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初染,天边铺开一片暖金色的霞光。
夷陵小镇的街道正是一日中最热闹的时候,收工的农人、归家的商贩、嬉闹的孩童,交织成一片鲜活的市井喧嚷。
魏无羡一手牵着阿苑,侧头对身侧的蓝忘机笑道:
“蓝湛,你还记不记得上次我们来这儿?就是阿苑抱着你腿喊‘爹’那次!”
他说着便忍俊不禁,眼睛弯成了月牙。
蓝忘机脚步微顿,浅眸中映着夕照的暖光,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轻轻“嗯”了一声。
怎能不记得。
那时他借口夜猎路过夷陵,其实只是想见魏婴一面。
魏婴说要请他吃饭,谁料后来乱葬岗出事,温宁暴走,那顿饭终究只吃了一半……再后来,便是长久的分离与担忧。
如今看着魏无羡披着一身金红霞光、神采飞扬地说着往事,眉宇间再无当初的阴郁与勉强,蓝忘机心中那点陈年的酸涩也悄然化开,只剩下前所未有的安心。
“所以啊,”
魏无羡凑近些,胳膊肘轻轻碰了碰他,眉梢一挑,眼底闪着狡黠的光,
“上次欠你那顿饭,今天补上!你想吃什么,尽管说——本老祖现在有钱了!”
蓝忘机被他这副“财大气粗”的模样逗得唇角微扬,却只低声道:
“……都可。”
他是真的不挑。只要是和魏婴在一起,粗茶淡饭亦是珍馐美味。
魏无羡却像是早料到他会这么答,啧了一声,摇头晃脑:
“含光君啊含光君,你这人真是……唉——半点情趣都没有!”
话虽如此,他眼角眉梢却全是笑意,显然心情极好。
夕阳的余晖将几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魏无羡熟门熟路地穿梭在镇中心的街巷间,进粮铺、过肉摊、挑菜选果。不过半个时辰,便置办齐了足够五十余人三日所用的米面粮油、新鲜蔬果与各色肉食。
待所有物资清点完毕,魏无羡随手取出一个储物袋,指尖灵光一闪,那堆成小山的物资便如流水般被尽数收了进去,袋子却依旧轻飘飘的。
采买完毕,魏无羡又领着他们进了街角那家食肆——正是上次他与蓝忘机一同吃过饭的地方。
此刻食肆里已坐了不少客人,饭菜香气混合着谈笑声,暖融融地溢出门外。
“掌柜的!”
他一进门便扬声招呼,笑得眉眼弯弯,
“把你们的招牌菜都上一遍——不过今天要多做五十人份的,我们要带走!”
掌柜显然认得这位不时来买酒的公子,又惊又喜:
“魏公子!您可好久没来了!五十人份?这是……”
“家里来客人了,热闹热闹!”
魏无羡爽快道,顺手从神魂空间中摸出几锭银子放在柜台上,
“酒也要最好的,先来十坛!”
等待的间隙,魏无羡又另点了一桌精致的菜肴,摆了满满一桌子。热腾腾的饭菜香气四溢,引得阿苑扒着桌沿眼巴巴地看。
魏无羡笑着揉了揉阿苑的脑袋,右手在桌面上轻轻一拂——那一桌酒菜便如幻影般消失无踪,连盛菜的碗碟都不见了踪影,桌面上空空如也。
掌柜和邻近的食客们看得目瞪口呆,魏无羡却只笑眯眯地解释:
“修士的一点小手段,不足挂齿。”
蓝忘机在一旁静静看着,目光落在魏无羡收走酒菜时那从容自若的神态上,眼中并无多少意外。
修真界现有储物手段,无非法宝乾坤袋、法术乾坤袖两类。
乾坤袋炼制不易,只有几大世家的嫡系子弟方能持有。
乾坤袖法虽不罕见,却也需深厚灵力根基才能修炼。
无论哪种,容量都有限制,装些丹药符篆、随身细软尚可,要像魏婴这般,挥手间收尽数十人份的米面粮油和一桌酒菜,简直闻所未闻。
但今日所见,早已一次次颠覆了蓝忘机过往的认知,他并未追问,只当那是魏婴所获机缘的一部分。
既是魏婴,便无不可。
待到五十人份的饭菜悉数做好,装了十几个硕大的食盒,魏无羡这才不紧不慢地打开先前那个储物袋,抬手轻拂间,所有食盒连同那十坛酒一并收了进去。
做完这一切,他才将依旧轻巧的储物袋递给温宁:
“好了,这下齐了。收好,回去交给你姐姐。”
温宁双手接过,小心翼翼地收进怀中。
“走了走了!”
魏无羡心情颇佳地招呼,
“回山上吃去!外面哪有自家地方自在!”
四人出了食肆时,天色已彻底暗了下来。
小镇的街巷两侧,家家户户的窗子里透出温暖的灯火,在青石板路上投下晕黄的光圈。炊烟尚未散尽,混着晚间微凉的空气,有种说不出的安宁。
蓝忘机与魏无羡并肩而行,沿着来路往镇外走去。两旁的灯火将他们的影子时而拉长、时而缩短,衣袖在行走间偶尔相触。
魏无羡侧过头,在阑珊的灯火下端详着蓝忘机的侧脸。
那张素来冷清如玉的面容此刻被暖光柔化,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唇角放松——是少见的、全然不设防的柔和模样。
他心里忽然痒得厉害,像是有只小猫在轻轻抓挠。
真想伸手捏捏他家二哥哥的脸,或者……揉揉他那头看起来就很好摸的墨发。
可目光扫过前面抱着阿苑的温宁,魏无羡终究还是按捺住了这股冲动。只悄悄将手指在袖中捻了捻,指尖抵着掌心。
心中默道:不急,来日方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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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夜的乱葬岗,难得地热闹起来。
空地上燃起篝火,岐黄一脉的老弱妇孺围坐成一圈,脸上都带着久违的轻松笑容。
温宁带回的酒菜被依次摆开,小阿苑啃着鸡腿,大人们小口抿着温热的酒,低声交谈间时不时传出低低的笑声。
温情端着碗,看着族人们互相夹菜、轻声谈笑的模样,眼眶微微发热。
她悄悄侧过脸,拭了拭眼角,再转回来时,唇角已带着释然的笑意。
这一切,都多亏了那个人。
温四叔端着酒碗站了起来,朝着另一侧的魏无羡举了举,声音有些发哽:
“魏公子,老头子不会说话……但这碗酒,您一定得喝。若不是您,我们这些人,怕是早就……”
周围渐渐安静下来,许多人都放下碗筷,目光感激地望过来。
魏无羡端起酒碗,笑着打断:
“四叔,您这话可就见外了!咱们是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他仰头将酒饮尽,亮了亮碗底,
“往后日子还长,大家踏踏实实过,比什么都强!”
众人哄然应好,气氛重新热闹起来。
魏无羡又被拉着喝了几碗,这才寻了个空脱身,快速朝伏魔洞溜去。
伏魔洞内,烛火轻摇。
蓝忘机端坐在摆满菜肴的木桌旁,一身雪白衣袍纤尘不染,背脊挺直如松,即便是在这简陋破败的山洞之中,他的坐姿依旧雅正端方到无可挑剔。
烛火在他清俊的侧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那双浅色的眼眸低垂,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他静静地坐在那里,仿佛自带一方清冷结界,将洞中残余的阴煞之气都隔绝在外,连带着这整个昏暗的洞府,都因为他存在而显得……不那么寒酸了。
魏无羡从洞口走进来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画面。
他脚步微顿,眼里闪过一抹惊艳,随即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毫不掩饰地赞叹道:
“蓝湛,你长得也太好看了!”
蓝忘机闻声抬眼,浅眸在烛光下流转着细碎的光。
“即便身处我这伏魔洞,”
魏无羡在他身旁坐下,托着腮笑看他,
“也丝毫不会折损你的风采,反倒让这山洞都跟着亮堂起来了。”
蓝忘机耳尖微不可察地泛起薄红,垂下眼睫,避开了那过于直白的注视。
心里却像被温水浸过般,泛起细密的暖意。
魏婴夸他了。
魏无羡见他这模样,也不再继续逗弄,转而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菜放进蓝忘机碗里:
“尝尝看,山下的手艺还是不错的。不过肯定比不上你们云深不知处的药膳功效,你将就着些。”
蓝忘机执起筷子,夹起那片菜,细细咀嚼后,低声道:“尚可。”
“那就好。”
魏无羡自己也吃起来,边吃边说起方才在外面,四叔如何拉着他说起今年萝卜长势喜人,阿苑又怎么抱着他的腿撒娇要陪玩,语气轻松随意。
蓝忘机虽一向奉行“食不言”的规矩,此刻却并未打断。
他只是安静地吃着,偶尔抬眸看他一眼,或在他停顿的间隙,简短地应一声“嗯”,表示在听。
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石壁上,交叠晃动。
洞外隐约传来远处的笑语声,更衬得洞内这一方天地静谧安宁。
气氛竟有种说不出的温馨。
饭后,魏无羡挥手收起碗碟。
洞内一时陷入寂静,只剩下两人清浅的呼吸声,和烛芯偶尔爆出的细微噼啪声。
蓝忘机端坐着,忽然觉得这安静有些……不同寻常。
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收拢,莫名有些紧张起来,不知魏婴接下来要做什么。
魏无羡却像是没察觉他的紧绷,身体倾向蓝忘机,目光落在他白皙的脸上,唇角微弯,语气自然地带上了点别样的意味:
“蓝湛啊……”
蓝忘机抬眸,对上他那双在昏暗光线下格外明亮的眼睛。
“把你的左手给我。”
魏无羡说道,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讨要一颗糖。
蓝忘机微怔,虽不解其意,却还是依言,将左手伸了过去。
魏无羡握住了那只手。
触手微凉,肌肤细腻,手指修长匀亭,骨节分明。他低头细细看去,这只手白皙得近乎透明,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指腹处有一层薄茧,应是常年抚琴所致。
整只手漂亮得像是一件精心雕琢的艺术品,清冷中透着力量感。
他不禁用拇指,轻轻摩挲了几下蓝忘机的指尖。
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传来,蓝忘机浑身骤然一僵,心跳在那一瞬间似乎停滞了。
他几乎能听见自己血液奔流的声音。
而魏无羡,在摩挲那微凉指尖时,脑海中却不合时宜地闪过一些……属于主世界的记忆片段。
是另一双同样修长有力、却更温热熟悉的手。
那双手如何游//走在他的肌肤上,带着薄茧的指腹如何点燃一簇簇灼热的火苗,如何在他意乱情迷时与他十指紧扣,用力到骨节发白……
记忆带来的微妙战栗和热度,悄无声息地漫上心头。
他眼底闪过一丝狡黠,面上却依旧是一派自然的欣赏。
等他似乎“回过神”时,自己已经不知何时,将整个手掌贴上了蓝忘机的手掌。
掌心相贴。
蓝忘机浑身剧烈地一颤!
一股滚烫的热流,从两人相贴的掌心猛地窜起,以惊人的速度席卷全身,烧得他耳根发烫,心口发紧。
那陌生却汹涌的冲动,让他下意识地紧紧攥住了右手,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用刺痛来维持最后一丝清明。
不能……不能失态。
会吓到魏婴。
而魏无羡,感受着掌心那细腻微凉的触感,心神微荡,指尖不自觉地轻轻勾动,眼看就要顺势……十指相扣。
“魏婴。”
一声低唤,带着明显的喑哑和紧绷,骤然在寂静的洞中响起。
魏无羡仿佛这才惊觉,蓦地抬眸,撞进一双颜色明显变深、翻涌着复杂情绪的浅眸里。
他眼底的戏谑迅速隐去,换上一副略带茫然的无辜神情:
“蓝湛?”
他松开些许相贴的手掌,却又没完全放开,只是举到两人眼前,状似自然地笑道:
“你的手也长得太好看了。还比我的手……要大一点点呢。”
他伸出的右手,与蓝忘机的左手并排比了比。
果然,蓝忘机的手指要更修长些,手掌也略宽。
蓝忘机没有说话。
刚才那一瞬间的肌肤相贴,仿佛耳鬓厮磨般的贴近,还有魏无羡那带着欣赏把玩的举动和话语……都太过暧昧,远超寻常友人的界限。
他心里蓦地一紧,一个从未敢深想的念头破土而出——
莫非……魏婴对他,也……
可当他看向魏无羡的眼睛时,那双眼睛里只有坦荡的笑意,清澈见底,并无半分狎昵或他期待的情动。
蓝忘机心头那刚刚燃起的小小火苗,像是被泼了一盆冷水,嗤地一声,熄了大半。
原来……是他多想了。
魏婴只是……觉得他的手好看而已。
松了一口气的同时,一股深深的失落,悄无声息地漫了上来,沉甸甸地压在心底。
如今能这样陪伴在魏婴身边,已是莫大的幸运与慰藉。
魏婴待他一片赤诚坦荡,他又怎能以这般心思……去亵渎这份情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