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深秋霜降,守孝期圆满落幕。
秋日的阳光温柔澄澈,驱散了整年的肃穆清寂,佐川公馆彻底褪去丧期的沉静,染上了温柔喜庆的暖意。
守孝结束的第一日,晚餐过后,晚风温柔,庭院桂香浅浅浮动。
佐川宫子沏了一壶温热的抹茶,摆上精致的和式糕点,将两个孩子唤至庭院石桌旁。
晚风拂动她柔软的发梢,中年妇人眉眼温柔从容,眼底带着通透的笑意,看向并肩而立的一双年轻人。
“守孝一年,尘埃落定,逝者安息,生者安稳。”
宫子轻声开口,语气温和却带着笃定的郑重:“比吕士,月歌,我有一件事,想趁着今日良辰,替你们安排妥当。”
柳生微微颔首,温润眼眸带着尊重:“母亲请讲。”
月歌也抬眸静坐,紫眸清澈柔和,安静聆听。
宫子看着两人眉眼相契、深情相守的模样,心底满是欣慰:“你外公一生向善,最是疼爱比吕士,若他泉下有知,看见你觅得良人,定会万般欢喜。如今孝期已满,家中风波尽平,我想着,办一场小型私密的家宴,不为张扬排场,只为至亲见证,为你们定下婚约。”
“算是我这个母亲,给你们两个风雨相伴的孩子,一份最踏实的期许与祝福。”
订婚家宴。
温柔的四个字,轻轻落在晚风里,落在两人心底,漾开层层绵软的涟漪。
柳生眼底瞬间漾开璀璨温柔,侧头看向身侧的少女,指尖下意识轻轻覆上月歌的手背,温热触感稳稳贴着她的指尖,带着小心翼翼的珍视与期许。
月歌心头轻轻一颤,眼底漫开细碎的暖意,心底柔软一片。
漂泊半生,孤苦半生,她从未敢奢望过一场名正言顺的相守,从未想过自己也能拥有被长辈认可、被家人祝福的安稳婚约。
惊喜、温热、动容,层层情绪裹着晚风,温柔填满她孤寂多年的心房。
只是心底悄然浮起一丝浅浅的疑惑。
她在异国求学、行走世间多年,熟知日式本土民俗文化。
这片土地的传统婚嫁规矩向来严苛,女子婚后皆要冠上夫姓,归于夫家,褪去自己原本的名姓,成为依附家庭、依附丈夫的存在。
可佐川宫子身为柳生家的妻子,嫁入柳生家族数十年,自始至终,从未更改过自己的姓氏。
她永远是佐川宫子,而非柳生宫子。
这般与众不同的通透与独立,让历经世俗冷暖、见惯规矩束缚的月歌,心底满是好奇。
沉吟片刻,月歌终究忍不住轻声开口,声音轻柔温婉:“阿姨,我心底有个小小的疑惑,不知可否问一问。”
“你说便是。”宫子温柔浅笑,眼底包容温和。
“我了解此地的婚嫁习俗,女子成婚多随夫姓,归属于家庭。可阿姨成婚多年,始终保留佐川本姓,从未冠以夫姓,为何?”
话音落下,宫子微微一怔,随即唇角的笑意愈发通透温柔。
她抬眸看向不远处立在枫树下的丈夫——柳生的父亲,身姿挺拔温雅,眉眼温润儒雅,听见妻子的名字,眼底自然而然漾开宠溺温柔的笑意。
两人相视一眼,无需言语,数十年相濡以沫的恩爱默契,尽数流淌在眸光交汇之间。
随后宫子缓缓收回目光,落回眼前的月歌身上,字字轻柔,却字字通透有力,温柔却极具力量:“月歌,我想告诉你一句话,也希望你一辈子都记得。”
“我是佐川宫子,首先,我是我自己,是独立鲜活、有姓名、有风骨、有自我的佐川宫子。其次,我才是柳生的妻子,是孩子的母亲。”
“婚姻从不是女孩的归宿,姓氏更不是束缚人的枷锁。嫁人是相守相伴,是彼此成全,不是抹去自我、依附他人。我丈夫尊重我的出身,尊重我的本姓,尊重我所有的独立与风骨,所以我这一生,从未改名换姓。”
晚风轻轻拂过石桌,卷起细碎的桂香,将这番温柔通透的话语,轻轻送进月歌心底,狠狠震颤了她的心神。
宫子抬手,轻轻覆上月歌微凉的手背,掌心温暖柔软,目光真诚恳切:
“你也是一样的。你是月歌,独一无二、光芒万丈的月歌。往后你和比吕士相守一生,你是他的爱人,他的妻子,却永远不必失去自己。”
“你无需冠上他的姓氏,无需收敛自己的锋芒,无需隐藏你的术法、你的能力、你的所有独特。你可以永远做你自己,自由、热烈、鲜活,你们是并肩而立的爱人,是势均力敌的归宿,不是谁依附谁,谁迁就谁。”
这一刻。
夕阳温柔,晚风缱绻,岁月温柔无声。
月歌静静看着眼前温柔通透的妇人,心底积压二十余年的茫然、孤寂、缺失,在这一刻尽数被温柔填满。
她忽然彻底懂了。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柳生比吕士自幼拥有阴阳眼,自幼异于常人,被同龄孩童孤立排挤,被旁人视作异类,熬过漫长孤寂的少年时光,却从来没有滋生过半分扭曲、阴郁、偏激的人格。
他见过世间恶意,尝过人间疏离,熬过无人共情的孤独,可他的心底永远干净、温柔、善良、通透。
他克制却温柔,清冷却赤诚,理智却热忱,永远懂得尊重他人,永远心怀善意,永远向阳而生。
原来从来不是天性使然。
是因为他自小生长在满是爱意的家庭里。
父亲温柔儒雅,尊重妻子,疼爱孩子。
母亲通透独立,温柔善良,给予他全部的包容与偏爱。
他的孤独是真的,被孤立是真的,无人共情的苦楚是真的,可包裹着他成长底色的爱意,也是真的。
有人全心全意爱他,接纳他所有的与众不同,包容他所有的特殊与残缺,告诉他他的天赋不是怪诞,他的独特不是过错,他值得世间所有温柔。
所以他在黑暗里长大,却长成了温柔本身。
见过世间凉薄,却依旧赤诚善良。
熬过无人理解的孤独,却依旧懂得如何温柔爱人。
这是月歌从未拥有过的、最圆满的原生温情。
她自小无人疼爱,无人引导,无人告诉她不必自我否定,不必畏惧命格孤冷,不必困在宿命的枷锁里自我内耗。
她一辈子都在小心翼翼、自我猜忌、恐惧克人、畏惧失去。
可柳生的人生,自始至终,都被爱意兜底。
酸涩的暖意、通透的释然、绵长的温柔,层层叠叠涌上心头,湿润了她的眼底。
她何其有幸,跨越山海,穿透雾都风雨,遇见这样温柔干净、被爱滋养长大的少年。
见她眼底泛红,眉眼柔软动容,柳生立刻轻轻侧身,无声将她护在身侧,指尖温柔摩挲她的指背,无声安抚。
他懂她所有的缺失,懂她此刻的动容,懂她从未被人这般郑重、通透、温柔地告知——你永远可以做自己。
宫子看着两个孩子相视而暖的模样,笑得愈发温柔:“所以这场订婚家宴,不求盛大排场,不求外人瞩目,只求至亲见证。从今往后,你们彼此牵绊,彼此成全,各自独立,彼此归属,岁岁相守,不离不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