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你终于醒了！我还以为你要一睡不起了呢！”
一个带着点不耐烦，却又隐约透出些许如释重负的沙哑声音，像根粗糙的草茎，戳破了茉莉沉浸于自身思维的薄膜。
神游天外的意识被强行拽回了这污浊的囚牢，她有些茫然地转过头，顺着声音的来源看去。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张覆盖着脏兮兮金色绒毛的......狗脸。
这张脸的主人耳朵耷拉着，鼻头有些湿润，一双琥珀色的眼睛直勾勾的投来混杂着警惕、疲惫与关切的目光。
茉莉用了很短的时间就意识到，眼前的是一位雌性的狗头人。
放在以前，这位狗头人小姐的毛发或许如同阳光下的麦浪，璀璨且闪耀。但如今却结满污垢，黯淡无光，让她看起来像是一只遭主人抛弃的金毛犬。
“木子，别瞎说，人家好好的！”另一个低沉憨厚的声音紧接着响起。
茉莉顺着声音再次看去，在狗头人的旁边，看到了一个靠着栅栏的庞大身影。
那是一个牛头人。
他同样灰头土脸，原本健壮的躯体此刻显得疲惫且伤痕累累。
“你们是......”茉莉张了张嘴，却感觉喉咙传来火辣辣的痛感，声音干涩嘶哑得如同砂砾摩擦，“我这是在哪？”
牛头人没有第一时间回答，只是抬起一只大手，示意她先别急着说话。
他警惕地瞥了一眼栅栏外那些围着火堆嬉闹的哥布林，然后用有些笨拙的动作，极其小心地从自己身后的一个隐蔽的角落，掏出一个扁扁的、看起来饱经风霜的皮水袋。
“称呼我铁牛就行。”名为铁牛的牛头人压低声音，将水袋递了过来，眼神格外温和：“咱们都是逃难队伍的，不过以前不熟悉，你不认识我也正常.......现在咱们的东西都被搜走了，这是我藏起来的，就剩这点水了，你先喝点，润润嗓子。”
“谢谢......”茉莉感激地低语，接过水袋，几乎本能地凑到嘴边，大口吞咽起来。
随着清凉的液体滑过灼热的喉咙，带来了一阵短暂的舒缓。
“喂！少喝点！少喝点！”旁边的狗头人立刻急了，琥珀色的眼睛紧张地扫视外面的哥布林，压着嗓子急促地说：“这是我们仅有的水了！你都喝完了，我们其他人喝什么？！”
茉莉的动作猛地顿住。
她移开水袋，有些无措的看向周围。
囚牢里其他麻木的囚徒，此刻似乎也被这微小的动静吸引，许多双或空洞或绝望的眼睛望了过来，齐齐聚焦在水袋上。
那些干裂起皮的嘴唇，似乎在无声的诉说着同样的渴求。
茉莉意识到自己刚才的举动可能消耗了宝贵的生存资源，一时之间，甚至谎缪地产生了要不要把嘴里含着的水吐回去的犹豫。
但没等她做出任何反应，木子已经敏捷的一把抢过水袋，仔细地塞好塞子，而后像是藏起带肉的大骨头一样，飞快地将其塞进自己破旧衣服的夹层中。
“谢谢......”茉莉再次道谢，这次声音清晰了些，目光则是在铁牛和木子之间移动。
“别谢我。”木子转过身，用后脑勺对着茉莉，声音依旧硬邦邦的，“要谢就谢铁牛这个傻大个吧。有时候我真搞不懂，当时那么乱，他不想着第一时间逃跑，居然还非要护着你这个半死不活的家伙......哼，现在你醒了还好，要是你一直醒不过来，岂不是白费力气？”
茉莉看向铁牛。
牛头人憨厚地摸了摸自己的犄角，咧开嘴露出一个笨拙但莫名让人安心的笑容。“不用谢，大家都是逃难出来的，理应互相帮衬。”
话落，他的目光逐渐变得深沉，看着茉莉，语气稍微认真了一些，“倒是你，你感觉怎么样，关于过去的事情，你还记得多少？”
茉莉努力集中精神，破碎的记忆画面因此再次在脑海中翻涌。
她皱起眉，缓缓说到：
“我记得......我原本住在狮鹫帝国边境的一个小村子里。
“后来......溃兵来了，一切都变了，我......我逃了出来，路上遇到了一群要逃亡蓝宝石王国的难民，就跟他们一起走了。
“路上......很苦，很多人没能撑下去......再后来......有一天，一群食人魔出现了......之后发生了什么......我就不记得了。”
“看来你必确很幸运，被敲晕过了这么久才醒过来都没有出现失忆的情况。”铁牛沉重的叹了口气，“我以前认识一个同僚，他就是脑袋受了伤，晕了很久后醒来就谁也不认识了。”
“哼，我看她分明也失忆了，只不过忘的少罢了，不然怎么会不知道自己怎么晕的！”
木子忍不住又侧过头，尽管维持着硬气的语调，但琥珀色的眼睛里却闪过一丝后怕。
“你知不知道！食人魔袭击我们的时候......死了好多人！想逃跑的，直接被食人魔用棒槌砸成了......肉酱！很多人当场就被......被吃掉了！”
说到这，她转过身，深深的看了一眼茉莉。
“而你，是被食人魔手底下那些该死的哥布林中的一个，从后面用木棒偷袭敲晕了。
“多亏了铁牛当时一直拼死护着你，才没让那些恶心的绿皮矮子趁乱把你......”
木子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她瞥了铁牛一眼，声音重新低了下去，带着点埋怨。
“但也因为护着你，铁牛才耽误了逃跑的机会，被一起抓了回来......不然以他的块头，拼命跑的话，说不定......”
“木子！”
铁牛打断了狗头人的话语，“你还是少说两句吧......当时那情况，就我这显眼的大体型，根本跑不掉。我是看这位姑娘被敲晕，眼看就要遭殃......寻思着反正跑不了，就顺手帮一把而已......”
听到这番话，狗头人木子嘟囔了两声听不清的话，别过头不再言语。
得知这些，茉莉更加感激，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虽然凌乱残破，却还算基本完好的衣物，又想起梦中母亲最后的眼神，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她很想再次发自真心的感谢，但此刻更多言语上的感谢似乎只会显得苍白无力。
她的目光再度看向囚牢外，看向那些哥布林和远处的食人魔们，那一切的一切，无不在预示着被抓回来的他们，恐怕......已经时日无多。
但即便如此，在短暂的思考后，茉莉还是抬起头，用那双绿色的眼眸直视着铁牛，“铁牛大叔，如果能活下去......我一定会报答你！”
铁牛愣了一下，看着茉莉眼中那与年龄不符的决绝，最终，只是用力的点了点头，没有提“报答”，只是沉声道：
“嗯，一起努力......活下去吧。”
“都这时候了，说这些漂亮话有什么用？”木子在一旁嘟囔，但目光却不由自主的飘向栅栏外跳动的火光，以及远处那些庞大的身影。
不知想到了什么，她的鼻头一酸，琥珀色的眼睛里迅速蒙上一层水汽，声音带上了压抑的哭腔，“如果真能活下去再说吧......”
说完，这位狗头人小姐猛地低下头，肩膀微微抽动起来。
铁牛看了看努力不让自己哭出声的木子，压低声音对茉莉说：
“木子她......也不容易。
“逃难路上，她的家人都......没了。现在她自己又落到这步田地......唉......”
这回茉莉陷入了沉默。
失去家人的剧痛，她也曾亲身感受过。
因此她很明白，此刻任何安慰的话语都显得空洞，同病相怜的沉默在污浊的空气中弥漫开来。
接下来的时间，囚牢里陷入了一种相对而言的安静，但这安静并非平和，而是另一种煎熬。时间就仿佛被黏腻的绝望拉长了，每一分每一秒都沉重得难以呼吸。
每一个囚徒记忆中那些最艰难困苦的时刻，与眼前这随时可能被吞噬生命的绝境相比，竟也恍惚得变成了遥不可及的美梦。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几个时辰，也许更久，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喧闹。
哥布林们“嘎嘎”、“嘎无嘎”的尖锐怪叫混杂着几声粗鲁低沉的吼声，打破了这片区域的沉闷。
茉莉被吸引了注意力，抬眼望去。
只见一只体型格外庞大的双头食人魔，正迈着沉重的步伐走来。
他一脚踢翻了篝火堆残余的灰烬，火星和烟尘四处飞溅，几个不知何时偷懒睡着的哥布林被他像踢皮球一样踹飞，惨叫着砸在其他同伴身上，引起一片混乱的嘎吱乱叫。
食人魔用低沉、含混、充满暴戾的语言怒吼着，那语言茉莉完全听不懂，但结合眼前的情景，大概能猜到是在怒骂这些哥布林守卫的懈怠与不称职。
在粗暴地“整顿”了一番哥布林后，这只双头食人魔左右看了一圈，目光扫过一个个关满难民的囚牢，最后迈着地动山摇的步伐，来到了茉莉他们一众人所在的囚牢前。
然后，这只食人魔的两颗头颅皆张开血盆大嘴，发出两声震耳欲聋的嘶吼。
刺耳的吼声夹杂着腥臭的气流震得整个囚牢都在微微颤抖，木栅栏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囚牢里的囚徒们则是如同受惊的鹌鹑，惊恐万分地向着远离栅栏的角落拼命缩去，挤作一团，瑟瑟发抖地看着这尊恐怖的怪物。
几个机灵的哥布林连滚带爬地冲上前，手忙脚乱地打开囚牢那简陋的牢门，旋即，它们谄媚又畏惧的看向双头食人魔。
双头食人魔那浑浊的小眼睛，如同挑选牲畜般，缓缓扫过囚牢内一张张惊恐绝望的脸，最后，它那粗壮的手指居高临下地指向一个蜷缩在角落，紧紧抱着怀中婴儿的妇女。
那妇女极其瘦弱，衣衫残破，怀里的婴儿脸色发青，不哭不闹，只有微弱的呼吸起伏，明显已经虚弱到了某种程度。
“不......不要......”妇女发出带着哭腔的微弱哀求，将孩子抱得更紧了。
但在双头食人魔不耐烦的又一声低吼催促下，几个哥布林嘎嘎怪叫着，如狼似虎地冲进囚牢，直奔那对母子而去！
其他囚徒惊恐地尖叫着，连滚带爬地向两侧躲避，生怕受到波及。
妇女发出凄厉的尖叫，拼命挣扎，用自己瘦骨嶙峋的身子拼命护住孩子。
但她终究太虚弱了，很快就被哥布林们粗暴地掰开手臂，夺走了婴儿。
妇女哭嚎着扑倒在地，死死抱住一个哥布林肮脏的小腿，涕泪横流地哀求：
“放过我的孩子！求求你们！抓我吧！我什么都愿意做！求求你们了！”
那个被抱住小腿的哥布林愣了一下，眼中冒出淫邪的光芒，似乎听懂了“什么都愿意做”的意思。
但它还没来得及做出更多反应，外面的双头食人魔已经发出了不耐烦的吼声。
被抱住腿的哥布林吓得一哆嗦，猛地拽住妇女稀疏的头发，另一只手握拳，狠狠砸在她的脸上！
“砰！”
一声闷响，妇女鼻血横流，眼前发黑，但母亲的本能让她依旧死死抱着那条腿，嘴里不断发出含混不清的哀求：
“孩子......我的孩子......”
茉莉察觉身旁的铁牛有点不对劲。
她侧目看去，就见牛头人大叔低着头，双拳紧握，全身的肌肉都在抽搐，脸上充满了极致的愤怒与挣扎，仿佛内心正在经历一场可怕的风暴。
木子正死死拽住铁牛粗壮的手臂，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急促地说：
“别！铁牛！别去！别逞强！你会死的！”
打心底说，茉莉其实也觉得木子说得对。
如今这情况冲上去无异于送死，而且可能死得毫无价值。
但看着眼前这似曾相识的暴行，记忆中的血色与眼前的景象重叠，她的手不知不觉就攥紧了。
就在这时，那个被拖住腿的哥布林恼羞成怒，招呼来另外两个同伴。
其中一个哥布林举起手里的木棒，对准妇女的后脑勺，狠狠的砸了下去！
“嗵！”一声闷响，妇女的哭泣声戛然而止，身体软软地瘫倒在地，不再动弹。
几个哥布林骂骂咧咧地对着昏迷的妇女吐了几口唾沫，然后拖拽着那个始终安静得异常的婴儿，快步走出了囚牢。
就在婴儿被拖出囚牢的瞬间，不知是母子连心感知到了母亲的惨状，还是粗暴的拖拽带来了不适，这个脸色发青奄奄一息的婴孩，突然发出了微弱却极其凄厉的啼哭声！
“哇啊——！！！”
这哭声猛地刺入茉莉的耳膜，直抵心脏，她只觉头皮一炸，一股热血直冲头顶，身体几乎不受控制地就要向前冲去。
但仅存的理智在最后时刻在脑海中发出了更为尖锐的尖叫——出去就是送死！会像那个妇女一样被当场打晕，甚至更糟！！！
理智的驱使下，茉莉的身体僵住，她抬起头，看了一眼栅栏外那尊如小山般矗立的双头食人魔，那两颗头颅向下投来的冰冷残忍的目光，让她如同瞬间坠入冰窟。
就在她内心天人交战，身体因克制而微微发抖时，一只毛茸茸却有力的手猛地拽住了她的胳膊。
是木子。
狗头人少女恶狠狠地瞪着她，幅度极小的用力摇了摇头，琥珀色的眼睛里充满了警告和焦急。
此时，婴儿已经被拖到了双头食人魔的脚下，凄厉的哭声在一个个囚牢之中回荡。
也许是听到了孩子凄惨的哭声，地上昏迷的妇女竟挣扎着，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一点点的艰难向着囚牢门口爬去。
她伸出的手徒劳地抓向空气，嘴里发出破碎的哀鸣：
“不......我的孩子......放过他......求你们了......吃我吧......吃我吧......”
这心碎的一幕，让囚牢里一些尚未完全麻木的人别过了头。
看到这一幕的哥布林却是发出嘎嘎的怪笑，作势就准备关上囚牢的门。
在场的生灵都很清楚，没人能帮到这位可怜的母亲，就像没人能帮到他们自己。
那个婴儿可能的下场，他们心知肚明，而他们自己，很可能就是下一个。
这种清晰的认知带来的是深入骨髓的寒意，以及一种扭曲的、近乎麻木的“庆幸”——至少，暂时还不是自己，或许，在这种“地狱”里，早早死去，反而是一种解脱？
但......就在那扇简陋的囚牢门即将完全合拢的瞬间，一只覆盖着粗糙皮毛、筋肉虬结的大手，猛地从门缝里伸出，死死卡住了牢门！
“嘎？！”
关门的哥布林怪叫一声，惊愕地看去。
那是一个牛头人。
铁牛不知何时挣脱了木子的拉扯，此刻他的双眼赤红如血，鼻息粗重如风箱，身上老旧的伤疤仿佛都在燃烧！
“哞——！！！”
他低吼一声，骤然爆发出惊人的力量，猛地将尚未关好的牢门强行推开！
“砰！”
关门的哥布林被这股巨力推得踉跄后退，一屁股摔倒在地。
铁牛迈着沉重的步伐走出了囚牢。
他壮实的肩膀背对着囚牢中惊愕、恐惧、又隐隐生出一丝缥缈希望的众人，面向那个提着啼哭婴儿，已经转身大步离开的双头食人魔的背影。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胸膛高高鼓起，发出一声震撼人心的、充满野性与不屈的战吼：
“——先祖在注视着我！！！！”
声浪在营地中炸开，甚至短暂压过了哥布林们的嘈杂。
铁牛全身的肌肉在这一瞬间如同岩石般块块隆起，相对于人类而言堪称高大的身躯，在双头食人魔面前却依旧显得瘦小，但他没有丝毫的畏惧，低下头，将尖锐的双角对准了目标，如同发起决死冲锋的蛮牛，朝着仅仅侧过头，用浑浊眼瞳漠然瞥来视线的食人魔，猛地冲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