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欢迎光临泡书吧!
错缺断章、加书:站内短信
后台有人,会尽快回复!
  • 主题模式:

  • 字体大小:

    -

    18

    +
  • 恢复默认

李晓明心中七上八下,越想越觉得不妙。

他模糊记得,那北魏太祖拓跋郁律,是个很厉害的角色,控弦百万,雄踞草原,在历史上绝对是有一笔的。

可眼前这位“拓跋义律”,怎么看都像是,要在这五原郡折戟沉沙、壮志未酬的悲情模样。

历史……莫非真因自己这只小小蝴蝶的翅膀扇动,已经面目全非了?

若大单于注定战死此地,那自己这个便宜妹夫,岂不是也要跟着陪葬,大难临头?

想到这里,李晓明只觉得嗓子发干,心中忐忑,正茫然无措、不知该如何是好的时候——

“诸位兄弟!” 拓跋义律的声音忽然响起,打破了城头上沉重的寂静。

他的声音不再颓丧,反而带着一丝激昂。

“我拓跋义律,何德何能,值此危难之际,竟能得诸位如此精诚相助,生死相随!

此情此义,山高海深,我拓跋义律便是此刻战死,亦感念诸位,九泉之下亦当含笑!”

他目光如炬,缓缓扫过每一张或疲惫的脸庞,继续说道:“既是承蒙诸位兄弟不弃,情愿追随我拓跋义律赴汤蹈火,同生共死!

那我拓跋义律,又岂能辜负了诸位这份赤胆忠心?!

便是到了绝境,也要与那叛贼拓跋六修,做最后一搏!

让他知道,我拓跋部正统何在,血性何存!”

这一番话,说得斩钉截铁,豪气干云!

原本被绝望气氛笼罩的众将,闻言只觉得胸中一股热血重新被点燃,悲愤化作了熊熊战意!

是啊,既然退无可退,降不愿降,那便唯有一战!

死,也要死得像个大丈夫!

卫典第一个站出来,抱拳朗声道:“单于豪气!我等愿誓死追随!”

他顿了顿,又分析道,“单于,叛军虽众,然今日一战,他们也并非毫发无伤!

方才粗略清点城下遗尸,叛军至少也丢下了两千具尸首!

其攻城器械,云梯大半被毁,冲车亦损两辆,士气必然受挫!我等并非全无胜算!”

他眼中闪过一道狠色,继续说道:“三日后叛军若再来,我等可驱使城内剩下的牧民百姓上城助战!

他们虽不能正面搏杀,但帮忙搬运滚木礌石、烧煮金汁、甚至呐喊助威、投掷杂物,总能消耗叛军箭矢气力,拖延时间!

叛军想将五原郡一战而下?那是痴心妄想!”

李晓明听到这里,眉头不禁皱了起来。

他本不想在这种时候泼冷水,但卫典这主意……他忍不住插口道:“嗯……嘟噜侯此法,用心虽好,然则……似乎有些欠妥。”

众人的目光顿时聚焦到他身上。

李晓明斟酌着词句,缓缓说道:“城内这些留下来的牧民百姓,之所以甘冒奇险,追随大单于困守孤城,

我想,必是心中认定了大单于乃代国正统,而那拓跋六修是弑父夺位的叛逆之贼,故而才愿与城池共存亡。

民心所向,在于大单于之仁德与正统。

若是在此危急存亡之秋,大单于反将这些忠心耿耿的民众视作……视作消耗敌军的草芥飞灰,驱使他们上城送死……

这......这岂不是寒了众人之心,自毁根基?

日后即便侥幸得存,又如何面对天下悠悠之口,如何安抚追随者?”

他这番话,说得比较委婉,但意思很明白:用老百姓当炮灰,是饮鸩止渴,失民心者失天下。

拓跋义律听罢,沉吟片刻,眉头紧锁,缓缓点头道:“阿发言之有理。

先前征召青壮守城,已是竭泽而渔。

如今城中剩下的,多是老弱妇孺,手无缚鸡之力,让他们上城直面刀箭,无异于驱羊入虎口,白白送死罢了。

我拓跋义律……心中也实是不忍。”

他看向城下那些隐约可见的简陋帐篷,有不少在白天被叛军投掷的油罐烧毁,

此时,尽管已经入夜,似乎还有些忙碌的人影,在修补毁坏的住所。

一旁的拓跋戈延有些急了,看了一眼李晓明,又将急切的目光投向拓跋义律,开口道:“单于!那范旭狗贼已有明言,城破之日,鸡犬不留!

事到如今,已是火烧眉毛的紧急关头,哪里还顾得上这许多?

自古守城,哪有不驱民守城的?此乃不得已而为之!

些许草民之命,与城池存亡、大单于安危相比,孰轻孰重?”

拓跋义律却抬起未受伤的左手,果断地挥了挥,止住了拓跋戈延的话头。

他目光温和却坚定地看向众将,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驱民守城,终究是下下之策,非仁者所为,亦非长久之计。

况且……事情或许,还未到山穷水尽的地步,尚有一线转机可寻。”

“转机?”

“一线生机?”

“单于有何妙计?!”

众将一听这话,黯淡的眼神瞬间都亮了起来,纷纷围拢过来,七嘴八舌地问道。

拓跋义律看着众人期盼的目光,轻轻叹了口气,说道:“唉……

此事,本是我为诸位兄弟预留的最后一条退路,不到万不得已,实不愿动用。

诸位想必也都知道,自从丢了盛乐城,我拓跋部的大部分族人和牲畜财物,都在我岳父贺赖纥大人那里。”

“我先前早有思量,若是与六修这叛逆之争,最终……最终力不能敌,

我拓跋义律身为大单于,自当以身殉志,绝不负老单于托付,亦不负拓跋氏先祖威名。

但我绝不能拖累诸位兄弟一同赴死。

届时,幸存的兄弟们,便可前往贺兰部,投奔我岳父。

看在我的情面上,他老人家总不至于将诸位拒之门外,好歹能讨个安身立命之所,过几年太平日子。”

众将闻言,默默点头。

贺兰部是大单于的妻族所在,颇有实力,确实是条不错的退路。

拓跋义律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些许无奈:“只是,贺兰部虽是我为大家安排的最后栖身之处,

我却轻易不愿开口向岳父求援,更不愿将他卷入我与六修的兄弟阋墙之中。

一来,这是拓跋家内部之事,牵扯外族,恐惹非议;

二来,贺兰部近年来情势亦不乐观。

贺兰山附近草场虽丰,却有乞伏部、敕勒族、乃至河西鲜卑等势力觊觎,摩擦战事时有发生。

近日更有军报,说匈奴大军出萧关,动向不明,似有逼近贺兰山之意。

岳父自顾不暇,能否抽出兵力来援,我心中实在没底。”

他抬头望向西北方向,那是贺兰部所在,目光中带着忧虑:“可如今看来……

为免城破之后,六修那厮真行屠城之举,残害这满城军民……

说不得,也只有厚着脸皮,向我岳父那里求援一试了。”

他收回目光,看向众将,眼中重新燃起一丝光芒:“若能侥幸说得岳父心动,借得数千精锐骑兵,星夜兼程而来,从叛军背后突然发起猛攻!

届时,我再亲率城中所有能战之兵,开城向南,与援军前后夹击!

或许……或许能拼个两败俱伤,至少也能让六修叛军元气大损,再也无力攻城!

如此一来,城中军民,便可趁乱撤离,北上贺兰部,暂避锋芒。

至于以后……唉,以后的事,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再从长计议了。”

这计划虽不算精妙,甚至带着几分赌博的意味,但在绝境之中,无异于一根救命稻草!

众将一听,登时气氛为之一变,仿佛压抑已久的阴云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一个个的纷纷交头接耳,议论起来,脸上重新焕发出希望的神采。

“贺兰部实力雄厚,凭大单于与贺赖大人的翁婿情分,借得几千骑兵回来,当不是难事!”

“是极是极!我听说大单于的那位郎舅,贺赖艾头大人,更是勇猛善战!

他若能亲自率兵前来,与单于里应外合,定能杀得叛军屁滚尿流,解了这五原郡之围!”

“对对对!就这么办!咱们有救了!”

听着手下众将议论纷纷,兴致颇高,仿佛援军已然在望,拓跋义律心中却并无多少轻松,反而泛起一丝苦笑。

他抬手示意众人安静,苦笑道:“诸位,且先莫要过于乐观。

方才我已说过,我岳父贺赖纥大人,性情……性情颇为执拗刚硬,与我这个女婿,素来……嗯,不算十分融洽。

当初我将家眷族人托付于他时,他也只答应代为照看,保他们平安,却从未松口说过要出兵助我平叛的话。”

他叹了口气,继续道:“若只是派个普通斥候,带着我的口信前去求援,只怕连岳父的面都见不到,便会被他一口回绝,甚至直接赶将出来。

因此,此番若真想求得援军,需得派一名能言善辩、心思活络、且身份足够、能代表我意志的心腹之人前往,陈明利害,

或许……才有那么一丝希望,说动岳父他老人家。”

说到这里,拓跋义律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了正凝神倾听的李晓明身上。

卫典见状,咧嘴一笑,拍掌道:“哎呀!这能言善辩、心思活络、又能代表大单于意志之人,除了陈大当户,还能有谁?

听说大当户先前曾在匈奴人那里领兵,助刘胤大破陈安,后来又在石勒手下封侯拜将,端的是兼智勇双全,

今日阵前连珠箭射得慕容翰挂彩、慕容仁落马,更是大涨我军威风!

若是陈大当户肯出马,必能说动贺赖大人发兵来援!”

众将的目光也齐刷刷看向李晓明,充满了希冀。

李晓明被众人看得心中一紧,随即念头飞转:“宇文悉独官和慕容翰都是被我气走的,

如今这五原郡危在旦夕,说到底,我是脱不开关系的,真真对不起大单于。

如今又有和郡主这层关系,我怎能推脱?”

他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朝着拓跋义律郑重拱手,朗声道:“大单于!阿发承蒙信任,委以重任,敢不从命?

如今五原郡危如累卵,全城军民性命系于一线,

此去贺兰部求援,我便是磨破嘴皮,磕破头颅,也必要求得援军归来,以解五原郡燃眉之急!”

拓跋义律闻言大喜,上前握住李晓明的双手,说道:“阿发!有你此言,我心中大定!”

但随即,他脸上又浮现出忧虑之色,

“只是……叛军只给了三日期限,三日后必大举攻城。

我自当率全城军民,拼死守城,为你争取时间。

可是……阿发,你若……你若回来得晚了……”

李晓明自然知道拓跋义律话语中未尽之意——若是回来晚了,恐怕城破人亡,一切皆休。

他用力握住拓跋义律的手,目光坚定如铁,沉声道:“大单于放心!请务必坚守七日!

七日之内,阿发必带援军回还!若违此誓,叫陈祖发不得好死!”

拓跋义律眼中爆发出光彩,重重地点了点头,一字一句道:“好!阿发,

七日!便是天塌下来,地陷下去,我和众位兄弟,也定将此城牢牢守住!等你带援军归来!”

说罢,他松开李晓明的手,转身大步走到城楼中央那根粗大的旗杆旁。

旗杆顶端,那面象征拓跋部大单于权威、饰有狰狞青铜狼头的旗帜,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拓跋义律伸出双手,握住旗杆,低吼一声,竟将沉重的旗杆生生拔起!

然后,他将旗杆横过来,猛地往自己膝盖上一磕!

“喀喇!”

一声脆响,旗杆顶端连带旗帜的部分,应声断裂。

拓跋义律将那面残破的旗帜仔细卷好,双手捧到李晓明面前,神情庄重无比:“阿发,此乃我的狼头纛,

你持此纛前往贺兰部,作为面见我岳父的信物。

今夜……我便亲自护送你趁夜色突围出城!”

李晓明接过那沉甸甸的狼头纛,犹豫了片刻,抬眼看了看拓跋义律,又看了看周围众将,

有些不好意思地小声道:“大单于……此城危如累卵,

不如……不如让我带上郡主,一同前去,将她安顿在贺兰部,也免得她留在城中担惊受怕……”

他话音未落,一旁的拓跋戈延立刻上前一步,语气急促地说道:“大当户,万万不可!

此去贺兰部,有近千里之遥,需得人不离鞍,马不停蹄,日夜兼程奔驰至少两三日!

郡主她一个女儿家,身子娇弱,如何受得了这般奔波之苦?

况且城外叛军游骑巡弋甚密,今夜突围,必有一番惨烈厮杀,刀箭无眼,凶险万分!

大当户肩负求援重任,已是千斤重担,若再带上郡主,岂不是……岂不是徒增风险,

万一有个闪失,如何是好?”

拓跋义律眼角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随即也温言对李晓明说道:“阿发,你的心意,我明白。

你且宽心,即便……即便真有最坏的那一日,城破了,我等皆战死,义丽她……大概也能保得性命无虞。”

见李晓明露出疑惑神色,拓跋义律耐心解释道:“你想,六修那厮虽是暴戾,干出弑父这等禽兽行径,

说到底,也只是为了夺取大单于之位,掌控部族。

若他真能将我击败,大事已定,为了收拢人心,彰显其‘宽宏’,又何必非要杀害自己的亲妹子,落得个残害血亲的恶名?

只怕他非但不会杀义丽,反而要做出兄友弟恭、顾念亲情的样子,假惺惺地将义丽‘接回去好生照顾’,做给天下人看哩!”

李晓明听在耳中,偷偷拿眼瞟了瞟拓跋义律和拓跋戈延的神色,心里不由得暗自嘀咕:“说得倒是冠冕堂皇……

我看啊,你们八成是怕我带上郡主跑了......”

不过,他转念又一想,拓跋戈延说得也不无道理。

带上郡主于乱军之中突围,确是风险极大,况且沿途不知还有没有胡匪乱军?

自己孤身一人,尚可随机应变,若带上拓跋义丽,确实难保万全。

想到这里,李晓明便定下心来,不再坚持,朝着拓跋义律再次拱手道:“大单于思虑周全,便依大单于之言,我即刻回去稍作收拾,准备马匹干粮,稍后便可出发。”

拓跋义律眼中闪过一丝欣慰,温言叮嘱道:“快去快回,莫要耽搁。我在城上……等你归来。”

他顿了顿,又特意交代道:“义丽那里……你也去说上一声。

免得你突然一走,她心中忐忑,胡思乱想。”

李晓明心头一暖,点头“嗯”了一声,将狼头纛仔细背好,转身便向城下快步跑去。

却说李晓明也顾不上清洗脸上身上的血污尘土,一路摸黑朝着郡主所住的帐篷跑去。

路过自己帐篷时,见青青正在自己帐篷前张望,

青青一眼看见李晓明从一旁跑过,连忙挥手冲他喊道:“你吃饭了没?前面的仗打的如何了?”

李晓明头也不回地说了声:“快给我收拾些干粮,将我的羊皮毯子卷上,我一会回来再和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