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夫想请仙子身边的护卫，跟我打一场，以此来助我破境。”
这话说出来，赫连铎的面上没有太多多余表情。
显得十分坦然。
一个在命府巅峰困了六百年的人，赫连铎早没了年轻时的傲气、和所谓的面子。
对他而言，化龙是唯一的执念。
方玉凝听完，没有立刻答话。
而她身后的安少炎，此刻却是松了口气。
对方不是来寻仇的，那事情就好办。
实际上，他并不知晓，像不动山这样强的护卫，他师父有足足五个。
方玉凝对于赫连铎的话，自然是深信不疑。
但细细思索了一番后，她便笑出声来。
因为这买卖，怎么看对她都没什么好处啊。
“赫连家主，说句不中听的。”
方玉凝偏头看着他，语调随意，“你借我的护卫来破境，若是当真突破了化龙，回过头来找我秋后算账，
我岂不是搬石头砸自己的脚？”
赫连铎愣了一下。
他突破化龙心切，是真心实意想寻求眼前这女子帮忙。
显然，也没想到这一茬。
但仔细一想，确实是自己疏忽。
对方与自己赫连家的恩怨，确实不小。
念及此，赫连铎又抬眸看了一眼不远处的不动山，以及那巨大无比的藏经阁。
沉默两息后，他最终坦言开口：“仙子的顾虑，老夫能理解。”
语气一顿，赫连铎抬手：“老夫，愿以自身武道之心起誓。今日若得仙子相助突破化龙，此后绝不为难仙子及其同行之人，且……”
他又加了一句：
“若老夫有幸晋入化龙，还可答应替仙子做三件事，以作酬谢。”
武道之心起誓？
方玉凝没什么反应。
这东西，对于寻常武者而言，确实有束缚。
若是有违誓言，此生再难破镜，而后心魔伴随己身。
但……暂且不说心魔这事儿，老头现在连突破化龙都费劲。
何谈以后更进一步？
再者……
“答应我三件事？”
方玉凝挑了下眉，语气中带着几分玩味：“赫连家主，恕我直言。
你赫连家答应我的事，还少么？”
这话一出，赫连铎脸上的表情微一僵。
在他闭关之前，冷家与赫连家联姻一事，便是由族中那帮人一手操办。至于后来的如何，幼弟赫连昌做了什么、又是怎样失信于人的，
他从实际上知道的一清二楚。
刚想辩解几句，却又觉着确实没立场。
赫连铎沉了片刻，正欲再做让步，方玉凝却先他一步开口了。
“更何况。”
方玉凝负手而立，声音平静，“现在是赫连家主你有求于我，我帮了你，又能得到什么好处？”
赫连铎：“……”
他皱了下眉。
数百年来，他遇到过不少人，也和不少人打过交道。
但像眼前这位，如此赤裸裸地将利益摆到台面上来谈的，还真不多。
关键是，眼前这女子手底下，有三个命府巅峰的护卫。
“仙子想要什么？”赫连铎沉声问询，语气恳切。
方玉凝思索了一番，本想就此拒绝。
但她回过头，看了一眼身后站着的三人。
安少炎、李淑儿、冷秋月。
三个弟子，资质各有优劣，放在这南境的环境里，已经算是不错了。
可问题在于，她始终会离开此地，
若是离开此处后，三个徒弟一时便没了倚仗。
安少炎有祸斗血脉和地熔妖火，底蕴足够。
但血脉觉醒才2%，真正成长起来还需要很长时间。
冷秋月姐妹，作为气运之女，自然是天赋异禀。
可现在修为摆在那里，至于李淑儿……就不提了。
既然拜她为师，她自是要为几个徒弟，多想一些。
虽说是馋情绪值，顺手收的。
虽说她名字里也带个玉字，但又不是所有师父，都像小刚那般，敢大言不惭的称自己培养了一个神。
所以，待她离开此方世界后。
若是有一个化龙境的强者，能再庇护这几人一段时间……
方玉凝心中的盘算落定。
她转回身来，看着赫连铎忽然朗声一笑。
“赫连家主诚意十足，那我也不兜圈子了。”
赫连铎心头一紧，下意识做好了对方狮子大开口的准备。
然而，下一瞬，方玉凝一句话，还是让他整个人表情微变。
“我助赫连家主突破化龙，作为交换，赫连家主给我这几个徒弟，当仆从如何？”
此话落地。
安少炎猛地抬头，看向自家师父。
李淑儿张了张嘴，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冷秋月亦是面色微变。
让一个化龙境强者，来给她们几个当仆从？
这……这也太离谱了吧？
而赫连铎的反应，比她们几个还要大。
他面上看似平和，心中却是气愤不已。
只是碍于那三个护卫，不敢贸然动手。
“仙子这话，可是认真的？”
赫连铎的声音，带着几分不悦。
数百年来，他遇事不惊，修心养性，连自家后辈与眼前之人的恩怨，都能一笑置之。
但……让他赫连铎，堂堂一城之主、赫连家历代以来最接近化龙的人物，去给几个年轻后辈当奴仆？
即便是开价，这也有些过了头。
“仙子如此行事……”
赫连铎再度开口，虽然极度气愤，但还是克制的说道，“不觉着有些过分吗？”
方玉凝闻言，俏脸上却是不见半分波澜。
“过分？”
她偏了下头，似乎是认真思考了一瞬，随后调侃道：
“赫连家主，弱肉强食而已，何来过分一说。”
赫连铎面色铁青。
方玉凝挑了挑眉，继续道：“况且是你有求于我。
我若不帮，你便在命府巅峰困死。
这笔买卖怎么算都不亏，不是吗？”
赫连铎：“……”
他胸腔中的真元一度翻涌，但最终又被他强压了下去。
冲动没用。
眼前这个女人，身边有三个同境的护卫。
即便他今日破不了境，即便他觉着这话侮辱了他六百年的修行。
他也确实没有谈判的筹码。
但让他直接答应，那也不可能。
赫连铎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
然而，方玉凝却并不打算给他太多时间纠结。
“赫连家主若觉着不妥，那就当我没说。”
随口丢下这么一句，方玉凝转身便走。
步子迈得干脆利落，半点不拖泥带水。
她只是觉着顺手，不想再消耗辛苦攒下的情绪点罢了。
毕竟，系统还没升级呢……
方玉凝身后，安少炎反应最快，抬步立刻跟上。
余下两女，虽稍稍慢了些，但也是很快就跟了上来。
一时间，赫连家外的主道之上，只有赫连铎独自一人，站在原地。
方玉凝的背影越来越远。
赫连铎站了三息，目光远视。
脑子里，却是只有一个声音在反复回荡……
六百年了。
六百年。
他用了六百年去冲击那道关隘，无数次失败，无数次从希望到绝望。
如今寿元将尽，大限将至。
他赫连铎不怕死，可他不甘心。
若是寿终正寝便也罢了，可他差的只是最后一步。
或许一场战斗，足以让其突破。
至于闯苍云南司府？
他不是没有想过，只是那个老家伙，早已老的不成样子，若是硬要与之交手，只怕会惹得苍云主府之人出手。
其余各家，虽都有命府境强者，但却无人可与他为敌。
这样的机会，六百年来只等到了今天这一次。
若是错过……便再没有下一次了。
“百年。”赫连铎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方玉凝脚步一顿，身后三个徒弟也跟着停下。
李淑儿扭头朝后张望，小声嘀咕了一句：“他说什么？”
方玉凝没回头，只是侧了侧身，似在等赫连铎把话说完。
赫连铎握了握拳，面上神色几经变化，最终一字一顿道：
“老夫给仙子的几位爱徒，当一百年护卫，以此作为交换，仙子觉着如何？”
不是奴仆，而是护卫。
这是他作为一个命府巅峰强者，最后的一丝底线。
方玉凝的嘴角几乎不可见地动了一下。
她当然知道，让一个化龙境的老怪物甘心当奴仆，本就不现实。
她开那个口，本就是为了把价格抬高，好给真正的条件留余地。
百年护卫。
对于修行者而言，百年不长。
但对于安少炎他们而言，百年已经足够了。
有一个化龙境的强者庇护一百年，
足以让他们从容成长到能够自保的地步。
她走之前，会保证他们成长至命府境。
往后百年，若是他们未能成长起来，那就没办法了……
方玉凝顿了顿，方才慢条斯理的转过身来。
她看向赫连铎，面上浮现一丝满意的神色，但嘴上却还是不松口。
“只是百年？”
“百年。”赫连铎重复，语气坚定。
方玉凝沉吟几息。
故作勉强的点了点头：“好，那就百年吧。”
闻言，赫连铎长出一口气。
他虽知这番交涉吃了大亏，但事已至此，别无他法。
然而方玉凝接下来的话，却让他那口气又提了上来。
“赫连家主，那请你放松心神，将一缕分魂祭炼出来吧。”
赫连铎面色微变。
“分魂？”
方玉凝点头，表情理所当然。
“方才说定的条件，口说无凭，赫连家主总得给我个保证不是？”
赫连铎沉声道：“老夫方才说了，可以武道之心起誓……”
“赫连家主。”
方玉凝打断他，语气里带着一丝笑意：
“你不会觉着，我会信口头所说的吧？”
赫连铎的表情彻底僵住了。
分魂，乃性命之中，命之根本。
若是将一缕分魂交到对方手里，
那就等于是将自己的命，递给别人。
若是对方事后反悔，或是以此为要挟……
“仙子这般要求，岂非是要拿捏老夫性命？”
赫连铎皱眉，显然是有些不愿。
对此，方玉凝也能理解，毕竟谁也不愿，把命交到别人手里。
于是，方玉凝看着他，不急不缓道：
“赫连家主，你我初次相见。
你族中后辈，先前对我数次失信、背后动手，如今你叫我信你一句武道之心起誓，
你觉得，我信得过么？”
赫连铎一时语塞。
他想反驳，但对方句句在理。
赫连昌做的那些事，就是最好的反面例证。
人家不信赫连家的承诺，完全说得过去。
可分魂……
“仙子可有其他方案代替？这实在是太……”
突破化龙，为的是什么？
为得自然是逍遥天地，为得是长生久世。
真正的能探索这方天地。
可若是分魂在旁人手中，那突破这化龙，又有何用？
到时自由受到约束，是百年还千年，还不是人家一句话的事情？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方玉凝蹙了蹙眉，也不废话，当即将一枚真元灵髓给取了出来。
随着那枚鹅蛋大小的真元灵髓出现，方圆百里的灵气，骤然剧增。
直到那日将《太玄气经》第二卷给完全领悟，方玉凝知道，这真元灵髓，究竟是为何物。
所谓真元灵髓，正是化龙绝佳之物。
亦是四大真灵所遗留的残蜕。
世间仅此一份，每一颗真元灵髓，皆可幻化一道星宿灵将的虚影。
也正是方玉凝当初闯关时的守关灵物。
灵髓，比元晶更为充盈之物。
便是极品元晶之中所蕴含的灵气，都无法和灵髓相提并论。
而在灵髓之上，还有千载灵髓、万载灵髓 、生元灵髓。
这些灵髓，便是用来浇筑淬炼人体大椎的。
人之脊椎，又称龙骨。
若是将修炼当做是盖房子，
那以灵髓淬炼大椎，便是加固这栋房子的梁柱。
灵髓的品质越高，吸收淬炼的效果，也就越好。
人体大椎共有二十节，又为天地支柱，经脉主干。
亦对应自然之中，二十四种气候变化。
每淬炼一节，便是渡一命劫。
所谓冬至，阴极阳生，一阳初动，灵髓始凝。
再到最终立冬，周而复始，收归圆满，正是淬炼圆满。
而灵髓，便是帮助渡成命劫的关键之物。
一条灵脉之中的最深处，往往能出现一颗拳头大小的灵髓。
至于其年份，则是跟灵脉成形的本身有关。
简而言之，一整条灵脉之上，所有元晶所蕴含的灵气源头，都是由一颗灵髓所供应的。
当然，一般灵脉，只能形成最普通的灵髓。
而能形成千载灵髓、万载灵髓的灵脉，一般都是大矿脉。
像赫连家的，应该是没有。
至于那生元灵髓，自是有长生之物之精华所凝结。
大部分卡在命府巅峰，迟迟无法突破瓶颈的武者，
可能，都未曾听过这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