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师兄,你还记着这事呢?”
岳灵柏嘴唇微微一颤,眯起眼睛,饱经风霜的眼尾悄然泛红。
“这都多少年前的事了,咱们师兄弟之间没必要说这些。”
“你也知道没必要说这些。”
金家亲抬眸看向对方,眼神沉凝厚重,像是藏着数十年未曾散去的执念。
“当年你敢替我挡枪,敢替我去死,如今我不过是给你几处安身的宅院,你却处处推辞。”
说罢,他眼神看向漆黑的屋外,像是回忆起来什么,眼眶跟着变得赤红起来。
“咱们都是从尸山血海中淌过来的,活到这把年纪,还在乎那点世俗旧礼。”
“你这身子骨弱,得好好静养。给你你就拿着,也好让我在港岛能安心些。”
岳灵柏听着这番话语,望着眼前眼底赤红、执念半生的师兄,喉结反复滚动,苍老的脸上满是动容与无奈,良久才轻轻一叹。
“你啊……还好意思说我是愣头青,我看你也差不了多少。”
“我当年出手,从未想过要你回报半分。同门师兄弟,生死相依,本就是该有的情分,换作是我遇险,你们也一样会舍身相护。”
他缓缓抬手,轻轻抚过桌上平整的房产证明。
“既然你记了一辈子,执念了一辈子,那我便收下。”
说着,便将桌上的几张证明递给了一旁的子女。
“这些是你们金二伯的心意,都好好收起来,明天准备搬家。”
金家亲见状,眼底的赤红渐渐褪去,终于松了那口压了半生的郁结,语气也缓和下来。
“这就对了,几位大侄女大侄子,咱们都不是外人,往后好好陪着你们父亲安心静养,有啥困难就来找我,我给你们办。”
一旁的静筠、静杉姐妹,自始至终静静立在父亲身后,将整场师兄弟的半生执念与生死情义尽数看在眼里,心底早已翻涌万千。
性子沉稳温柔的岳静筠,眼底氤氲着温热湿意,却依旧强忍着动容,不曾让泪水落下。
她自幼帮着父亲撑持家门,最清楚父亲半生行善、半生受苦,从未亏欠旁人,却唯独亏欠自己半生安稳。
她望着金家亲郑重恳切的模样,轻声开口。
“多谢二伯的好意,往后我们几个一定尽心照料家父,守着他安度晚年,绝不辜负二伯与小七兄弟的一片苦心。”
话音一落,岳静杉和岳劲松兄妹跟着躬身深深一礼,语气带着未散的哽咽。
“多谢二伯、多谢小七兄弟(小七哥)。”
几人礼数周全、心意赤诚,没有浮夸的言辞,只有历经苦难后的通透与至诚。
她们深知,世间最珍贵的从不是宅院富贵,而是跨越数十年岁月、依旧滚烫纯粹的师门情义。
金戈立在一旁,看着彻底解开的心结、和睦释然的一家人,眉眼柔和,心底彻底落定。
见屋内的气氛缓和了许多,他却忍不住好奇的询问起来。
“五师伯,当年你咋给二伯挡枪的,给我们说说呗?也好让我们这些小辈,见识见识你们的峥嵘岁月。”
“屁的峥嵘岁月,那日子过的整天提心吊胆有啥好说的。”
话刚说完,一旁心情稍缓的金家亲,神色又是一沉,眉眼间掠过一抹挥之不去的寒意与后怕。
“你小子没事赶紧滚蛋,记得明早来接我们。”
岳灵柏听着二人的对话,心情顿时也好了不少,笑着出声回应道。
“确实没啥好说的,趁着现在天色还不算太晚,你们也都回吧。我这里没啥东西,就一点生活用品,明天我自己搬就行,不用来回折腾。”
金戈和一旁的岳家子女闻声,随即收敛了好奇的神色,不再多言,陆续离开了此处。
翌日破晓,天光微亮,淡淡的晨光穿透沪上薄雾,温柔洒落街巷。
往日里,天刚蒙蒙亮便充斥着铁器撞击、废品拖拽声响的仓房街区,今日格外安静。
岳灵柏和金家亲早早就起床,动作轻缓的归置着为数不多的家当。
数十年颠沛清贫,老人本就无甚贵重物件,几件换洗旧衣,一套用了多年的粗陶碗筷。
寥寥一个布包,便装下了岳灵柏半生的窘迫岁月。
金家亲看着师弟寒酸的行囊,心中又是一阵发酸,五味杂陈。
天光渐亮,晨风吹散薄雾,也吹散了笼罩岳家数十年的困顿阴霾。
不多时,巷口传来阵阵清脆的自行车铃声。
“爸,我来接你来了。”
话音一落,院门随即被推开,进来的是老人的大女婿,陆鸣。
老人看着来人,站在院中迟疑了一瞬,出声询问道。
“你咋来了?我不是不让你们来吗?”
陆鸣笑着和金家亲打声招呼,这才不以为意的回应着自家岳丈。
“爸,这儿离这永福路有段距离,您腿脚一直不利索,走路折腾太累。我一早特意从厂里借了辆自行车,想着先过来接您,东西我一趟趟慢慢运。”
金家亲看着踏实稳重的晚辈,眼底露出几分赞许。
“难得你有心,大清早还特意跑一趟。”
陆鸣闻声,连忙回道。
“二伯说的哪里话,我爸一辈子吃苦,好不容易熬到搬家享福,这点小事本该我来做。”
岳灵柏看着女婿细致周到的模样,无奈又暖心地摇了摇头,眼底却藏着浅浅笑意。
几人说话间,一声拖沓的“叭~”,慢悠悠穿透弄堂街巷,在废品站小院的后门歇止。
紧接着,岳劲松穿着一身新衣,欢喜的走进院中。
“爸,二伯,我借了辆‘扑扑车’,来接你们。”
金家亲抬眼望向院外,只见门口停着一辆墨绿色的老式三轮,圆顶帆布篷,铁皮车身磨得发亮,正是时下市区最紧缺的客运三轮车。
他眼底掠过一丝满意,微微点头。
“可以啊劲松,一大早还能弄到这车。”
岳劲松笑得爽朗,一扫之前的谨慎与藏拙。
“二伯,这是我从弄堂里的乡亲借来的,送完我爸还得抓紧还回去,可不能耽误人家做买卖。”
岳灵柏看着儿子、女婿个个上心周全,心底暖意流淌,再也没有往日独居陋室的清冷孤寂。
“你们啊,一个个都爱瞎操心。”
他笑着嗔怪一句,语气里却满是欣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