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乾尚俊主持召开了市政府办公会议,传达了常委会的精神,并指定朱成牵头负责垃圾焚烧厂的推进工作,环卫处处长万辉担任具体实施的负责人。
“秦书记特别交代科普宣传的重要性,万辉同志,你回去之后首先要制定科普宣传方案,宣传品制作、在村镇举办展览和座谈、对村民逐户讲解,倾听群众的意见,耐心做好引导工作。这件事务必要当成项目前期的重中之重来抓。”
乾尚俊望向坐在会议桌末席的万辉,一板一眼地给出明确指示。
万辉站起身,声音洪亮地回应:“是,乾市长,我一定按您的指示认真贯彻落实。”
散会后他回到办公室,关上门,把记事本往桌上一扔,站在窗前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万辉今年四十五岁,名校环境工程专业毕业,在环卫处干了整整十年。
论学历、论专业素养、论工作能力,他在市政府的处级干部里都属于第一梯队。
但环卫处却限制了他的成长。
环卫说得好听叫“城市美容师”,说得难听就是管垃圾的。
市领导视察从来不会来环卫处,每年政府工作报告里提到环卫工作的篇幅不会超过三行,连市两会期间代表委员提的建议都集中在交通、教育、医疗上,很少有人关心垃圾是怎么处理的。
万辉眼看着当年一起入职的同事有的提了副局、有的去了核心部门,而他还在领导目光之外默默无闻地工作。
但,这次,老天爷给了他一次机会。
乾市长直接任命他负责垃圾焚烧厂立项工作,他终于可以被领导看见了。
获得这个机会看似意外,其实也在情理之中。
万辉陪同朱成考察垃圾焚烧项目半个月,回来之后又奉命担任撰写小组的组长,夜以继日地带领技术科的骨干,汇集各方信息资料,结合省城实际情况,这才出炉了一份接近完美的可行性研究报告。
现在的他俨然已经是省城最权威的垃圾焚烧专家,每一个技术特点,每一个数据,他都了然于胸。
这样的人才,乾尚俊怎么可能不启用。
现在常委会批下来垃圾焚烧厂项目,这可是投资五个亿的市属重点项目,必将成为全市关注的焦点,包括秦书记也会看到他的身影。
如果能把这个项目漂漂亮亮地拿下来,彻底解决省城垃圾围城的问题,那他万辉就会成为第一功臣,也就有了获得提拔重用的凭证。
万辉想到此,浑身上下都充满了干劲。
他随即打电话邀请国内几家头部垃圾焚烧企业代表来省城,他要亲自把关,一家一家地沟通技术方案,把全部精力都投进了招投标文件的编制和建厂规划方案的打磨上,务必做到精益求精。
相比较醉心研究垃圾焚烧厂的选址、建设、运营和监管,万辉对于科普宣传工作,就显得非常淡薄,甚至认为只是走过场罢了。
上级只不过是看重社会面的稳定,才会再三强调科普宣传,但万辉认为领导是反应过度,把村民的反应想得太严重,哪里会有那么多刁民闹事。
他相信,只要公告贴出去,宣传册发下去,村民看到白纸黑字的官方文件,自然就会明白垃圾焚烧是安全可靠。
万辉只是简单交代办公室周主任设计制作垃圾焚烧厂宣传折页,印好后交给十里铺的村委会,让他们发给村民自己看。
他自己甚至连设计稿的内容都懒得看。
宣传折页印好的当天下午,周主任拿着一本还散发着油墨味的样品,敲开了万辉办公室的门。
万辉正盯着电脑屏幕上擎天环境和中节能的报价对比表,眉头微蹙,手指在鼠标上轻轻敲击着。
“万处,垃圾焚烧厂的宣传页印好了,您过过目?”
周主任把折页样品放到他桌上。
万辉的目光没有从屏幕上移开,只是“嗯”了一声,随手把折页往桌角推了推。
“你再辛苦一下,派人送到十里铺村委会去,就算完成任务了。”
“万处,咱是环卫处,直接往村里发东西,人家未必当回事。要不……咱请市府办公室帮忙,以市府办的名义下发?那样分量重一些,村里也重视……”
周主任站在原地,满脸带笑试探着提出自己的建议。
万辉的手指停了下来。
他抬起头,看了周主任一眼,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烦:
“你以为市府办那么好说话?平时咱们环卫处报个材料他们都嫌烦,现在让他们帮咱们发宣传页?就算我去求他们,人家也会觉得是我给他们找麻烦。算了吧,不用去看他们的脸色。你亲自去一趟柳林镇,让镇政府转交给十里铺村委会。镇里出面,村里总该给几分面子。”
万辉说完挥挥手,继续沉浸在规划方案中。
周主任张了张嘴,想说“镇政府也不是咱们的下级单位,人家凭什么替咱们跑腿”,但看到万辉已经重新把目光投向了电脑屏幕,便把话咽了回去。
他只是个办公室主任,没必要多事,领导怎么说,他就怎么干吧。
周主任拿起那本样品,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第二天,周主任派小李开车把宣传折页送到十里铺所属的柳河镇府。
小李把两捆宣传页送进镇办公室,拿了签收条就自顾自地回去了。
镇办公室主任老陈看着墙角的宣传页,心里有些不痛快。
虽然环卫处的周主任提前通知他帮忙把宣传页送到十里铺村,请村委会帮忙发给村民,但老陈却觉得环卫处有些过分,简直是拿他当义务跑腿的。
虽然老陈不高兴,但还是让一个刚参加工作不久的年轻办事员小马去经办此事,只不过他根本没有说宣传页送去干什么用。
小马骑着摩托车到了村委会,把两捆折页放在条登上,只是向村支书老刘打了一个招呼就走。
老刘随手抽出一张宣传页,因为字号太小,他没有戴花镜也看不清,便冲里屋喊了一声:“张会计,你来看看这上面写的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