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哗然。
第三轧钢厂之所以一直亏损,除了钢材质量不行,最大的问题就是设备老化,维修备件被卡脖子,买不到,造不出。
“年轻人,话别说太满。”
张万山盯着沈良的眼睛。
他在找这年轻人的破绽。
心虚?慌乱?或者是那种立功后的沾沾自喜?
都没有。
那双眼睛里,只有一种让他都觉得心惊的平静。
仿佛做成这一切,就像吃饭喝水一样简单。
“领导,要不咱们打个赌?”
沈良吐出一口烟圈,烟雾在两人之间散开。
“我要是把轧辊弄出来了,以后这厂里的技术科,我说了算。那些个只会翻字典、背语录的‘专家’,别来烦我。”
他意有所指地瞟了一眼刘翻译。
刘翻译此时正想说话,被这眼神一扫,竟然觉得后背发凉,把话咽了回去。
“你要是输了呢?”
张万山问。
“输了?这条命赔给国家。”
沈良弹了弹烟灰,语气轻飘飘的。
张万山沉默了。
几秒钟后,他突然笑了。
那张常年严肃的脸上,皱纹舒展开来,带着一股金戈铁马的杀伐气。
“好。”
“但我不用你的命。你要是输了,就给我去大西北,在那蹲一辈子,什么时候把这技术琢磨透了,什么时候回来。”
“成交。”
沈良转身,对着那一帮看傻了的工人挥手。
“都愣着干什么?把仓库里的废铁轨都给我搬出来!起重机准备,赵工,配料单我写给你,要是配错一克,我把你假牙敲下来!”
工人们轰然应诺。
以前他们觉得这沈技术员是个闷葫芦,受气包。
今天一看,这哪是受气包啊,这是个活阎王啊!
但不知道为什么,看着那个嚣张的背影,大伙儿心里就是觉得……痛快!
真他娘的痛快!
张万山看着忙碌起来的现场,转身走向那辆一直停在阴影里的红旗车。
车窗完全摇下来了。
一张清瘦、苍老,但精神矍铄的脸露了出来。
老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军装,没有肩章。
但张万山在他面前,腰弯得很低。
“首长。”
老人收回盯着沈良的目光,手指轻轻敲击着车窗边缘。
“查过了吗?”
“查过了。根正苗红,三代贫农,父亲是抗美援朝的老兵,前年病故了。他在学校成绩一般,分配到厂里也不显山不露水,就是最近……”
张万山顿了顿。
“最近像是换了个人。”
老人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深意。
“换了个人好啊。”
“这潭死水,就是缺条泥鳅来搅一搅。”
“只要他心里装着这个国家,他就是孙悟空,咱们也得给他个弼马温当当。要是真有本事,齐天大圣也不是不行。”
老人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支钢笔,在一张便签纸上写了一串数字。
“告诉他,轧辊做出来之后,打这个电话。”
“另外,把那个姓刘的调走。咱们搞工业的,不需要只会摇唇鼓舌的废物。”
“是。”
张万山双手接过那张纸条。
红旗车缓缓启动,碾过地上的煤渣,消失在厂区大门的扬尘里。
……
三天后。
第三轧钢厂的铸造车间,气氛紧张得能拧出水来。
巨大的砂型模具已经准备好了。
那炉掺了废铁轨、调配了特殊合金比例的钢水,正在感应炉里翻滚。
赵学森此时就像个小学生一样,拿着个本子,跟在沈良屁股后面记录数据。
“温度1650,可以了。”
沈良看了一眼炉口的火色。
没有测温枪,没有光谱仪。
全靠眼。
“浇注!”
随着一声令下,天车轰鸣。
火红的钢水注入模具。
没有炸膛,没有气孔翻腾。
平稳得不像话。
刘翻译已经被调走了,据说是去了养猪场当统计员。
现在站在旁边的,是张万山。
他这三天都没走,就住在厂招待所,天天盯着沈良。
他要亲眼看看,这个年轻人是不是真能把废铁变成宝贝。
冷却的过程是漫长的。
沈良却没闲着。
他找了一块稍微平整点的铁板,用粉笔在上面画画写写。
杨建国——厂里的七级钳工,正带着几个徒弟围在旁边看。
“沈工,这是啥?”
杨建国看着那些复杂的线条,脑瓜子嗡嗡的。
“连铸机。”
沈良头也不回,手里的粉笔断了一截,他随手扔掉,换了一根继续画。
“啥鸡?”
杨建国没听清。
“连续铸钢机。”
赵学森凑了过来,看着地上的图,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这……这就是国外那个可以直接把钢水拉成钢坯的机器?省去开坯环节?这可是核心机密啊!你看过图纸?”
赵学森的声音都在发抖。
如果说高锰钢只是材料上的突破,那连铸机就是工艺流程的革命。
能把生产效率提高几倍,甚至十几倍!
“梦里见过。”
沈良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
“赵工,你看这个结晶器的振动装置,如果用咱们现在的偏心轮结构,频率上不去,拉速就提不起来。我想改成液压振动,但是咱们没液压件。”
赵学森蹲在地上,看着那个结构图,入了迷。
“液压……液压件咱们可以自己造!只要有精度!”
“对,只要有精度。”
沈良指了指那个还在冷却的轧辊模具。
“等那东西出来,把它装上车床,哪怕是用那台老掉牙的c620,我也能给你车出微米级的液压杆来。”
周围的人听得云里雾里。
但他们听懂了一件事。
沈良又要搞大事了。
“滋——”
就在这时,旁边的冷却水喷淋结束。
模具被打开。
一根黑黝黝、泛着幽冷蓝光的粗大轧辊显露出来。
外表粗糙,那是砂型的痕迹。
但敲击的声音,清脆悦耳,像是古庙的钟声。
“上车床!”
沈良大吼一声。
起重机吊起几吨重的轧辊,缓缓移动到那台重型车床上。
刀具接触辊面。
“吱——”
刺耳的切削声响起。
并没有像以前那样,刀头崩裂。
一条长长的、带着蓝紫色的卷曲铁屑,顺滑地流了出来。
露出的辊面,光亮如镜。
硬度极高,但韧性十足。
张万山走过去,伸手摸了摸那还要有些烫手的金属表面。
那种触感,比丝绸还要细腻。
“好钢。”
他喃喃自语。
这确实是用废铁轨做出来的?
这简直就是点石成金!
“沈良。”
张万山转过身,看着那个正蹲在地上继续画图的年轻人。
“这轧辊,能用多久?”
沈良抬起头,咧嘴一笑,露出两排大白牙。
“只要不拿去砸核桃,保你用五年。”
张万山深吸一口气,压住心头的狂跳。
“那个……连铸机。”
他指了指地上的粉笔画。
“你需要什么?”
沈良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他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刚才那种漫不经心,而是一种饿狼看见肉的贪婪。
“人。我要全厂最好的钳工、焊工、电工。”
“钱。经费不能少于五万,那是买材料的。”
“还有……”
沈良指了指厂区角落里那座废弃的小红楼。
“我要那个地方,作为‘特种设备研发小组’的基地。除了我和我的组员,谁也不许进。包括你。”
周围的厂领导倒吸一口冷气。
这小子,敢跟副部长这么说话?
还要独立王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