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面级很难吗?”
沈良反问,随手把斜盘递过去。
王卫国冷哼一声,接过来想嘲讽两句,可当他的视线落在那个斜盘表面时,喉咙里像是卡了一只死苍蝇。
光。
亮得刺眼。
在那满是油污的车间灯光下,那块金属表面反射出幽冷的光芒,平整得连指纹都印得上去。
王卫国不信邪,掏出随身带的放大镜,凑上去死盯着看。
没有划痕。
没有波浪纹。
甚至比新的还要平整。
“这……这不可能……”王卫国的手有点抖,“你……你是怎么做到的?人的手怎么可能比磨床还稳?”
“磨床也是人造的。”
沈良擦了擦手上的油,“只要手够稳,心够静,没什么不可能。王总工,技术这东西,不是光靠设备堆出来的。”
王卫国脸涨成了猪肝色。他堂堂一重总工,被个毛头小子用一把挫刀给教育了。
“好!好手艺!”厅长忍不住喝彩,走上前来,“小沈,听说你要造四百吨的大家伙?”
沈良点了点头,指了指身后那个正在搭建的巨大骨架。
那骨架看起来丑陋不堪。
是用各种废旧钢材焊接起来的,有的地方粗,有的地方细,焊缝像蜈蚣一样爬满全身。这就是个拼凑起来的怪物。
“就凭这个?”王卫国找回了场子,指着那堆烂铁,“这大臂的钢材强度够吗?这底盘能承受四百吨的自重吗?简直是胡闹!这玩意儿要是塌了,得砸死多少人!”
“塌不了。”
沈良拍了拍那粗糙的焊缝。
“我在关键受力点用了日本人那台机器上的特种钢。其他的部位,我用了蜂窝结构加强。虽然看着丑,但结实。”
“蜂窝结构?那得多少焊工焊多久?”
“全厂三百个焊工,三班倒,干了半个月。”刘大锤在一旁插嘴,语气里透着股狠劲,“眼睛焊瞎了两个,手烫秃噜皮的一大堆。怎么着?王总工觉得我们干不了?”
王卫国被噎住了。
这种不要命的干法,确实是一重那些端着铁饭碗的工人比不了的。
“光有壳子有什么用?”王卫国冷哼,“液压系统呢?动力系统呢?四百吨的机器,光液压油就得几吨,你怎么控制?要是炸管了,那可是高压油枪,能把人切成两半!”
“那是我的事。”
沈良不想再废话。
“厅长,还有王总工,既然来了,十天后有个试车仪式。欢迎二位来指导工作。到时候,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
这是下了逐客令。
厅长深深看了沈良一眼。
“好,十天后,我带省里的专家组来。小沈,这可是军令状。要是搞砸了,浪费国家资财的帽子,你是跑不掉的。”
“要是搞成了呢?”沈良突然笑了,笑得有些邪气。
“搞成了?”厅长一愣,随即大笑,“你要是真搞成了,我亲自给你扛旗!以后省里的资源,你红星厂先挑!”
……
九天后的深夜。
最后的总装。
巨大的车间里鸦雀无声,只有起重机链条绷紧时发出的嘎吱声。
那台“怪物”终于成型了。
它高得像座楼,四条履带像坦克的脚。巨大的铲斗张着大嘴,足以吞下一辆吉普车。
只是,它太丑了。
没有喷漆,浑身斑驳,像个满身伤疤的角斗士。
“沈工,发动机……点火吗?”刘大锤的声音在发抖。
这是最后一步。
两台从报废坦克上拆下来、经过魔改的柴油机,被并联在一起作为动力源。
沈良站在那个简陋的驾驶室里。
没有真皮座椅,只有个破板凳。没有液晶屏,只有一排排不知从哪拆下来的机械仪表。
“点火。”
沈良按下按钮。
轰——!!!
两股黑烟冲天而起。
整个车间都在颤抖。
那声音不是普通挖掘机的突突声,而是像某种巨兽苏醒时的咆哮。
仪表盘上的指针疯狂跳动,最后稳稳停在了绿区。
液压泵开始工作。
压力表读数飙升。
10兆帕……20兆帕……30兆帕……
“一定要撑住啊!”
底下的老赵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那些自制的聚四氟乙烯密封圈,就是这台机器的血管壁。
35兆帕!
指针定格。
没有漏油。
没有爆管。
那个怪物发出低沉的嗡鸣,仿佛在渴望着撕碎点什么。
沈良握住操作杆。
这一刻,那种熟悉的感觉回来了。前世操控过无数高端设备的手感,与这台简陋却充满力量的机器完美融合。
他轻轻推动拉杆。
那个重达几十吨的大臂,像是没有重量一样,轻盈地抬了起来。
“动了!动了!”
工人们欢呼起来,有人把帽子扔上了天,有人抱着身边满身油污的工友痛哭流涕。
沈良坐在驾驶室里,看着下方欢腾的人群,嘴角勾起。
这就是重工业的美感。
哪怕它丑陋,哪怕它粗糙。
只要它能动,它就是王。
……
试车当天。
红星厂那个废弃的露天矿坑周围,挤满了人。
不仅有厅长和王卫国带来的专家组,还有闻讯赶来的各路媒体,甚至还有几个金发碧眼的外国人——那是听说中国要搞大型挖掘机,特意跑来看笑话的西方机械巨头的代表。
当然,少不了田中。
田中穿着整齐的西装,看着远处那个盖着帆布的庞然大物,嘴角挂着嘲讽。
“沈桑真是爱开玩笑。”田中对身边的翻译说,“那个废铁,能动起来就是奇迹了。还要挖矿?怕不是要散架。”
翻译把话转述给王卫国,王卫国脸色难看,却无法反驳。
“沈良,这就是你的作品?”
厅长指着那块巨大的帆布。
“掀开吧。”
沈良一声令下。
刘大锤带着几个人,用力扯下了帆布。
哗啦!
全场一片死寂。
紧接着,爆发出一阵哄笑。
“哈哈哈哈!这就是四百吨挖掘机?”
“这是个什么玩意儿?缝合怪吗?”
“我的天,那是拖拉机的排气管吗?那是坦克的履带?”
那个怪物静静地趴在那里,丑得惊天动地。没有流线型设计,没有漂亮的涂装,只有粗犷的线条和裸露的焊缝。
田中更是笑得直不起腰。
“沈桑,这就是你的‘杰作’?这简直是对机械工程学的侮辱!这种垃圾,连非洲人都不会要!”
沈良没理会那些嘲笑。
他径直爬上了驾驶室。
门关上。
所有的喧嚣被隔绝在外。
只有眼前那片坚硬的花岗岩矿壁。
那是红星厂最硬的一块骨头,多少年了,炸药都炸不动,只能一点点啃。
启动。
黑烟腾空。
刚才还在嘲笑的人群,声音瞬间被巨大的轰鸣声淹没。
地皮在震动。
不少人脸色变了,这种震动感,不是虚张声势,那是实打实的重量级。
田中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那个怪物动了。
它不像是在移动,更像是在碾压。
巨大的铲斗高高扬起,遮住了太阳。
“他要干什么?”王卫国惊呼,“那下面是花岗岩!不能硬挖!会崩断斗齿的!”
普通的挖掘机,遇到这种硬岩,都得先用破碎锤。直接上铲斗?那是找死!
沈良听不到。
就算听到了,他也不会停。
他的眼里只有那块石头。
在这个年代,中国太软了。被技术封锁,被看不起,被当成倾销地。
我们需要一点硬的东西。
需要一点能崩碎牙齿的硬度!
“给我……起!”
沈良低吼一声,猛地拉下操作杆。
巨大的铲斗带着万钧之力,狠狠砸进了花岗岩壁。
吱——嘎——!!!
金属与岩石摩擦出的火花,像烟花一样炸开。
刺耳的尖啸声让所有人捂住了耳朵。
没有崩断。
没有停滞。
那个怪物发出野兽般的咆哮,液压缸暴起青筋。
咔嚓!
一声巨响。
那块几十年没动过的花岗岩壁,像豆腐一样被硬生生撕裂了。
巨大的岩石块被铲斗卷起,随着大臂的挥动,在空中划过一道抛物线。
轰隆!
岩石落地,大地震颤。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尘土飞扬中,那个丑陋的怪物傲然而立,铲斗上还挂着岩石的碎屑,像个刚刚杀完敌的将军。
“二十立方米……”
王卫国喃喃自语,手里的公文包掉在了地上。
一铲子二十立方米。
而且是花岗岩。
这是什么概念?这一铲子下去,能顶他们一重厂那台四十吨级挖掘机干一天的!
“这……这不可能……”田中脸色苍白,像是见了鬼,“液压系统怎么可能承受这种冲击?那个泵……那个泵明明已经报废了……”
“报废?”
沈良推开驾驶室的门,居高临下地看着田中。
风吹乱了他的头发,却吹不散他眼里的狂傲。
“田中先生,在你眼里那是废铁。但在我们手里,那就是脊梁。”
“而且,我要纠正你一点。”
沈良拍了拍身下的钢铁巨兽。
“这只是个开始。明年,我会造出八百吨的。后年,我要造出千吨级的。”
“到时候,你们的小松,你们的卡特彼勒,最好把脖子洗干净等着。”
“中国重工的时代,来了。”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雷鸣般的掌声。
厅长激动得满脸通红,带头鼓掌,手掌都拍红了。
刘大锤和工人们抱在一起,又哭又笑。
只有沈良,平静地看着远方。
这台机器,确实很丑。
它的心脏是拼凑的,骨骼是焊接的,甚至血液里流淌的都是土法调制的替代品。
但它有着最纯正的中国魂。
那就是——
不服输,不怕死,敢教日月换新天。
沈良从驾驶室跳下来,落地时踉跄了一下。连续熬夜让他有些低血糖。
一只手扶住了他。
是王卫国。
这位之前还满脸不屑的总工,此刻看着沈良的眼神里,只有敬畏。
“沈工。”王卫国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那把挫刀……能借我看看吗?”
沈良笑了。
他从兜里掏出那把普通的什锦锉,塞进王卫国手里。
“留着吧。不过记住了。”
沈良凑到王卫国耳边,轻声说道:
“真正厉害的不是刀。”
“是握刀的人。”
王卫国愣在原地,握着那把带着体温的挫刀,久久没有动弹。
而沈良已经走向了那一群目瞪口呆的外国代表。
既然来了,不留下点订单,怎么对得起这出好戏?
他的眼神里,那丝熟悉的狡黠又浮现出来。
猎杀,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