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连德和颜福庆在原地愣怔了好一会后才猛地从思考中回过神来,而此时杜玉霖已然跟着那名护士走出老远了。
伍连德深深看着那个背影。
“颜医生,刚才杜大人的说法你觉得如何?”
颜福庆轻轻推了推眼镜,白净的脸上仍难掩激动神情。
“我觉得可以试试,最近因白老爷子的病我也读了不少资料,一些迷惑在听完刚才那段话后竟然感到清晰了不少。”
伍连德眯起眼,既像是跟颜福庆说又像在提醒自己记住关键点。
“用猪牛做实验,把胰管扎住……提取物叫胰岛素,颜医生啊,这东西要是真能有效果,那咱们华国的医学也能名震世界了啊。”
颜福庆闻言却是“哈哈”大笑。
“这八字都还没一撇哪,院长您这想得就有点远了啊。”
说着他往白连魁的病房方向一指。
“咱们先去做,至于好不好使还要看用在白老爷子身上的效果啊。”
伍连德也只能一点头,随后他们便肩并肩朝前走去。
可等他们来到白连魁的房间时,屋内哪有什么混乱啊?老头子此刻正端端正正地半靠在床上,而杜玉霖则斜坐在他的身边,白小来恭敬地的站在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多喘一下,此外还有两名护士远远地站在墙角处。
之前那位来求助的女护士悄悄走到两位医生身边。
“嚯,这小伙子好大的气场呀,进屋都没用说话,那老白头自己就呲溜一下上床了,他不是老人家失散多年的亲儿子吧?咋那么好使呢。”
伍连德朝着护士假装一瞪眼。
“别胡说,那位是杜大人,咱这医院就是人家出资办的,真说起来也是你的东家,就问怕不怕?”
护士一听本来想捂嘴大笑,但又看了看伍连德和颜福庆的严肃表情,这才确信这话九成九是不假了,这心头立即就是一紧并下意识地整理了起衣服,哎呀,刚才可没说啥不该讲的吧?早知道那位就是大老板,就应该多拍几下马屁的。
他们几人在那嘀咕暂且不提,白连魁这边那也装得辛苦着哪,杜玉霖要过来的事一直都是瞒着他的,所以刚才这一露脸差点没把老头吓晕过去。
要是往常也就罢了,可偏偏是在这个节骨眼来了,要说他不担心那肯定是假话啊,谁不知道杜玉霖御下甚严,当年那黄瑞不过是赌个博就被抽了顿鞭子,他要知道自己儿子白小顺都跟倭国人混到一起了那还了得?
杜玉霖又不是傻子,刚才在门外就已然听到了几句“逆子”、“小鼻子”之类的话了,进屋老头又是这副心惊胆战的模样,就算还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事,那也可以肯定他儿子没干啥好事。
但做领导的哪能看到什么就直接问呢?于是他便假装啥也没听到,一直只说些不相关的话来。
别看白连魁刚才还咋咋呼呼的,其实他的身体状态并不好,按照后世的话讲病情已经处于“糖尿病”后期阶段了,眼睛、手脚、体内器官都出现了“并发症”恶化的症状,若按照这个趋势发展下去真就未必能撑过去这个月。
看着曾经那么一条好汉瘦成眼下的可怜样子,再想起自己前世被诊断出绝症时的情形,杜玉霖也不由得有些伤感啊,好在上天给了自己个重来的机会,可真不能枉活了此生啊。
和老头子又说了几句后,杜玉霖便抬手叫来了白小来。
“你是白叔的干儿子小来吧?”
见杜大人问话,白小来急忙躬身。
“回大人的话,小人是被干爹半路捡上山的,因为他觉得我是白来的儿子,所以才起了这么个名字。”
小伙子也是太紧张了,乱七八糟地就回了这一大堆。
其实这也不怪他,那“杜玉霖”这三个字现在还了得了?不管是黑道还是白道提起这位“青马坎”大当家谁敢不竖大拇哥?
只因为当初招安那会白小来并没在白连魁身边,所以直到今天二人才算是第一次正式见面,那哪能一点都不紧张呢?
杜玉霖对此也只是微微一笑。
“白来的儿子也是儿子,论起来咱们也算兄弟呢。”
这可把白小来吓坏了。
“大人,小的可不敢高攀……”
杜玉霖摆摆手。
“哎,肩膀齐就为弟兄,何况还有白叔的关系,以后在军队里有什么事尽管来开口,但凡我能办的肯定会尽力帮你办的。”
“哎哎,那先谢过杜大人了。”
白连魁躺在那听着听着眼圈就红了,他知道杜玉霖这话就是说给他听的啊,一个干儿子人家都保证会管,那亲儿子可不就更不会亏待了嘛。有那么一瞬间,他都想将白小顺的事一股脑倒出去了,可使了半天劲儿还是没敢开了口。
杜玉霖余光自然是把这一切看了个清楚,也就更加断定这事不会那么简单啊,他往白连魁那边凑了凑低声道。
“这个月底,我就要带兵进蒙古了,打算带小顺同去,想着他要能借这个机会积累点军功,以后的发展是不是也会顺些啊?只是这样恐怕就不能常在你身边伺候了,不知……”
一听这话白连魁“腾”地就又坐起来了。
“大人,你真要收拾外蒙那群瘪犊子了?”
“嗯,这还要看库伦那边的下一步动作,只要他们敢得寸进尺去进攻科布多,老子就带兵直捣黄龙给那个活佛点厉害看看,一个枪子打他脑袋上看这佛还活不活得了?”
老头子听罢狠狠一拍大腿。
“哎呦,我这个不争气的身子呦,早瞅外蒙那群马匪别扭了,可机会来了人却不行了。”
说完他一把拉住了杜玉霖的胳膊。
“玉霖哪,这事可一定得带上小顺啊,你不用担心我这边,只要他能出息、能走正路,我就是闭眼前看不见他也没啥……”
老头子说着说着泪水就再也控制不住地流下来了。
直到了这会,杜玉霖这会好似刚觉察到了异样,满脸关切地问道。
“白叔啊,我觉着此次出征也算个机会这才打算带小顺同去的,怎么就扯到走不走正路上去了呢?是不是有啥事瞒着我呢?这可就是你的不对了呦。”
到了这份上,老头子就算再怕也只能说实话了,毕竟纸里包不住火,就白小顺干的那些事,人家随后随便问问也就都知道了,瞒是瞒不住的啊,于是他一指白小来。
“来儿啊,也别嫌丢人,跟我怎么讲的就怎么跟杜大人说一遍吧。”
伍连德见状也拉着颜福庆和几名护士走了出去。
白小来这才过来一躬身,将那白小顺如何因沉迷赌博、女人和鸦片而到处借钱,又跟几个倭国商人扯到一起的事讲述了一遍,小伙子口齿伶俐讲得清楚,杜玉霖耐心听着自然也是听了个明白。
随后杜玉霖眯起了眼,嘴也微微弯成了个弧儿。
其实从当初在“棺材沟”这小子让他爹不顾与杜老判的旧交朝自己开火就能看出,这白小顺是个眼窝子很浅的人,果不其然到了这“哈尔滨”后就彻底暴露本性了,若要是一个人为了贪欲能连亲情都不顾,还指望他为国家做出什么贡献么?
要按照他当下的心思,就该叫徐子江立即带人去把那白小顺给抓回来,就算不直接枪毙也得抽他个几十鞭子才能以儆效尤啊。
可正是“不看僧面看佛面”啊,白老头自打带人投奔过来后做事一直都兢兢业业,可以说他为邱刚、小张作相这些同来的土匪们打了很好的样儿,要是自己这次做得太不留情面,不但会伤了老人家的心,就连招安改编的三个营也会出现动荡的,眼下可是北满最需要稳定的时候,决不能因小失大啊。
而此时白连魁也在那盯着杜玉霖看呢,那心里就甭提多紧张了,虽说对面坐得算是道上的后辈,但人家那手里可有权有枪有人马啊,只要嘴角随便一歪歪,儿子白小顺就将死无葬身之地。
好在片刻后,杜玉霖的面色还是和缓了下来。
“白叔,看在你的面子上,白小顺这茬我先暂时不计较,只要他没做出啥对不起咱东北的事来,去外蒙这趟我还是会带上他......”
白连魁刚要抱拳道谢,杜玉霖却伸手拦住了他。
“但是有一条,你退下来后这第六营的管带之位可不能交给小顺了,我看白小来也不错嘛,那些老兄弟们以后若跟着他肯定也吃不了亏,关于这点白叔可认同啊?”
白连魁缓缓闭上眼,过了一会才睁开。
“是小顺自己不争气,玉霖你这么做我心服口服,小来这孩子一身本领也尽得我的真传,人品更是没话说,大人用着肯定也会顺手的。”
杜玉霖满意地点点头。
“这么做也不意味着判了小顺的死刑,还是那句话,只要他没做对不起东北的事,并在将来能做出些功绩来,我也不会吝啬于给他个荣华富贵的。”
白连魁闻言坐直了身子,便要向杜玉霖致谢,可就在这时一个矮胖汉子从外面就冲了进来。
“白大爷可不好啦,白哥他被人绑票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