾,但我想,陛下既然想战,那么他一定会朝着有利于景国的方向来谋划。”
“如果大景的对手,只有靖国,那么这一战的胜负,其实很明显了。”
白阊像是想到了什么,继而问道:“可如果,开平城始终不曾出面呢?”
倘若开平城不出面,靖国继续南下,武国或者楚国都有可能跟随。
尤其是武国。
不管是屠魔一战,还是蜀地之争,武国在大景手上连连吃瘪,若有机会给景国制造麻烦,肯定会有留余地。
旁边的炎国,说不定也会跟着落井下石。
林元殊没有开口,倒是旁边的蔡章,回答了白阊的话:“开平城不会不出面的。”
“那位说出去的话,岂能成为一句空言?”
“就算开平城假装不知道,陛下也会派人去开平城送信,顺便问一问那位,先前说的话来到底算不算数?”
直到此刻,蔡章才真的明白,天子为何不急着回应。
“现在开平城这把刀是架上靖国头上,该着急的不是我们。”
林元殊平静道:“圣心如渊,咱们这位陛下,比起先帝有过之而无不及。”
“诸位应该明白,往后要怎么做了吧。”
几位朝廷大员面面相觑,对着林元殊躬身道:“下官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