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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7章 五原对决

随着联军继续向东行进,五原郡那低矮却伤痕累累的城墙轮廓,在弥漫着烟尘的空气中渐渐清晰起来。

风从东方吹来,带来一股混杂着焦糊、血腥,以及腐烂恶臭的气味,令人闻之欲呕。

待行至更近处,只见城前黑压压一片,果然叛军云集。

只是此刻,叛军显然已收到斥候急报,全军皆已上马,再无一人攀附城墙攻城,

而是列成数个松散的骑兵阵列,严阵以待,无数双眼睛冷冷地望向西边,望向这支突然出现的联军。

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李晓明忍不住抬眼向城墙望去,心猛地一沉。

只见那原本就称不上坚固的城墙,比自己离开时又破败了许多。

墙体上下布满了烟熏火燎的焦黑痕迹,以及被滚粪金汁泼洒后留下的污秽斑块,在夕阳下显得格外刺目。

不少城垛已然碎裂、坍塌,露出参差的缺口。

暗红色的血迹新旧叠加,在墙砖上泼洒出大片大片触目惊心的斑驳,无声诉说着连日鏖战的惨烈。

城墙脚下,更是狼藉一片。

许多烧得只剩骨架的云梯残骸,横七竖八地胡乱堆叠着,不少就压在层层叠叠、已经开始腐烂发臭的士卒尸体上,引来大群苍蝇嗡嗡盘旋。

城前不远处,数十架粗笨的投石机如同巨兽般静静蹲伏,旁边堆着小山般的石弹,每颗都有数十斤重,散发着冷硬的死亡气息。

李晓明眯起眼睛,急切地在城头搜寻,希望能看到一两个熟悉的身影。

然而,除了几面被烟熏火燎得残破不堪、在风中无力飘荡的旗帜,城头竟似空无一人,死寂得可怕。

他的心一下子揪紧了,自己离开这才几日,难道……难道大单于和城内的兄弟们,都已经……

“盟主!已和敌军脸对脸了!还等什么?叫大伙儿动手,打他娘的!”

斛律敦粗嘎的吼声,将李晓明从揪心的思绪中拉回。

他瞪着对面严阵以待的叛军,眼中燃烧着两团火焰,早已按捺不住。

李晓明强压下心头的不安,摆手道:“斛律首领稍安勿躁。

敌人既然不急于动手,咱们远道而来,正好让马匹和儿郎们稍歇片刻,喘口气。

况且,艾头将军此刻正在南面劫营,尚未到位。

此刻若贸然进攻,兵力无法形成合围,叛军若见势不妙,四散而逃,反倒不美。

且先对峙片刻,看看情形再说。”

他提高声音,对几位首领道:“诸位,传令下去,让各部人马就地驻马,准备接战,但未得号令,不得擅自出击!”

斛律敦、乞伏敖、日六延虽有些不耐,但表面功夫也得做,便各自用本族语言,向身后传下命令。

近三万联军骑兵缓缓停住脚步,在距离叛军约一箭之地外列开阵势,与对面沉默的叛军遥遥相对。

一时间,战场上只剩下战马不安的响鼻声,和旗帜猎猎作响的声音,气氛凝重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就在这时,只见对面叛军骑兵阵列如波浪般向两边分开,从中缓缓走出数骑。

为首一人,身高臂长,骑着一匹神骏的白马,手提一杆又长又粗、闪着乌光的铁枪,

他小臂上缠着染血的布条,头戴一顶略显歪斜的金冠。

金冠之下,是一张狭长的马脸,眼神阴鸷,正是拓跋六修。

拓跋六修左边,是一员身材伟岸的大将,

这人肩膀宽阔得几乎要撑破身上的铁甲,手持一杆碗口粗的沉重马槊,胯下一匹毛皮黑亮如缎的骏马,正是以勇力闻名草原的慕容翰。

他面色冷峻,目光扫过联军阵前,如同猛兽在审视猎物。

拓跋六修右边,则是一个身形瘦长、面皮蜡黄的中年将领,

这人一双眼睛锐利如鹰,闪烁着阴冷的光芒,光秃的顶门泛着红光,正是宇文悉独官。

在他身后稍远,还跟着一个年轻将领,是其侄子宇文逸豆归。

三人身后,影影绰绰还能看到姬阳、拓跋胥、孟晖等叛军将领的身影,唯独不见慕容仁,

想来是当初大腿上挨了李晓明那一箭,伤势仍未痊愈,无法出战。

日六延在后面眯着眼睛打量,粗声粗气地问道:“喂,斛律敦,哪个是那弑君杀父的拓跋六修?

指给老子瞧瞧。”

斛律敦死死盯着中间那人,咬牙切齿,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就是中间那个戴金冠的马脸杂种!烧成灰老子也认得他!”

日六延撇了撇嘴,不以为然道:“不过是个子高些,脸长些,能有什么了不得的本事?

待会儿老子一骨朵下去,保管叫他那马脸开花!”

李晓明连忙提醒:“三位首领,按咱们事先的计议,三位等下只需合力缠住那慕容翰即可!

拓跋六修自有艾头将军去对付,切莫乱了章法!”

日六延又眯眼瞅了瞅,问道:“那慕容翰又是哪个?”

李晓明指着拓跋六修左边那魁梧如山的黑影,低声道:“喏,就是拓跋六修左边,那个拿大槊、像座铁塔似的家伙!

此人凶悍无比,万军之中取上将首级如探囊取物。

日六首领若能将他脑壳敲碎,日后必定名震草原,天下扬名!”

“哈哈哈哈……” 日六延闻言,发出一阵粗豪的大笑,

“我当是什么三头六臂的怪物,原来是个毛都没长齐的愣头青!

看他年纪不大,有何能耐?

待会儿不用别人帮手,老子自个儿就能收拾了他!”

斛律敦一听,立刻接口道:“那正好!你去对付慕容翰那小子,我和乞伏老鬼去寻拓跋六修那狗贼报仇雪恨!

今日定要将他戳成筛子,祭奠我妹子在天之灵!”

李晓明急得额头冒汗,连声劝道:“三位!三位!万万不可!

咱们只需按原计划行事,各自挡住对手,待艾头将军从后面杀到,便可稳操胜券!

若是乱了阵脚,各自为战,只怕一个也打不过......”

“哎……” 斛律敦不耐烦地一摆手,打断了李晓明的话,

“盟主,你统领数万大军,怎地如此瞻前顾后,胆小如鼠?

等会儿贺赖艾头那老小子从东边杀过来,咱们四面合围,还怕打不过他们这几个?

盟主你只管在后面运筹帷幄,这上前厮杀拼命的事,自有我们兄弟操心!”

“唉……你们……”

李晓明见三人摩拳擦掌,跃跃欲试,根本听不进自己的话,心中暗暗叫苦不迭。

这些杂胡联军,指挥起来真是比登天还难!

正在此时,对面阵中,

拓跋六修在数十名手持大盾的健卒护卫下,又向前策马走了几步,来到两军阵前空地的中央。

他扬起手中铁枪,指向联军方向,声音阴冷地道:“尔等何处兵马?

擅闯我代国拓跋氏领地,意欲何为?

速速报上名来,免得做了无名之鬼!”

李晓明深吸一口气,也夹马向前走了几步,来到自家阵前,指着拓跋六修,大声喝道:“叛贼六修!

睁开你的狗眼看清楚了!可还认得你陈爷爷么?”

那拓跋六修眯起眼睛,打量了李晓明一番,随即脸上露出讥诮的神色,用铁枪遥指李晓明笑道:“我道是谁,原来是你这姓陈的鼠辈!

那晚像只耗子一样,从本王手底下溜走,本王如何不认得你?”

他又扫了一眼李晓明身后的斛律敦、乞伏敖等人,嘲讽道,

“哼哼……倒是小瞧了你,竟有本事从哪个犄角旮旯里,纠集来这么一群杂胡野人?

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土鸡瓦狗,来多少,也只是多费些儿郎们的刀枪罢了!

你还真指望这群废物,能救得了城里的那个叛贼?”

李晓明还未及反唇相讥,身后早已怒火中烧的斛律敦猛地一夹马腹,蹿了出来,

他手中长枪直指拓跋六修,破口大骂:“六修狗贼!休要猖狂!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还我妹妹命来!”

乞伏敖也纵马冲出,须发戟张,怒吼道:“狗贼!今日定叫你血债血偿,为我死去的族人偿命!”

拓跋六修皱眉,眯着眼仔细看了看斛律敦和乞伏敖,疑惑道:“你们两个又是哪座庙里的小鬼?本王与你们有何仇怨?”

斛律敦双眼赤红,几乎要喷出火来,厉声道:“白道之中,你一箭射杀我亲妹!此仇不共戴天,

你这狗贼莫非忘了?!”

乞伏敖也怒吼道:“阴山隘口,你派姬阳那厮袭杀我部族人,此等血仇,还想抵赖不成?!”

拓跋六修闻言,先是愣了一下,随即仰天发出一阵狂笑:“哈哈哈哈……我当是谁,

原来是敕勒族的丧家之犬,和乞伏家的山野草寇!

当日让你们逃得一条生路,今日你们反倒自己送上门来寻死!

好,好得很!

本王今日便成全了你们,送你们去地下团聚!”

话音未落,乞伏敖早已不耐,对斛律敦吼道:“还跟这厮啰嗦什么?先杀了这狗贼,报仇雪恨!”

说罢,竟不待李晓明下令,猛地回头,用鲜卑语朝着本部兵马所在的方向,发出一声震天动地的咆哮:

“图门·鄂尔敦·卓罗!(勇士们,随我杀!)”

“卓罗——!”

一众乞伏鲜卑骑兵,顿时发出一片震耳欲聋的鼓噪,

纷纷挺起长矛,催动战马,如同决堤的洪水般,跟着他们的首领乞伏敖,轰然冲向对面的叛军!

“塔曼·额尔·乌古勒!(战士们,冲啊!)”

斛律敦见状,哪里还忍得住,

几乎同时回头,朝着自己的敕勒族骑兵,发出一声野兽般的怒吼,挺枪跃马,也冲了出去!

“乌古勒!”

敕勒族骑兵也发出狂暴的呐喊,如同被激怒的狼群,紧跟着斛律敦,汇入冲锋的洪流!

两部骑兵,加起来近两万人马,如同两股汹涌的怒涛,气势惊人地朝着严阵以待的叛军阵列猛扑过去!

马蹄践踏大地,发出闷雷般的轰鸣,卷起冲天烟尘。

李晓明看得目瞪口呆,气得差点从马上栽下来,心中哀叹:被拓跋六修那厮说中了,这他娘的还真是一帮乌合之众!

对面,拓跋六修见联军发起冲锋,脸上嘲讽之色更浓,冷哼一声,将手中铁枪向前一挥,下令道:

“儿郎们,让这些不知死活的杂胡,见识见识我拓跋氏铁骑的厉害!杀!”

“杀!”

慕容翰、宇文悉独官等将领齐声应和,纷纷跃马而出。

慕容翰一马当先,如同黑色的飓风,直扑冲在最前面的斛律敦和乞伏敖所部。

宇文悉独官则率领一支精锐,如同一把阴毒的尖刀,斜刺里插向联军冲锋队伍的侧翼。

姬阳、拓跋胥、孟晖等将也各率部众,呐喊着迎了上来。

刹那间,两股庞大的骑兵洪流轰然对撞在一起!

金铁交鸣声、战马嘶鸣声、士卒怒吼与惨叫声骤然爆发,如同平地炸响无数惊雷!

鲜血瞬间泼洒开来,刚才还肃杀对峙的战场,瞬间变成了血肉横飞的杀戮地狱!

李晓明心急如焚,他原本预计的人数优势,在如此混乱的冲锋下根本无从体现。

他蓦然回头,竟发现日六延和他麾下近万河西鲜卑骑兵,竟然还静静地待在原地,冷眼旁观着前方的惨烈厮杀!

“日六延首领!你们……你们怎地还不动?!” 李晓明又惊又怒,冲着日六延大吼。

日六延两只蒲扇般的大手一摊,脸上露出一副极其无辜的表情:“盟主,您还未曾下令冲锋啊?

末将谨遵军令,未得号令,岂敢轻动?”

李晓明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哭笑不得地指着前方已经杀成一锅粥的战场,声音都变了调:“哎呀......我的日六首领!这都什么时候了?!

斛律敦和乞伏敖都杀上去了!叛军已经全压上来了!

你们若是再不动,岂不失了先机?”

日六延这才仿佛恍然大悟般,“哦”了一声,

他慢悠悠地举起右手,然后猛地向下一挥,口中发出雷鸣般的大喝:“库布·卓罗!(全军冲锋!)”

“杀啊——!”

河西鲜卑的近万骑兵终于动了,发出震天的呐喊,轰隆隆地启动,如同另一股洪流,朝着战团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