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面是谁?”
“齐军。”
“口令。”
对面没有回答,一柄弯刀便从黑暗中砍来。
齐军士卒举起断矛格挡,两人各退一步,隔着雨水再次扑到一起。
战马已跑不起来。
骑手抽了几鞭,马蹄也只在泥里缓慢挪动。
更多突厥人索性下马,提刀混进人群。
齐军的阵线早没了形状。
哪里有鹰旗,哪里便聚着数百人。
旗倒下,队伍便散开。
库狄淦靠在一具马尸旁,大口喘息。
重剑横在膝头,刃口卷得像一排锯齿。
胸甲裂了三处。
左臂和大腿的箭伤都在渗血。
每次抬剑,袖甲里都会流出一股热血,很快又被夜风吹凉。
前锋校尉扶着断矛走来:“将军,身边只剩三千多人。”
“别点。”
“外面还有散兵。”
“能回来便回来。”
“回不来的呢?”
库狄淦抬起脸:“别问了。”
校尉坐到马尸另一侧:“突厥人也撑不住了。”
“你去问过?”
“他们的马都在喘。”
“马喘,人还会杀。”
不远处响起几声惨叫。
十几名突厥骑兵小跑着冲过来。
齐军长矛手刚站起,又有两人栽进泥里。
库狄淦提剑迎上。
第一剑砸歪弯刀。
第二剑撞中骑兵胸口。
那人没有倒,只抱住剑身往怀里扯。
库狄淦一脚踹中他的膝盖。
两人一同跌倒。
旁边亲兵扑过来,用短刀连捅数下,才把突厥人拖开。
“将军,别在前面了。”
“后面在哪?”
亲兵看了一圈,没有找到答案。
四周全是尸体。
活着的人也混在尸体之间。
北风刮过时,天空落下细小冰粒。
先打在甲片上。
随后变成冻雨。
水顺着头盔边缘流进衣领,士卒们开始发抖。
伤口泡进泥水,疼痛渐渐发木。
一名重伤齐军躺在浅坑中,嘴里还在喊冷。
同伴脱下半件披风盖在他胸口。
走出几步再回头,人已经不动了。
突厥后阵,莫贺咄也从马背上下来了。
黑马前腿受伤,鼻孔喷着白气,每迈一步都往旁边歪。
契苾何力带着几名王帐亲卫赶来。
“太子,收兵吧。”
“库狄淦死了吗?”
“没有。”
“那便不收。”
“能骑马的不到八千。”
莫贺咄转过头:“多少?”
“不足八千。”
“胡说。”
“王帐亲卫只剩一半,左翼苏农部损失更重,其余人马散在战场,短时间聚不回来。”
莫贺咄扯过他的领甲:“本太子带来两万精骑。”
契苾何力没有挣扎:“还在马上的是七千八百余人。”
“人呢?”
“死了,伤了,马没了。”
冻雨打在两人脸上。
莫贺咄松开手,朝战场望去。
火光被雨水压得只剩几处。
借着亮光,地上尽是突厥战马。
这些马是各部挑出的精骑坐骑。
养一匹要数年。
如今成片躺在齐军尸体中间。
“苏农土屯呢?”
“伤口又裂了,已经昏过去两次。”
“叫醒他。”
“叫不醒。”
莫贺咄踢开脚边的断刀:“两万骑,打三万疲兵,竟打成这样。”
契苾何力回道:“齐军在拼命。”
“突厥人没有拼?”
“再拼下去,回草原的人便不够了。”
一道闪电划过云层。
短短一瞬,齐军阵地被照得发白。
莫贺咄看见了烧毁的粮车,看见了散落的重弩,也看见了空荡荡的中军后方。
没有车队。
除了几辆烧坏的齐军粮车,再找不到装载货物的大车。
莫贺咄朝前走了几步。
“契苾何力。”
“臣在。”
“财宝在哪?”
“什么?”
“王庭的财宝。”
契苾何力朝齐军方向看去:“应当在南面的车队里。”
“齐军这里有车吗?”
“他们分兵追车去了。”
“他们若拿了财宝,为何还要追?”
契苾何力张了张嘴。
莫贺咄一把抓住他的肩甲,将人扯到身边。
“几十车金银,几千把兵器,还有柔然历代攒下的皮货和宝石,藏在哪?”
“太子……”
“齐军阵里没有大车,连驮货的骡马都没有。”
莫贺咄一脚踢翻烧焦的粮袋,焦黑碎屑混着雨水溅开。
“你给本太子找,找出一箱金子来。”
契苾何力拨开脸上的雨水,举着将灭的火把朝齐军阵地走了一圈。
“看清楚了吗?”
“齐军是轻装急行,重物只有床弩和粮车。”
“粮车呢?”
“烧了,里面全是焦黑粮袋,没有别的。”
“辎重队呢?”
“没有,阵中连护送辎重的人马都没编。”
莫贺咄抹了把脸上的冻雨:“五万人从晋阳出来,不带辎重?”
契苾何力喉咙发紧:“五万人急行到王庭,若携带几十车财宝,根本不可能追上咱们。”
“所以呢?”
“王庭的东西不在齐军手里。”
莫贺咄抓着他肩甲的手一点一点松开。
“咱们被骗了?”
契苾何力转头看向那面残破鹰旗,声音压得很低:“齐军也被骗了。”
“你说什么?”
“太子想想,齐军追了咱们多远?他们要真拿到财宝,拿命来追做什么?”
莫贺咄没接话,雨水顺着他的眉骨往下淌。
战场另一边,库狄淦正从死人堆里翻水囊。
第一具突厥骑兵尸体腰间只挂了半袋水,喝完了,他又去翻马鞍。
两块硬饼,一捆绳索,几枚备用箭头。
没有金子。
第二匹战马也是如此。
第三匹马背上只剩箭囊和皮袍。
库狄淦蹲在泥里,手搭在膝盖上,很久没站起来。
段湘拖着伤腿走过来:“找什么?”
“财宝。”
“这里能有?”
“莫贺咄不是抢了王庭吗?两万骑兵总得带着东西跑。”
段湘用袖子抹了一把脸上的雨:“两万骑兵若带着几十车财宝,能跑这么快?”
库狄淦没应他,翻开旁边一副马鞍。
空的。
再翻一副。
还是空的。
“三车石头。”
“嗯。”
“齐军箭。”
“嗯。”
“突厥皮帽。”
“还有齐国铜钱。”段湘蹲下来,跟他并排看着那堆翻出来的杂物。
库狄淦抓起一块沾血的马鞍布扔到一旁:“粮道上的突厥骑兵也不开口,你还记得吗?”
“记得。”
“为什么不开口?”
“他们怕一开口露出周人口音。”
库狄淦抓着马鞍布的手停了一息,又慢慢松开。
“你确定?”
“粮道上那些突厥骑兵,身上穿的是突厥皮甲,用的是突厥弯刀,可刀法不对。”
“哪里不对?”
“突厥人砍人是横着劈,那些人是竖着剁,北周军的砍法。”
库狄淦没吭声。
段湘继续说:“陈字旗是明镜司立的。”
“谁说的?”
“抓到的人亲口认了,拦都拦不住,连怎么立的旗都交代了。”
库狄淦拿起一块沾满泥浆的布条看了看,又扔了。
“不可能。”
“什么不可能?”
“陈宴只是个晋阳商人,他哪来的本事调动这么多人?”
段湘歪着头看他:“你到现在还觉得他是商人?”
库狄淦没答话,蹲在泥里翻出一截断箭。
齐军制式的箭。
“这箭从哪来的?”
段湘伸手接过去,箭杆上刻着晋阳军械库的编号。
“陈宴的人从军械库拿的,混在突厥人的兵器里扔到王庭。”
“他为什么这么干?”
“让莫贺咄以为是齐军抢了王庭。”
库狄淦撑着膝盖站起来,两条腿都在发抖。
“从一开始便是陈宴。”
段湘回道:“是。”
“他搬空王庭,砍死柔然人,再把齐军箭和突厥刀留在一处。”
“还有车辙。”
“车辙怎么了?”
“往南的车辙故意压得深,让你以为财宝朝南走了。”
库狄淦嘴唇抿成一条线。
“让本将与莫贺咄互相追,互相杀。”
段湘没接话,只是从泥地里捡起一截折断的旗杆。
库狄淦抬头望向黑夜,冻雨砸在脸上他也不眨眼。
“粮也是他烧的。”
“我说过。”
“你什么时候说的?”
“出王庭那天晚上,我跟你说粮车起火的方向不对,突厥人没道理绕到咱们背后放火。”
库狄淦偏过头:“你是说过。”
“现在信了?”
“为何不早些拦住本将?”
段湘歪了歪身子,伤腿换了个方向撑地。
“我拦了。”
“为何不拼命拦?”
“你踹了我三次,夺了我的兵权,还拿剑指着我。”
库狄淦张了张嘴,又闭上。
“第二次我拉你马缰,你当着全军骂我通敌。”
“你该让人绑了我。”
“谁敢?”段湘嗓子哑得厉害,“五万齐军跟红了眼一样往前冲,我就是把你捆了,他们先砍我,再去追金子。”
库狄淦的手垂了下去。
段湘弯腰捡起地上的断矛拄着。
“想明白便停手,再打下去,齐军真没了。”
“还有多少人?”
“能站起来的不到半数。”
“伤兵呢?”
“没人管,军医也上阵了,死了两个。”
库狄淦一脚踢翻马鞍。
“陈宴!”
吼声穿过冻雨。
同一时间,战场对面也传来莫贺咄的咆哮。
“陈宴!”
两道声音隔着尸山撞在一处。
附近还在交战的士卒纷纷停手,刀搭在对方甲片上都没再往下切。
谁也不明白两位主将为何同时喊出这个名字。
莫贺咄拔出黄金弯刀,朝身边令旗劈下去。
旗杆断成两截,旗面摔进泥里。
“吹号,停战。”
王帐亲卫愣了一下:“太子?”
“停战!”
“齐军就在前面,咬咬牙再冲一轮……”
“冲完呢?”
“把他们杀干净。”
“杀干净了咱们还剩多少?”
亲卫没接上话。
“本太子看得见,齐军是死了不少,可突厥死的更多。”
“使者死在库狄淦手里,兄弟们也死了这么多,就这么算了?”
莫贺咄抓起一支火把朝他脸前一送:“再打,剩下的人也要死在这儿,你替他们死?”
亲卫退了半步。
号角换了节奏。
突厥骑兵开始向后脱离,马蹄声零零落落,不成队形。
齐军不敢追,只举着长矛留在原地,矛尖抖个不停。
一名突厥使者接过火把,骑着疲惫的战马独自走向齐阵。
“莫贺咄太子有话。”
齐军弓手搭箭指着他。
使者停在二十步外:“停战,请库狄将军出来面谈。”
有人骂道:“白天派来的使者都死了,你还敢来?”
“怕死便不来了。”
“突厥人又想耍什么花招?”
“再打,大家一块死,谁也回不了家。”
库狄淦从人群里走出来。
使者看见他身上裂开的金甲:“你是库狄淦?”
“莫贺咄为何停手?”
“他想问你一句话。”
“什么话?”
“齐军从王庭抢走的财宝在哪里。”
库狄淦的重剑提了起来。
段湘从后面一把按住剑背:“听他说完。”
使者没退:“突厥阵中没有财宝,齐军阵中也没有,太子说,咱们都中了陈宴的局。”
四周齐军开始议论。
“真是陈宴?”
“咱们死这么多人,竟连财宝在哪都不晓得?”
“那还打什么?”
“打了一天一夜,打了个寂寞?”
“谁他娘的告诉我这仗为什么打的?”
库狄淦咬着牙关:“让莫贺咄出来。”
“将军同意停战?”
“暂时停。”
“那要不要先让齐军放下兵器?”
“你回去让突厥人先放。”
使者摇头:“谁也别放,各退百步,中间留出空地。”
段湘开口:“可以。”
库狄淦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抬起手。
“传令,停战,后退百步。”
命令传下去的一瞬,许多齐军直接坐倒在地。
长矛从手里滑落,插进泥水也没人弯腰去捡。
还有人保持着站立的姿势,身体却整个靠在同伴肩头,分不清是睡着了还是断了气。
冻雨里,两支残军缓慢分开。
战场中央只剩尸体。
库狄淦和莫贺咄各带十名亲卫,从两边走向同一处未灭的火堆。
一个拖着伤腿,每走一步左脚都往外拐。
一个牵着跛马,马头低垂,鼻孔喘着粗气。
隔着数步站定后,谁也没有先开口。
火堆噼啪响了两声,冻雨浇上去冒出白烟。
莫贺咄先看了一眼库狄淦身上裂开的金甲:“三车财宝追到了吗?”
库狄淦提起卷了刃的重剑:“你想再打一场?”
“本太子问的是车。”
“三车石头。”库狄淦把剑往地上一顿,“陈宴送你的那份,算在本将头上了。”
“石头?”
“石头,普通的石头,拿布裹了塞在箱子里,颠起来跟金子一个声儿。”
莫贺咄攥住黄金弯刀,指节嘎嘎作响。
“齐军追了多远?”
“两天两夜。”
“本太子追了三天。”
两人对视,谁的脸色都不好看。
“你丢了多少人?”库狄淦先问。
“你先说。”
“能站的不到半数。”
莫贺咄没报数字,只是看了一眼身后稀稀拉拉的骑兵:“差不多。”
火堆被一阵冻雨浇灭。
黑暗里,两位主将身后的亲卫同时拔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