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明盯着那个碎裂的八音盒,他觉得自己像个被全世界围观的小丑。
时间在这里被无限拉长。
不知道过了多久。
走廊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直逼这间房门大开的宿舍。
周毅猛地转过头。
东明也下意识地看向门口。
江嘉明出现在门口,罕见的没有穿西装而是常服,他在门口停顿了不到半秒。
视线在东明僵硬的身体,地上的碎片,以及角落里满脸是血的穆雪松身上迅速扫过。
没有任何询问,没有任何惊呼。
江嘉明大步跨进房间,他完全无视了像根木头一样杵在路中间的东明,径直走到穆雪松面前。
“经理......”周毅连忙往旁边让开位置。
江嘉明单膝蹲下,他没有嫌弃穆雪松身上的血污,伸出手,手指轻轻托住穆雪松的后脑,另一只手避开肿胀的区域,探查了一下他的眼角和下颌骨。
穆雪松在接触到江嘉明手指的瞬间,身体颤抖了一下。
“别动。”江嘉明看着穆雪松那只肿得只剩一条缝的左眼,在穆雪松右眼前竖起两根手指,“能看清我有几根手指吗?”
穆雪松迟缓地眨了一下眼,嘴唇翕动:“两......两根。”
“有没有恶心想吐的感觉?”
穆雪松极其缓慢地摇了摇头。
江嘉明心里稍微松了一线,没有强烈的脑震荡反应,最坏的情况可能只是面部软组织挫伤和眼角撕裂,但骨头有没有事,还得去医院拍片。
“周毅,过来帮忙。”江嘉明拿过东明的队服,将他包裹住,挡住了那些血迹,“扶他起来,小心避开他的左脸。”
周毅赶紧上前,小心翼翼地架住穆雪松的一条胳膊。
江嘉明架住另一边,两人合力将穆雪松从地上扶了起来。
穆雪松的脚刚一落地,身体就软了一下。
“靠着我。”江嘉明稳稳地撑住他,手臂收紧。
整个过程,江嘉明都没有看东明一眼。
东明站在一旁,看着江嘉明那副专业冷静的姿态,看着穆雪松被裹着,像个易碎品一样被护在怀里。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想解释自己为什么动手,想大声控诉是这个人先骗了自己的感情,想证明自己才是那个受害者。
“江经理,我......”东明往前迈了半步。
江嘉明扶着穆雪松转过身,准备往门外走。
听到东明的声音,江嘉明的脚步停顿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
“待在你的房间里。”江嘉明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任何人不准进来,你也不准踏出这个房门半步。”
说完,他不再停留,扶着穆雪松,和周毅一起走出了宿舍。
门并没有关。
但东明觉得,有一扇无形的铁门,砸在了他的脸上。
东明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指关节红肿上面还沾着穆雪松的血。
血已经干了,绷在皮肤上,带来一阵阵拉扯感。
我打了他。
我把雪松打成了那样。
可是他骗我!他活该!他个死变态,穿女装骗我!
东明猛地转过身,一脚踢飞了脚边的一个空易拉罐。
“砰!”
易拉罐撞在墙上。
但他心里的那股邪火,不仅没有发泄出去,反而越烧越旺,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
深夜的云州市第一人民医院急诊科。
江嘉明的车直接停在了急诊大楼的门口,他把车钥匙扔给周毅:“去停车,我带他进去。”
“好!”周毅赶紧钻进驾驶室。
江嘉明半搂着穆雪松,走进了急诊大厅。
挂号,缴费,分诊。
江嘉明的动作高效迅速。
穆雪松被安置在急诊外科的清创室里。
值班医生是个中年男人,戴着口罩,手里拿着手电筒。
“怎么弄的?打架了?”医生一边用强光手电照了照穆雪松的眼睛,一边皱着眉问。
穆雪松下意识地闭紧了左眼,身体往后缩了一下。
江嘉明站在他身后:“不小心撞到金属钝器上了,医生,麻烦您先帮他处理一下伤口。”
医生看了江嘉明一眼,这种敷衍的借口在急诊室里见得多了,他也懒得多问,毕竟只要不是刀伤枪伤,不涉及恶性案件,他们只管治病。
“眼角撕裂,需要缝针。”医生放下手电筒,转身去拿清创包,“左边脸颊软组织严重挫伤,有没有伤到骨头,得去拍个面部ct才能确认。”
“好,我这就去缴费。”江嘉明说。
“先清创吧。”医生拆开无菌包,“忍着点,有点疼。”
碘伏棉球接触到破裂皮肉的瞬间,穆雪松倒吸了一口冷气,手指死死地抓住了椅子的边缘。
那种刺痛感像是无数根细小的针在伤口里搅动。
他死死地咬着下唇,任由医生用镊子夹着棉球,一遍又一遍地擦拭着那些混着血污的伤口。
这是惩罚。
这是我骗人的惩罚。
多疼一点吧,疼一点,心里的愧疚感就能少一点。
穆雪松的右眼直直地盯着清创室雪白的墙壁,眼神空洞。
江嘉明站在旁边,看着他那副近乎自虐的样子,眉头微微蹙起。
“放松点。”江嘉明开口,声音不大,“肌肉绷得太紧,缝针的时候会更疼。”
穆雪松没有反应。
医生拿着装了麻药的注射器走了过来。
“打麻药了,有点胀。”医生说。
细长的针头刺入眼角周围敏感的皮肤。
穆雪松的身体猛地颤抖了一下,一滴生理性的眼泪顺着右眼滑落,砸在衣服上。
江嘉明伸出手,越过椅背,手掌轻轻覆上了穆雪松那只因为用力抓着椅子而青筋暴起的手背。
“没事了。”江嘉明的手指微微施力,“很快就好。”
穆雪松的睫毛颤了颤,他慢慢地松开了抓着椅子的手,任由江嘉明虚虚地握着。
缝针的过程很快。
眼角缝了三针。
随后是漫长的拍片,等待结果。
周毅停好车赶过来,拿着缴费单跑前跑后。
急诊室走廊的长椅上。
穆雪松安静地坐在那里,他的左眼角贴着一块白色的纱布,左半边脸依然肿得像个发面馒头,上面涂了一层厚厚的消肿药膏,散发着刺鼻的药味。
ct结果出来了,万幸没有伤到面部骨骼,只是严重的软组织挫伤,视神经也没有受到实质性损害,肿胀消退后视力就能恢复。
“给。”
一杯冒着热气的纸杯递到了他面前。
穆雪松抬起头。
江嘉明在他身边坐下,手里拿着买来的热牛奶和咖啡。
“谢谢经理。”穆雪松伸手接过。
周毅去药房拿消炎药了,走廊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偶尔有值班护士推着换药车匆匆走过。
穆雪松双手捧着纸杯,低头看着杯子里微微晃动的白色液体。
“我不问发生了什么。”江嘉明喝了一口咖啡,目光看着走廊尽头的那扇玻璃门气。
穆雪松的手指紧了一下。
“不管是你的错,还是他的错。”江嘉明继续说道,“动手打人,在这个基地里就是绝对的底线。”
“不关东明哥的事......”穆雪松急切地开口,声音因为牵扯到伤口而有些走调,“是我......是我骗了他。我做了很过分的事,他打我是应该的。”
“没有什么打人是应该的。”江嘉明打断他,看着穆雪松那张惨不忍睹的脸,“你现在需要的,不是替他开脱。而是休息,消炎药按时吃,这两天你的训练全部暂停。什么时候脸上的肿消了,什么时候再回训练室。”
“可是......”
“没有可是,这是作为经理的命令。”
穆雪松闭上了嘴,低下头。
“穆雪松。”江嘉明叫他的名字。
穆雪松抬起眼。
“成年人的世界里,解决问题的方式有很多种。暴力是最愚蠢的一种,而自我惩罚,是第二愚蠢的。”
江嘉明站起身。
“回去好好睡一觉。”
“不管今晚发生了多糟糕的事,明天早上,太阳总会照常升起来的。”
太阳总会升起来的。
这句话扎破了穆雪松心里那个一直试图将自己闷死的茧,他看着江嘉明走向药房的背影,眼眶再次酸涩起来。
但这一次,他没有哭。
他端起那杯热牛奶,小口小口地喝了下去。
很甜。
三天后。
YS基地宿舍内,窗帘拉得死紧,房间里没有开灯。
“砰!”
一个白色的枕头被狠狠地砸在墙上。
“操!”
东明仰面躺在床上,双手烦躁地在头发里疯狂地抓挠,硬生生把头发揉成了一个鸡窝。
三天了。
距离那个荒诞的夜晚,已经过去整整三天了。
那天在江嘉明的办公室,说的那些有的没的,算是解决了那件事。
但是东明在这张床上翻来覆去,像是一条被扔在岸上的鱼,煎熬得快要疯了。
他每天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就像是有两个小人在疯狂地互殴。
一个小人穿着“雪儿”的粉色裙子,手里拿着那条被扯断的星月手链,指着他的鼻子骂:
“死人妖!死骗子!他居然是个男的!他把你当猴耍!你居然还为了他跑去买花!你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纯血大傻逼!”
东明一想到自己在咖啡馆里,对着穆雪松那张化了妆的脸嘘寒问暖,甚至在心里偷偷演练了好几遍怎么牵手,他就恨不得找个刷子把自己的脑子刷一遍。
恶心。
太恶心了!
他怎么能骗我?!他怎么敢骗我?!
东明猛地从床上坐起来,拿起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
屏幕亮起,界面依然停留在他和“雪儿”的对话框上。
那些密密麻麻的、充满粉红泡泡的聊天记录,此刻直接扎在他的自尊心上。
他手指悬在屏幕上,想把这个账号彻底删除,拉黑,让它永远消失在自己的世界里。
可是。
他的手指怎么也按不下去。
脑子里的另一个小人跳了出来。
这个小人穿着二队的队服,左边脸高高肿起,嘴角流着血,用那种委屈到了极点的眼神看着他。
“对不起......东明哥......我真的......我喜欢你......”
喜欢你。
这三个字,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东明那根名为“直男”的神经上,砸得他头晕目眩。
他喜欢我?
穆雪松喜欢我?!
一个男的,为了接近我,不惜穿女装,用变声器,每天在手机里跟我早安晚安?
他是有多变态啊?!
东明咬牙切齿地想。
可是......
可是当他挥出那一拳的时候,穆雪松没有躲。
他被自己揪着领子提起来的时候,也没有还手。
他只是红着眼睛说对不起。
东明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
指关节上的红肿已经消退了一些,但那种拳头砸在皮肉上的触感,却像是烙印一样刻在了骨子里。
他把雪松打得很惨。
非常惨。
他当时完全被怒火冲昏了头脑,那一拳可是用尽了全力的。
“他现在怎么样了?”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是疯长的野草,瞬间占领了东明的所有思绪。
脸还肿着吗?
眼睛能睁开吗?
江经理那天晚上带他去医院,医生怎么说?有没有伤到骨头?他那么怕疼的一个人,缝针的时候肯定哭了。
“操!我管他死活!”东明猛地把手机扔在床上,烦躁地在房间里来回暴走,“他个死骗子!他活该!我打他怎么了?换了别人,早把他腿打折了!”
他试图用这种凶狠的话语来掩盖自己内心的那丝心虚。
但没用。
他试着打开电脑打排位,结果连跪了十把。
他拿着冲锋枪,在地图里像个无头苍蝇一样乱冲,不管队友的死活,见人就扫。
准星飘得像是在画画。
他满脑子都是穆雪松那张流着血的脸。
“靠!”东明一脚踢在电脑桌的桌腿上,震得显示器晃了两下,他看不进去战术录像,听不进任何音乐,甚至连平时最爱吃的红烧肉,小张送过来的时候,他扒拉了两口就觉得味如嚼蜡。
烦!
烦透了!
“咚咚咚。”
门外突然传来敲门声。
东明脚步一顿,警惕地看向房门,粗声粗气地问:“谁?”
“是我。”小张的声音从门外传来,“送饭。”
东明走过去,一把拉开门。
小张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餐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