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浴之余,魏无羡最大的消遣是研究蓝涣给的那些符篆。
研究了几日,废稿堆了一地,真让他画出了几种符。
“蓝湛!蓝湛你快来看!”
蓝忘机放下笔,起身走过去。
魏无羡把一张新画的符推到他面前,眉眼间是压不住的得意:
“你看这个传送符!我画出来了!”
蓝忘机低头看着那张符,又抬起头,看向魏无羡。
那人的眼睛亮晶晶的,嘴角咧得大大的,整张脸都像是被什么点亮了。
那种张扬的、肆意的、天不怕地不怕的神气,又回来了。
他以为再也看不见这个模样的魏婴了。
可此刻,他就在眼前。
蓝忘机唇角微微弯起,弧度不大,却很真切。
“很厉害。”他说。
魏无羡被他这一夸,反而有些不好意思,摸了摸鼻子,嘿嘿笑了两声:
“那是自然,你也不看看是谁画的——对了蓝湛,这个符得试试才知道管不管用。咱们找个地方试试?”
蓝忘机点头:“好。”
魏无羡把符收起来,忽然想起什么,又抬头看向蓝忘机:
“蓝湛,你刚才是不是笑了?”
蓝忘机动作一顿,微微垂眸:“嗯。”
魏无羡盯着他看了半天,觉得自己似乎能在这张面无表情的脸上看出他的情绪了,不禁笑起来:
“蓝湛,你很高兴吗?”
“嗯。” 蓝忘机淡淡道,“因为你。”
魏无羡愣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又有点干。
未及细想,耳边又响起蓝忘机的声音:
“不是说要去试传送符吗?”
魏无羡猛然回神。
他眨了眨眼,对上那双浅色的眼眸——那人正看着他,神色如常,仿佛方才那句“因为你”只是随口一说。
可魏无羡却觉得自己的心跳快得有些不正常,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扑腾着要跳出来。
他下意识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胸口,试图压下那股莫名的躁动。
“对对对,试符试符。”
他干咳一声,把那点说不清的情绪压下去,扬起一个笑,
“走,咱们去后山!”
一路鸟鸣啾啾,草木清香,伴着魏无羡絮絮叨叨的声音,和蓝忘机眼中那抹温柔又纵容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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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深不知处岁月安宁,修真界却风起云涌。
金麟台出现两个泽芜君的消息,不几日便传遍了修真界。
蓝氏弟子自然也听说了。
消息传回那日,山门内外的目光便有些不同——弟子们行礼时总要往那位“泽芜君”身上多停一瞬,私下里的议论也免不了。
可几日相处下来,那份好奇渐渐化作了敬畏。
这位来自未来的泽芜君,虽与自家宗主生得一般无二,气度却沉得多。处置事务,三言两语便能点中要害;指点弟子,温润中自有不容置疑的分量。
有人说他修为已臻化境,当今修真界无人能及。
有人说他定是经历了许多,才能有这般气度。
还有人悄悄想——未来那个世界,想来定是不差的。
于是,当蓝曦臣踏进山门那一刻,守门弟子们不约而同地愣了一下,慌忙行礼。
他们看看眼前这人,又望望山上的方向——几日的相处,已让他们习惯了那位“泽芜君”的存在。此刻见到这位神色间隐有倦意的宗主,一时竟有些恍惚。
是了。
那位是来自未来的。
这位,才是他们原本的宗主。
蓝曦臣没有留意弟子们的目光。他穿过山门,径直往雅室走去,脚步比往日沉重了些。
身后,守门弟子们面面相觑,谁也没有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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雅室中,蓝启仁正与蓝涣对坐饮茶。
听见门外动静,蓝启仁抬眸,与蓝涣交换了一个眼神。
蓝曦臣跨入室内,上前几步,毕恭毕敬行了一礼:
“叔父,曦臣归来。”
蓝启仁看着他,没有立刻说话。
那目光里有怒气,有失望,也有几分说不清的愧疚——是他没教好这孩子,让他不懂人性,轻信至此。
半晌,他才开口,声音比平日沉了几分:
“穷奇道的事,都看见了?”
蓝曦臣垂着眼,声音有些发涩:
“看见了。”
蓝启仁点了点头。
然后他忽然站起身来。
蓝曦臣还未反应过来,便见叔父绕过案几,走到他面前——
下一瞬,一记戒尺重重落在他肩上。
“啪!”
蓝曦臣身形一晃,却咬着牙,没有躲。
“这一下,”蓝启仁的声音沉沉响起,“打你有眼无珠,认贼作弟。”
戒尺又落下来。
“啪!”
“这一下,打你轻信谗言,在斗妍厅说出那句‘心性大变’——你可知道,这句话落到旁人耳中,会给那孩子招来多少祸端?”
蓝曦臣肩膀微微发颤,却仍是直直站着。
戒尺再落。
“啪!”
“这一下,打你身为宗主,却将宗主副令这等信物,交到一个狼子野心之人手中!”
三记戒尺落下,蓝启仁收手,站定。
他看着眼前这个自己亲手养大的孩子——那张脸上满是愧疚和悔意,额头已渗出细密的汗珠。
蓝启仁心中一阵后怕。
差一点,只差一点,眼前这个孩子就会走上那条路。幸好一切都还来得及。
前几日他去临时藏书阁查过禁书,那卷乱魄抄还完整无缺。金光瑶还没来得及动手。
万幸。否则他今日定要打死这个逆子。
他将戒尺放到一旁,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沉声道:
“曦臣,你可知错?”
蓝曦臣垂首,声音发涩:
“曦臣知错。”
“错在何处?”
“错在识人不明,错在偏听偏信,错在……”他顿了顿,喉结微微滚动,“错在对不住魏公子。”
蓝启仁看着他,沉默片刻,才道:
“既知错,往后便要好生改过。”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一旁的蓝涣:
“日后,你便唤他一声‘大哥’。”
蓝曦臣微微一怔,随即顺着叔父的目光看向蓝涣——那人正端着茶盏,唇边噙着淡淡的笑意,那笑容温和而笃定。
蓝曦臣没有犹豫,上前一步,郑重地朝蓝涣行了一礼:
“大哥。”
蓝涣起身,伸手虚扶,笑道:
“不必多礼。”
蓝启仁看着这一幕,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又看向蓝曦臣,缓缓道:
“往后,为了区分你们二人,我便改口了——唤他‘阿涣’,唤你‘曦臣’。”
蓝曦臣垂首应道:“是。”
蓝启仁负手而立,目光在两个“侄子”之间来回一趟,最后又落在蓝曦臣身上:
“日后宗务处置、为人处世,你多跟着阿涣学。他比你多活了七十年,经的事、见的人,都比你多。”
蓝曦臣看向蓝涣,态度诚恳:
“曦臣谨记。日后有劳大哥指点。”
蓝涣笑了笑,温声道:
“自家兄弟,不必客气。”
蓝启仁这才重新落座,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神色缓和了些:
“行了,坐吧。把穷奇道的事细细说来。”
蓝曦臣应了声“是”,在侧首坐下。
他回报了穷奇道见闻:尸山血海、遍地招阴旗、督工供出金家故意虐杀温氏余孽以炼尸炼器。
金光善将所有事推给金光瑶,自称不知情。两人互相推诿,百家拿金光善无可奈何,最终只处置了金光瑶——废去修为,关入金氏地牢。
蓝启仁听闻关押之处,皱眉道:“金家地牢?那不是还在他们自己手里?”
他语气中透着不满,却也知道暂时只能如此。
蓝曦臣又道,已与聂明玦商议,三尊结义就此作罢,往后聂蓝两家仍是世交,与金氏公事公办。宗主副令也已取回。
蓝启仁点头,舒了口气:
“这一次,你做得还算妥当。穷奇道的事既然已经查清,便让百家自己去议。金家势大,一时扳不倒金光善,但经此一事,他的名声也臭了大半。
你日后要记住这个教训,往后不可再轻信于人。”
蓝曦臣一一应下,最终恭恭敬敬行了一礼:“多谢叔父。”
这一声谢里,有愧疚,也有感激。他愧对叔父多年的教导之恩,也谢谢叔父没有放弃他。
蓝启仁摆摆手,语气温和了些:“行了,你既然回来了,许多事也要提上日程了。”
他抬手招过守门弟子,吩咐道:“去把魏婴叫过来。”
蓝曦臣闻言,微微一怔。他看向叔父,又看看对面那位未来的“大哥”,隐约猜到将要发生什么。
蓝涣却只是端起茶盏,神色从容,仿佛一切尽在预料之中。
不多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魏无羡跨入室内,目光一扫——蓝启仁端坐案后,蓝涣坐在一侧,而那个刚从金麟台回来的泽芜君,竟也在座。
他脚步微微一顿,随即垂下眼,上前几步,规规矩矩行了一礼:
“蓝先生,大哥,泽芜君。”
蓝启仁没说话,静静打量着眼前这个年轻人。
黑袍红衫,衣襟隐隐绣着卷云纹,安安静静站在那里——和当年听学时那个肆意张扬的少年,判若两人。
他收回目光,语气比平日温和了些:
“坐吧。”
魏无羡依言在蓝涣身侧落座,脊背挺得笔直,手放在膝上,坐得极为端正。
蓝启仁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
从前他总说魏无羡没规矩,见了面就没个好脸色。如今这孩子在他面前坐得这般端正,他却觉得有些心酸……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又放下。
“魏婴,今日唤你来,是有一事要与你说。”
魏无羡抬头看他:“蓝先生请讲。”
蓝启仁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字道:
“你来蓝氏有些时日了,既入了我蓝氏,便该有名有份。我打算收你为徒——唯一的亲传弟子。”
魏无羡愣住了。
他下意识看向蓝涣,又看向蓝曦臣——那两人一个含笑不语,一个垂眸静坐,都没有意外的神色。
显然,他们是知道的。
他转回头,看向蓝启仁,张了张嘴,半晌才挤出一句:
“蓝先生,这不合适……”
“你不愿?”蓝启仁问。
“不是不愿。”
魏无羡顿了顿,抬起头来,目光坦然,
“只是我修习诡道,在外名声并不好听。蓝先生收我为徒,恐会连累蓝氏清誉。”
这几日他已经想好了,等他重拾剑道,他想四处走走,完成他曾经许下的愿望,就像爹娘一样。
蓝启仁看着他。
那目光里有心疼,有欣慰,也有几分说不清的复杂。
“魏婴。”他开口,声音比方才更缓了些,“你并未做过那些恶事。名声二字,蓝氏自会处理,你无需操心。”
魏无羡怔住。
“你修习诡道,是无奈之举。你擅闯百花宴,是为报恩。你所作所为,皆是为了道义——”
蓝启仁顿了顿,声音低下去,“这些,我都知道了。”
魏无羡的呼吸滞了一瞬。
虽未明说,但他觉得蓝先生似乎知道了很多,可那又怎样呢?
被人知道了,好像……也没有想象中那么可怕。
蓝启仁继续道:
“蓝氏立世数百年,若连收个徒弟都要瞻前顾后、怕这怕那,那这清誉,不要也罢。”
他盯着魏无羡的眼睛,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认真:
“魏婴,你是我蓝氏的人。往后,蓝氏护你,天经地义。过几日,由曦臣亲自走一趟,去莲花坞了结你与江家的关系。”
蓝曦臣微微颔首:“曦臣明白。”
魏无羡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
他低下头,盯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
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他眨了眨眼,把那点酸意压回去。
再抬起头时,目光依旧坦然,只是眼角多了点浅浅的笑意:
“既如此,魏婴便不推辞了。”
大哥已经为他做到这种地步,向来反对修炼怨气的蓝先生也转变了看法,那他还有什么可顾忌的?
蓝启仁点了点头,神色缓和下来:
“好。改日行拜师礼,正式入我门下。”
魏无羡站起身,退后一步,深深躬身,恭恭敬敬行了一个大礼。
“魏婴谢过师父。”
那一声“师父”,叫得很轻,却无比真切。
蓝启仁眼中闪过一丝欣慰,摆了摆手:“起来吧。”
魏无羡直起身,垂手而立,箭袖束腰长袍衬得他身姿挺拔,眉眼间那点从前的张扬,似乎又回来了一些。
他正要说什么,却见对面的蓝曦臣忽然站起身来。
他走到魏无羡面前,躬身行了一礼。
魏无羡愣住了。
“魏公子。”
蓝曦臣垂着眼,声音诚恳,
“那日在斗妍厅,我不该在不明真相的情况下,就妄下定论,说出那样的话。今日当着叔父和大哥的面,我郑重向你道歉,望你见谅。”
魏无羡看着他,怔了一瞬,随即笑了。
他伸手扶住蓝曦臣的手臂:
“泽芜君,快起来。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你也是被人蒙蔽,并非有心。”
蓝曦臣抬起头,看向他,眼中仍有愧色,却也多了几分感激。
他顿了顿,又道:
“魏公子若不嫌弃,往后便随忘机唤我一声兄长,可好?”
魏无羡愣了一下。
随忘机?为什么大家总喜欢把他和蓝湛放在一起说?
他眨眨眼,有些摸不着头脑,但看着蓝曦臣真诚的目光,也不好拒绝,便老老实实唤了一声:
“兄长。”
蓝曦臣脸上浮起一丝笑意,点了点头,应了一声:“无羡。”
蓝涣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唇边的笑意深了几分。
蓝启仁轻轻咳了一声,有些无奈:
“行了,去吧。忘机怕是还在等你。”
魏无羡应了一声,再次行礼后,转身离去。
他一边走一边琢磨方才的事。他总觉得这些人话里话外透着古怪,像是在暗示他和蓝湛有什么了不得的关系。他想了一下,没想明白,索性摇摇头,懒得再费脑筋。
身后雅室里,蓝曦臣和蓝涣相视无奈,不禁有些同情忘机。
那孩子离开时那副茫然模样,分明什么都没听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