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舟船内,方玉凝将那枚暗红色的鸟蛋放在面前的桌案上。
手指轻轻覆上去,一缕神念透入蛋壳内部。
片刻后,她收回手指,眉头微挑。
蛋中确实有生命,只是生命气息微弱。
不过,其生命气息虽然微弱,但本身蕴含的妖力品质,
远非刚刚那只已死的幽雀可比。
方玉凝忽然想起一件事。
幽雀这个种族,在道清宗的《万兽志》上有过记载,
本身属于三阶到四阶之间的妖兽。
但其中有极少数个体,因血脉返祖,有可能孵化出变异种。
而变异种的幽雀,最高能达到六阶。
六阶,便是化龙境界。
方玉凝低头看着这枚蛋,手指轻敲桌面。
六阶妖兽的蛋,难怪那只幽雀拼了命也要把它送出来。
方玉凝正思索着,赫连铁却是笑着凑上前来。
“沈仙子。”赫连铁凑近了些,老脸上挂着讨好的笑,
此刻的方玉凝,虽还是以分身示人,但却是卸去了男子的装扮。
因此,赫连铁也是及时改口。
“方才那只死了的幽雀,身受重伤……许是被什么东西追杀至此。
依老夫看,咱们还是赶紧离开此地为妙,免得那追杀者循迹找来。”
这话,让舟中众人,心中一凛。
确实,方才那只幽雀浑身是伤,而且许多都是新伤,这就证明,赫连铁的推断,并无差错。
不过,方玉凝却是知道,那幽雀之所以会死,是因为它那具身躯的生机,早已被抽干,和它身上的伤势,并无关系。
至于它身上的伤,一路自蛛母岭赶到此地,半路所过势力,人族也好,妖族也罢,不知凡几。
见其周身死气缠绕,自然是想从其身上,获得些好处。
方玉凝垂眸,抬手轻点在了那枚蛋上。
接着随手一翻,将其收入仓库当中。
“走吧。”做完这些,方玉凝沉声开口。
身旁赫连铁闻言,当即领命,吩咐操控飞舟的弟子加速。
飞舟灵纹全力催动,速度骤然提升了一截。
李淑儿此刻捏着裙角,小心挪了过来,凑到方玉凝身边,压着声音又好奇道:“师父,那蛋里头装的啥呀?”
方玉凝瞥了她一眼:“你猜。”
“……”
又是同一句话,李淑儿小嘴一瘪,被噎了回去。
安少炎坐在其身旁,嘴唇动了动,似乎想问什么,但最终没有开口。
他观察得仔细,注意到方玉凝方才在接过那枚蛋的时候,表情有一瞬间的变化。
那是一种很微妙的神色,像是意外捡到了什么好东西。
这让安少炎有些疑惑。
师父手里,好像什么都缺,又好像什么都不缺。
冷秋霜倒是没有凑上去问。
她只是安静地坐在角落处,一只手仍然搭在古琴上,面色有些苍白。
方才那幽雀的鸣叫,对她的影响比旁人大些。
毕竟,她一体双魂,刚刚那幽雀凄厉的嘶鸣,
险些将她姐姐扯出体外。
“秋霜。”
方玉凝的声音传来,冷秋霜缓缓抬头。
“回偏殿后,我传你一道稳定神魂的口诀。”
冷秋霜一愣,随即轻轻点头:“多谢师父。”
飞舟继续高速行进。
方玉凝倚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两块品质极高的元晶。
脑子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幽雀,是怎么拥有朱雀血脉的呢?
莫非真是因为一滴血?
虽说这是在万年之前,但那幽雀蛋中的气息,方玉凝却是不会认错。
不过,到底如何,她之后还得亲自实验一番才是。
……
飞舟破风疾行,荒元城的轮廓,已经在天际线上隐隐浮现。
赫连铁从前舱转过来,拱手禀报:“沈仙子,约莫再有半个时辰,咱们便可抵达赫连家。”
方玉凝点头,忽然想起一事,
随口问道:“赫连家,共有多少本武技?”
赫连铁心里“咯噔”一下。
来了。
他干笑一声,硬着头皮答道:“回仙子的话,赫连家藏经阁中,共收录各类武技……约莫有一万四千七百余本。”
方玉凝没什么表情,只是带着几分调侃的语气道:“嗯,一半也就是七千三百五十本,铁长老,你说你们家那些人,会缺斤少两嘛?”
赫连铁的笑容彻底僵住。
要是让他挑,他自然是不敢。
但让那些人,他却不敢保证。
若是这个数字对不上,那岂不是……
想到方才对方身上那骇人的气息,赫连铁顿时冷汗直冒,随后竟是当众向方玉凝跪了下来,直言道:“沈仙子,还请您允许老奴,回去做监督,保证一本不少,都给您送来。”
方玉凝垂眸,淡淡的看了小老头一眼,方才笑道:“无妨,缺几本少几本,都是正常范围,我不会做得太过分。”
方玉凝的本意,自然是想给赫连铁一个定心丸。
毕竟,这老头一路上挺上道的。
而且赫连家于她仇怨并不大,也已惩戒过了。
所以,即便是功法不足半数,倒也无妨。
……
但方玉凝却忽略了,她方才那番话,
听着不似安抚,反倒更像是威胁。
于是,原本只是恭敬跪地行礼的赫连铁,此刻浑身抖若筛糠。
但却半句话,都不敢多说。
只能内心祈愿族内那些个蠢货,不要做得太过分。
事实上,相比于这半数的武技,
赫连铁真正担忧的反倒是少府主赫连昌。
他曾对族中众人商议过,打算将“沈璃”所做之事,呈报予南府,以及南境各大势力,看这些南司府和各大势力,最后会是何反应。
起初,赫连铁自然觉着,有南司府出面,虽说就是不能为赫连家讨一个公道,也能试探一番,这魔头的实力和底线。
可如今看来,别说是南司府,只怕是苍云总府,都只怕没有资格,和这“沈璃”背后的势力,相提并论。
毕竟,他们苍云府,即便是在本州十万灵府当中,也只排在中层位置,又怎么能跟从其他道州横渡到此地的人,相提并论呢?
方玉凝并不知道,此刻的赫连铁,开始了不断的脑补。
她在简单交代了几句后,便闪身来到了鼎中界的第二层。
这第二层的中心处,正是那枚朱雀蛋所在。
方玉凝抬手,从仓库中将那枚通体有暗红纹路的幽雀蛋取出。
随后稍稍抬手,将其推至朱雀蛋旁。
接着,又取出一瓶灵液出来,激射入那幽雀蛋中。
一时间,其中生机果然稳固。
做完这些,方玉凝才满意地点了点头,重新回到了飞舟内。
一个蛋是孵,两个蛋也是孵。
左右没差什么。
……
飞舟依旧疾速飞驰。
很快,便抵达了荒元城,赫连家所在。
赫连铁连忙躬身,走到方玉凝身前,做出迎请的动作。
方玉凝也不废话,抬腿便迈了出去,一个纵身,跳下飞舟。
随后下意识地利用神念之力,探查四周。
这才忽然发现,赫连昌和一众长老,已是在正堂等候多时了。
赫连家上上下下,现在看方玉凝就跟看瘟神一样。
但面子上,还是一个比一个热情。
赫连昌亲自起身迎接,满脸堆笑:“仙子再度莅临寒舍,真是蓬荜生辉啊……”
“恭维的话,就少说了,赫连家半数武技。”
方玉凝坐下后,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现在可以兑现了吧?”
赫连昌笑容僵了一瞬。
他转头看向赫连铁。
赫连铁微微缩了缩脑袋,凑到这位少府主耳边低声嘀咕了几句。
赫连昌的太阳穴跳了两下。
方玉凝捕捉到了赫连昌那瞬间扭曲的表情,不动声色地又喝了口茶。
赫连昌到底还是个人物,脸色很快恢复正常。
“仙子既然开口了,区区些许武技,赫连家自然是不会抵赖的。”
他朝身后一位须发灰白的老者使了个眼色。
那老者起身,从袖中取出一枚储物戒,双手捧着送到方玉凝面前。
“此戒中收录了我赫连家历代积累的武技功法共计三千四百余册,请仙子过目。”
方玉凝接过戒指,神念一扫。
里面确实密密麻麻码着一堆功法竹简和玉简。
粗略一看,从一品到四品都有。
种类繁杂,剑法、刀法、拳法、身法、护体功法……应有尽有。
只是品阶嘛……
大多集中在二品和三品。
四品的寥寥十几本,还都是残缺版本。
赫连家,显然是在糊弄差事。
缺斤少两就算了,连品质都这么次。
方玉凝将戒指收入袖中,面上不置可否。
赫连昌见她收了,暗暗松了口气。
一旁的赫连铁,脸色也是稍稍缓和。
“仙子若有其他需要,尽管吩咐。我赫连家虽然只是小门小户,但……”赫连昌连忙堆笑说着,又将身子往前凑了凑。
“赫连家主。”
方玉凝放下茶盏,打断了他。
赫连昌的语速立刻停住。
“有一件事,先说清楚。”
方玉凝的语气很平,“冷秋月如今是我徒弟,与赫连家的婚事,就免了吧。”
方玉凝脸上虽面无表情,心中却是暗喜。
这便是退婚视角吗?
简直太有意思了。
赫连家,既不姓萧,也不姓叶……
应该不可能蹦出什么气运之子了吧。
方玉凝正想着,却是见不远处,赫连昌身旁,有一面容阴沉的男子,站起身来。
“仙子!那桩婚事是冷家主动答应的,聘礼我们都已经……”
“坐下。”
赫连铁回头就是一声暴喝。
那中年男子被吓了一跳,回头看到赫连铁那张快要喷火的脸,
顿时缩了回去。
他只是执事,自然不敢和长老辩驳。
哪怕赫连铁,只是个外宗长老。
赫连铁转过身,朝方玉凝赔笑道:“仙子莫怪,我族年轻人不懂事,这就让他给您赔罪。”
“不必。”
方玉凝起身,冷眸扫过众人:“我只是知会一声,并非来商量。还有就是,赫连家既然在赔礼这方面,如此没有诚意。
那今日就是传承断了,也怨不得旁人。”
说完,她转身往外走。
安少炎和李淑儿紧跟其后。
冷秋月控着身体,拉扯着正在打瞌睡的冷秋霜,紧随其后。
至于沈朝,则是负责在灵犀殿里待着。
赫连家众人,一时面面相觑。
对于方玉凝刚刚的话,有些摸不着头脑。
‘叫我赫连家传承断绝?她莫非是想杀光我等?’
可今日不同前些时日,荒元城的大阵,已然开启。
中心处,正是赫连家。
若是这女人敢有异动,那赫连家未必不可与之抗衡。
一众年轻人,也是愤懑不平。
但却不敢出手,毕竟数日之前种种,皆历历在目。
虽然说,这女人的护卫,现在不知在何处。
但他们却无一人敢试探。
赫连昌站在堂中,面皮抽了两下。
最终还是任凭方玉凝领着人走出去。
开启大阵,消耗颇巨。
对于如今的赫连家而言,已是极为奢侈的一种行为。
他必须避免和这女人发生冲突。
否则今日,即便是借助大阵之力,将眼前这女人镇杀当场。
往日和赫连家敌对的势力,也会似饿狼一般,纷纷找上门来,要分一杯羹。
方玉凝迈步走出赫连家的大门,她此刻的内心,倒是没想那么多。
亦是猜到赫连家今日,有所倚仗。
毕竟,周遭空间的波动,与前几日截然不同。
想来,应是开启了什么阵法。
念及此,方玉凝的脸上,掠过一丝笑意。
手指摩挲过那枚储物戒指,随后朗声道:“不动山,出来。”
而后,正当众人疑惑之际。
大地开始剧烈震颤。
周遭的空气,骤然变得浑浊起来。
整个赫连家的正厅,都开始摇摇欲坠。
并非是地震,更像是某种沉重的、有节奏的脚步声,
从远处缓缓传来。
紧接着,一股属于命府巅峰的气息,骤然外放。
将赫连家的一众族老,再次压的抬不起头。
唯有赫连昌,和几名修为尚还算高深的长老,此刻都在苦苦支撑。
‘怎么回事?’
‘莫非是这妖女又……施了什么妖法?’
类似的想法,如雨后春笋一般,
不断从赫连家这帮族老的心底冒出。
而唯有赫连昌一人,此刻却是惊愕的瞪大了双眼。
朝着方玉凝所在看了过去。
在他的视线里,勉强能够看清,
在赫连家正门外的青石广场上,地面隆起了一个巨大的石包。
而那石包的正中心处,却是见碎石和泥土如浪涛般向两侧翻涌,
露出一个黑沉沉的洞口。
紧跟着,是一只粗壮得不可思议的手臂从洞中探出,五指如柱,指甲泛着暗黄的土色,像是埋在地底千年的化石。
那只手掌按住地面,猛地一撑。
整座广场的青石板碎裂飞溅,尘土冲天而起。
赫连昌的瞳孔,一时骤然猛缩,冷汗自鬓角滑落。
自他的瞳仁中,倒映出一个巨大的身影。
命府境巅峰的气息,一时展露无疑。
“又……又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