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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那拓跋六修的叛军,在五原郡外,被李晓明忽悠来的四路联军,杀得是人仰马翻,尸横遍野,

真真是大败亏输,惨不忍睹。

联军得势不饶人,一路衔尾追杀,马不停蹄,

直追了整整一夜加半个白天,终于追到了叛军的老巢——盛乐城外。

此刻,盛乐城西门外,早已乱成了一锅滚沸的粥。

七八千惊魂未定的叛军残兵败将,如同被猛虎驱赶的羊群,密密麻麻地拥堵在城门前,

残军你推我搡,争先恐后,只想抢先进城,寻个安全的乌龟壳躲起来。

哭爹喊娘声、怒骂呵斥声、马匹嘶鸣声混杂一片,哪还有半点军队的样子?

拓跋六修身上多处伤口还在渗血,左肩处更是疼痛钻心,几乎握不住枪。

但他到底是枭雄性子,到了自家城下,岂肯坐以待毙?

他强打精神,在亲兵的簇拥下,于乱军中策马来回奔驰,声嘶力竭地大吼大叫,

试图重新收拢组织这些溃兵,背靠城墙,结阵抵挡追兵,好歹为大军入城争取时间。

“不要乱!列阵!列阵迎敌——!”

他的吼声虽然沙哑,却依旧带着一股凶悍的威势。

然而,兵败如山倒,岂是他几声吼叫就能挽回的?

更何况,联军已然杀到!

身后,烟尘滚滚,蹄声如雷!

拓跋义律、李晓明,以及几位胡酋首领,已然率领联军主力追至。

众人见叛军拥堵在城下,更是精神大振,纷纷呼喝着,指挥麾下骑兵,朝着城下乱糟糟的叛军掩杀过来,喊杀声震天动地。

城头上,先一步撤回的范旭、拓跋胥、姬阳三人,早已是望眼欲穿。

他们亲眼看着自家大军一败涂地,狼奔豕突逃回,心都凉了半截。

此刻见追兵已至,而城下乱军毫无章法,知道再不接应,恐怕连最后这点人马都要折在城外。

范旭急忙对拓跋胥、姬阳道:“快!速点城中剩余所有人马,出城迎敌片刻,务必接应代王入城!快!”

拓跋胥与姬阳不敢怠慢,忍着身上伤痛,强撑着奔下城头。

不多时,盛乐城那厚重的城门,在“吱吱嘎嘎”的刺耳响声中,被缓缓推开!

“轰隆隆——!”

马蹄踏地的闷响从城门洞内传出,

城中留守的最后三四千生力骑兵,如同决堤的洪水,轰轰隆隆地冲了出来!

他们意图很明显:利用城门前狭窄的地形,短暂挡住追兵的锋芒,为城外那些吓破了胆、跑丢了魂的败军争取进城的时间。

拓跋义律在联军阵前看得真切,心中一紧。

他知道,若让城里的生力军稳住阵脚,接应败军全部入城,然后城门一闭,这盛乐城就成了个硬核桃!

叛军据城死守,自己这边又缺粮草,再想一举破城,难如登天!

届时战事迁延,变数可就大了。

他连忙策马在阵前奔驰,冲着几位胡酋首领的方向,连声大吼:“诸位朋友!事不宜迟!

请速速分兵向东包抄,截断叛军入城之路!

绝不能让彼辈尽数缩回城中!

敌若入城,据坚城而守,我等再想歼敌,便要大费周章,徒增伤亡了——!”

他连呼数声,声音焦急。

然而,回应他的,只有战场上嘈杂的喊杀和马嘶。

拓跋义律皱眉望去,只见那敕勒部的斛律敦、乞伏部的乞伏敖、河西部的日六延,

这几位大爷,此刻正带着各自的族人部众,在城外战场边缘忙得不亦乐乎呢!

他们哪顾得上什么包抄、什么战略?

眼里只有遍地“无主”的叛军战马、散落的精良衣甲、还有叛军尸体上的衣物破布。

手下的骑兵们更是如同赶集一般,兴高采烈地追逐着惊恐的叛军溃兵,一枪戳倒,先抢马,再扒甲,动作娴熟无比。

拓跋义律勒马回到李晓明身边,眉头拧成了疙瘩,低声道:“阿发,你请来的这些位‘朋友’,本事倒是不小,只是……似乎耳朵都不太灵光?”

李晓明闻言,脸上顿时一阵红一阵白,

他支支吾吾道:“大单于休要心慌。这个……这个.......

阿发我早已安排妥当,决计……决计不能让叛军,顺顺当当地溜进城里去!”

拓跋义律将信将疑,正要问个明白,

忽听得东面方向,传来一阵轰隆隆的声音,倒像是旱天响起的滚雷!

战场上厮杀的双方,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得动作一滞,不约而同地举目向东望去。

只见盛乐城东面,此刻已是烟尘大起,一大彪杀气腾腾的骑兵大军,迅速逼近!

看规模,足有七八千骑之多!

为首两员大将,并辔冲锋,马不停蹄,直接率军撞入了正向城门拥挤的叛军败兵群里!

这一下,真如热刀切入了牛油!

本就丧胆的败军,哪里经得起这支生力军从侧面猛冲?

顿时被杀得人仰马翻,鬼哭狼嚎!

这支突然出现的骑兵大军,不仅狠狠冲击了城外的败军,其前锋更是卡在了城门出口的斜前方,

将城内正往外冲的骑兵的出路,也堵得有些施展不开!

李晓明又惊又喜,但他心里同时也冒起一个大大的问号:“奇了怪了!

我当初让库狄赤率军埋伏在白道险处,伺机堵截拓跋六修的败兵。

可他满打满算,也不过两千人马,眼前这七八千生龙活虎的骑兵,是从哪里变出来的?

然而此刻战局瞬息万变,哪容他细想?

眼见机会难得,李晓明精神大振,立刻纵马左右奔驰,冲到还在忙碌的斛律敦、乞伏敖和日六延附近,

他扯开嗓子,用尽了全身力气大喊:

“哎——!三位首领!三位好汉!

别光顾着抢那几匹瘸腿马、几副破衣甲啦!

睁大眼睛瞧瞧——!”

他用手狠狠一指那座巍峨的盛乐城,声音充满了诱惑:“看见没?那是盛乐城!

草原上数一数二的大城!

里面堆积如山的粮食、金银、绸缎、美酒、还有无数的牛羊牲畜!

打下了这座城,大家按功劳大小分配战利品!

那才叫真正的大富贵!还在乎城外这点零碎?

快!先合力杀敌,抢下城池,才是正经营生啊——!”

这话如同醍醐灌顶,又像是往滚油里滴了凉水!

三个胡酋闻言,先是一愣,随即眼中都放出绿光来!

乞伏敖最先反应过来,咧开大嘴哈哈狂笑,声如破锣:“妙极!妙极!

盟主言之有理,还是抢城油水厚实!

孩儿们,别捡破烂了,跟老子冲——!”

斛律敦更是不甘人后,他反应奇快,立刻用敕勒语,冲着还在四处扒拉战利品的本部骑兵厉声高喊:“卡达什勒尔,巴勒克·乌古勒!”

(弟兄们,攻入城去!)

日六延见状,急得哇哇大叫,生怕落后一步,好处就被别人占光了。

他催动战马,一马当先,手中那骇人的铁骨朵高高举起,看准一名正试图逃向城门的叛军骑兵,兜头盖脸便是一记狠的!

“噗——!”

如同砸烂了一个熟透的西瓜,那名叛军骑兵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脑袋便开了花,红的白的溅了一地。

日六延看也不看,大手一挥,冲着身后的河西部骑兵吼道:“亚吉·乌勒杜尔!巴勒克·基尔坎·乌勒格·布伊鲁克!”

(勇士们,杀光敌人!先攻入城者,重重有赏!)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何况是攻下一座富庶大城的诱惑?

数万杂胡联军,刚刚还散漫得如同沙砾,此刻在李晓明这“空口画大饼”的煽动下,瞬间又神奇地“拧成了一股绳”!

各部骑兵纷纷调转马头,如同数股汇流的浊浪,朝着城门外拥堵不堪的叛军残军,恶狠狠地挤压过去!

这一下,城外的叛军彻底倒了血霉!

东边、南边、西边,都被红了眼的联军猛攻。

他们被杀了急了,求生的本能驱使着他们,不顾一切地向城门涌去。

数千人挤在狭窄的城门区域,互相践踏,马撞人,人踩人,哭喊震天,秩序彻底崩溃。

更糟糕的是,他们这么一堵,反而将城里正拼命往外冲、试图接应的拓跋胥、姬阳所部骑兵,牢牢堵在了城门洞里,怎么也出不来!

拓跋六修在乱军中看得分明,直气得三尸神暴跳,七窍内生烟!

他暴跳如雷,声嘶力竭地大声呼喝,喝令城外的残军不得盲目拥挤进城,要转身结阵抵抗。

可兵败如山倒,到了这步田地,他往日积威再重,也如同泥牛入海,哪里禁止得了?

命令被淹没在无尽的恐慌和混乱之中。

眼看败局已定,入城之路又被自己人堵死,拓跋六修怒极攻心,一股狠戾之气直冲顶门。

“本王跟你们拼了!”

他狂吼一声,竟然不顾重伤,再次集结起身边最后百十名忠心的亲兵,反向朝着联军冲杀过来!

竟是要做困兽之斗,试图杀开一条血路。

拓跋义律见拓跋六修亲自冲阵,立刻大喝:“叛逆在此!诸位,随我擒杀此獠——!”

说罢,他率先挺枪迎上。

贺赖艾头、卫典、巴特尔、潘石毅、林兰等人自然紧紧跟随。

刚刚被“抢城”许诺调动起来的斛律敦、乞伏敖、日六延三人,见状也来了精神!

于是也各挺兵刃,呼喝着围拢上去。

拓跋六修纵然勇猛,此刻也是重伤在身,气力衰竭,如何抵挡得住这许多生力军的围攻?

战不数合,他身上便又增添了几处新创,鲜血将他半边身子染得通红。

他如同落单受伤的猛虎,红着双眼,发出绝望而愤怒的咆哮,左冲右突,

手中铁枪虽然依旧凶猛,却已是强弩之末,难挽败局。

身边亲兵更是如同被收割的麦子,一片片倒下,眨眼间便死伤殆尽。

眼看拓跋六修就要被乱枪戳死于马下,

千钧一发之际,城头上突然传来一声焦急的呼喊,压过了城下的喊杀:“主公——!主公快来——!快上城来——!”

拓跋六修在生死关头,闻声下意识地回头望去。

只见城垛处,范先生半个身子都探了出来,正拼命朝他挥手,脸都急得变了形。

再定睛一看,范旭身旁,正有十数名健壮军士,奋力将一个大藤筐,从城垛边缘缓缓放了下来!

那藤筐晃晃悠悠,正垂向城根死角一处,相对人马稀少的地方。

这是……要接应他独自上城!

拓跋六修心中猛地一酸,眼中热泪瞬间涌出,他冲着城上,用尽力气嘶声大吼:“范先生——!范先生啊——!

本王的儿郎们……本王的儿郎们尚在城外血战!

你……你怎能叫本王独自苟活,弃他们于不顾——?!”

那范旭在城上,听得主公悲呼,也是心如刀绞,

他双手捶打着冰冷的城垛,嘶声高呼劝道:“主公——!胜败之势已定,不可挽回矣!

若主公再有差池,这盛乐城顷刻便属他人!

主公若肯暂忍悲痛,进得城来,我等上下一心,粮草充足,只需据城而守,那义律叛贼纵有十万乌合之众,又能奈我何?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啊主公——!快!快啊——!”

拓跋六修闻言,猛地回头,望向身后。

只见方才拼死为他抵挡拓跋义律等人的,那最后百十名亲兵,

就在他回头的这短短片刻,已然死伤殆尽,只剩下寥寥数人还在浴血苦斗,眼看也要被淹没。

更远处,是无数的叛军士卒,正被联军如同砍瓜切菜般屠戮,绝望的哭喊声直冲云霄。

他看的心如刀绞,目眦尽裂,却又无可奈何!

城上,范旭见拓跋六修犹豫,急得声音都变了调,连连催促:“请代王快些进城!快些进城啊——!”

拓跋六修仰天发出一声悲愤的叹息。

他终于不再犹豫,猛地一夹马腹,冲向城根那藤筐垂落之处。

到得近前,他翻身滚落下马,踉跄着扑到藤筐边,一咬牙,坐了进去。

“快拉——!” 城上范旭见状,嘶声命令。

十数名健卒齐齐发力,绳索摩擦着垛口,发出“吱吱”的声响。

那载着拓跋六修的大藤筐,晃晃悠悠地向上升起。

城下,那些原本还在苦苦支撑的叛军士卒,猛地看到自家单于竟然独自上城去了,

“单于——!”

“代王——!代王不要抛下我们啊——!”

“呜呜呜……单于走了……我们完了……”

刹那间,城下响起一片绝望大哭和呼唤声。

许多叛军士卒丢掉了兵器,望着城头上那越来越高的藤筐,捶胸顿足,哭声震天。

主帅弃军而走,对于士气的打击是毁灭性的。

拓跋六修上得城去,趴在城垛向下望去,只见城下已是人间地狱。

他的部下们像无助的羔羊般被屠杀、被践踏。

他再也忍不住,以手掩面,痛哭流涕。

范旭却不敢有丝毫心软。

待藤筐刚被拉上垛口,拓跋六修踉跄踏出,他便立刻朝着城门楼方向厉声下令:“关城门!快关城门——!弓弩手准备,防止敌军趁势夺门!”

“嘎吱——砰——!”

沉重的城门,在城内军士的努力下,艰难地缓缓合拢,最终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彻底关闭!

将城外的哭喊、惨叫、以及数千尚未入城的叛军残部,统统隔绝在外。

联军见拓跋六修居然以这种方式逃脱,都欢呼鼓噪起来!

贼首跑了,剩下的不就是任人宰割的战利品么?

于是,所有的怒火和贪婪,都倾泻在了城外的叛军残兵头上。

刀砍、枪戳……杀戮变得更加肆无忌惮。

可怜这些叛军,真正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只能在绝望中被屠戮,号哭惨叫之声汇聚成河,闻之令人毛骨悚然。

拓跋义律纵马冲在联军前列,看着眼前这单方面的屠杀,尤其是看到那些哭喊着“单于”的叛军士卒,分明也都是拓跋部的子民,

他心中终究生出一丝不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