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从密室回来以后,张希安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一宿没睡踏实。
慕容瑶那张脸老在他脑子里晃。
他说不上来什么感觉,就觉得这事儿像个套,可他又说不清楚套在哪儿。
第二天一早,上下敲了他的门。
“有动静。”上下站在门口,压低声音,“昨晚半夜,洪舵主的心腹出了城。”
张希安坐起来,揉了揉脸:“往哪边去了?”
“北边。”
北边。
张希安心里头咯噔一下。
北边,那就是北狄的方向。
他洗漱完,吃了两口早饭,正琢磨着怎么去见慕容瑶,李堂主就来了。
“李兄弟,慕容姑娘请你过去一趟。”
张希安跟着李堂主去了城西那间院子。
还是那间屋,还是那张八仙桌。
慕容瑶今天穿了一身素白的衣裳,头发挽了个简单的髻,坐在窗前,手里端着茶盏。
看见张希安进来,她放下茶盏,笑了笑:“想好了?”
张希安在她对面坐下,没接话。
慕容瑶也不急,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慢慢放下。
“你想端掉永安分舵,我可以帮你。”她忽然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们要端白莲教分舵,我可以引路。”
张希安抬头看她。
“我知道分舵的暗道在哪儿,知道藏兵的位置,知道洪舵主把账册藏在什么地方。”慕容瑶顿了顿,眼波流转,“只当是嫁妆。”
张希安没吭声。
上下从暗处走出来,面无表情地看着慕容瑶。
慕容瑶瞥了他一眼,笑着摇了摇头:“国师的弟子,果然是个冷面人。”
上下没理她,转头看向张希安:“你怎么说?”
张希安沉默了一会儿。
他知道慕容瑶在钓他,用这个分舵当饵,用那些情报当钩。
可问题是,他确实需要这些东西。
光靠他和上下两个人,想在永安分舵里查出个名堂来,至少还得几个月。
有了慕容瑶的指引,这事儿能快很多。
“你确定能带我们进去?”张希安问。
慕容瑶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我在这分舵里待了半年,比洪舵主自己都清楚他家里有几条耗子。”
张希安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点头:“好。”
上下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慕容瑶笑了,放下茶盏,站起身来:“那就这么定了。”
张希安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回头:“你到底想从我这儿得到什么?”
慕容瑶站在窗前,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她身上镀了一层金边。
她转过头来,看着张希安,笑了笑:“你说呢?”
张希安没再问,推门出去了。
那天傍晚,张希安在屋里待着,上下从外头回来,把一包东西扔在桌上。
“永安分舵的地形图。”上下说,“我找李堂主套的。”
张希安打开袋子,拿出一张泛黄的纸,摊开来。
纸上画着永安分舵的平面图,院子、正厅、厢房、后院、假山、水井,都标得清清楚楚。
“李堂主说什么了?”张希安问。
“他说这是以前修缮的时候留下的图纸。”上下坐下来,“我问他要不要跟舵主说一声,他说不用,反正也不是什么秘密。”
张希安看着图纸,皱了皱眉。
这图画得太清楚了,连地下密道都标了出来。
“太容易了。”张希安低声说。
“什么意思?”上下问。
“意思是,这图可能有问题。”张希安抬起头,看着上下,“如果李堂主这么轻易就把分舵的图纸给我们,那说明要么他不信任洪舵主,要么这图本身就是假的。”
上下愣了一下。
“明天见了慕容瑶,看她怎么说。”张希安把图纸收起来,放在桌上,“如果她说的地方跟图上对不上,那这图就有问题。”
上下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当天晚上,张希安躺在床上,脑子里翻来覆去的还是慕容瑶那句话:“只当是嫁妆。”
嫁妆。
他娶了她,她能给他什么?
她说了,白藤谷的人脉,情报网,江湖上的关系。
可这些东西,他真的需要吗?
他想了想,发现自己确实需要。
他现在手里没人没兵,白莲教这条线又查不下去,再有慕容瑶的人脉和情报,确实能省不少力气。
可问题是,她图什么?
白藤谷没了,她一个江湖人,为什么要嫁给他一个被朝廷闲置的官?
张希安想了一夜,没想明白。
第二天一早,他去找了慕容瑶。
还是那间院子,还是那间屋。
慕容瑶今天穿了一身青灰色的衣裳,头发扎了个简单的马尾,整个人看起来利落了很多。
看见张希安来了,她也没寒暄,直接说:“今晚动手。”
张希安愣了一下:“今晚?”
“对。”慕容瑶说,“洪舵主明天要去总坛述职,今天晚上是他最松懈的时候。错过今晚,至少要等半个月。”
张希安沉吟了一会儿:“你有把握?”
慕容瑶点了点头:“我已经摸清了分舵的暗哨位置,一共有三个点。库房有两个守卫,正厅有一个值夜的。只要控制住这些人,就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摸进去。”
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而且我知道洪舵主的卧房在哪儿。”
张希安看着她的眼睛,心里头翻腾了好一会儿。
“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他忽然冒出一句,语气有些复杂,“你这还没过门呢,就先帮我端别人的窝了。”
慕容瑶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你这是在夸我还是损我?”
“夸你。”张希安说,“心眼多,是好事。”
慕容瑶收起笑,看着他:“今晚子时,我在城西老槐树下等你。”
张希安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转身走了。
当天晚上,月亮被云遮了大半,永安县城里黑漆漆的,伸手不见五指。
张希安和上下提前到了城西的老槐树下。
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慕容瑶来了。
她换了一身夜行衣,腰间别着一把短刀,头发用布巾扎起来,整个人看起来像个江湖上的夜行客。
“分舵的暗哨每半个时辰换一次人。”她压低声音说,“现在正好是换人的时候,咱们从后院翻墙进去,先摸掉正厅和库房的守卫,再去地下密室找账册。”
上下看了她一眼:“洪舵主在哪儿?”
“他的卧房在前院东边。”慕容瑶说,“只要咱们不惊动他,就不会有事。”
张希安问她:“你确定账册放在地下密室?”
“确定。”慕容瑶说,“我亲手送进去的。”
张希安看了上下一眼:“走。”
三人摸到永安分舵的后院墙外。
墙很高,有两丈多,但墙上爬满了藤蔓,正好可以踩着藤蔓翻上去。
慕容瑶先上,动作很利索,三两下就翻到了墙头上。
上下紧随其后,轻松得像在平地上走路。
张希安爬上去费了点力气,但也跟上了。
三人跳进后院,猫着腰往前走。
慕容瑶对分舵里头的布局很熟,连哪儿有花盆、哪儿有石阶都记得一清二楚。
她带着张希安和上下绕过假山,穿过走廊,来到前院正厅的侧面。
正厅里亮着灯,一个值夜的守卫正靠在柱子上打瞌睡。
上下摸过去,一记手刀敲在守卫脖子上,那人闷哼一声,软倒在地。
上下把他拖到暗处,绑了个结实,堵上嘴。
慕容瑶带着他们继续往前走,来到库房门口。
两个守卫蹲在门槛上,正在低声说话。
慕容瑶跟张希安交换了一个眼神。
张希安摸出几颗碎银子,往墙角扔了一颗。
叮的一声,两个守卫同时转头。
“什么动静?”一个站起来,走到墙角查看。
那边刚蹲下,张希安一个箭步冲上去,一记手刀劈在他后颈上,那人直接趴在地上。
另一个守卫刚想喊,上下已经到了他跟前,五指扣住他的脖子,往墙上一按,那人翻了个白眼,晕了过去。
“快。”慕容瑶压低声音,“地下密室的入口在库房后面的暗门里。”
三人推开工坊里的杂物,掀开一块地板,露出一个黑洞洞的入口。
慕容瑶摸出火折子,吹亮,照亮了向下的石阶。
她走在前面,张希安和上下跟在后面。
石阶很窄,只容一个人通过,走了约莫十几级,面前出现一扇铁门。
慕容瑶从怀里摸出一把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拧。
咔嗒一声,铁门开了。
门后是一间不大的密室,四壁都是石头,正中放着一张红木桌子,桌上摆着几摞账册和一个木匣子。
慕容瑶走到桌前,拿起一本账册,翻了几页,递给张希安:“你看这个。”
张希安接过来,借着火折子的光一看,瞳孔猛地一缩。
账册上头写着永安分舵近半年的武器交易记录——卖出去的刀剑弓弩,买家全是北边的部落名号。
“这些东西,都是从哪儿来的?”张希安问。
“青州军械库。”慕容瑶说,“白莲教跟军方的人有勾结,每隔三个月会有一批军械从青州运过来,再由分舵转卖给北狄人。”
张希安咬了咬牙。
他一直知道白莲教跟北狄有勾结,但没想到已经到了这种程度。
“这些账册,够不够?”慕容瑶问。
“够了。”张希安把账册塞进怀里,“走吧。”
三人退出密室,把地板重新盖上,伪装成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
回到院子里,张希安看了一眼东边洪舵主的卧房,问慕容瑶:“他那边要不要动?”
“不用。”慕容瑶说,“账册到手了,他那边就是只鸡,想什么时候杀就什么时候杀。”
三人按原路翻出院墙,回到城西的老槐树下。
月亮从云层里露出来,照得地上亮堂堂的。
张希安站在老槐树下,把账册重新拿出来翻了一遍,越看脸色越沉。
“这东西,能扳倒永安分舵。”他抬起头,看着慕容瑶,“你帮了我一个大忙。”
“嫁妆嘛。”慕容瑶笑了笑,“总得值点钱。”
张希安看着她,忽然问了一句:“你到底为什么要帮我?”
慕容瑶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笑了:“我说了,你是一把刀。我想借你这把刀,砍开一条路。”
“什么路?”
“回白藤谷的路。”慕容瑶说,“白藤谷虽然没了,但该算的账,我还没算完。”
张希安沉默了。
他知道慕容瑶说的“账”是什么。
白藤谷覆灭之后,她一直在追查背后的主使者。
“好。”张希安说,“你帮我端了永安分舵,我帮你查白藤谷的事。”
慕容瑶点了点头:“一言为定。”
三个人在老槐树下分头。
张希安和上下回了小院,慕容瑶回了她自己的住处。
第二天一大早,李堂主就慌慌张张地跑来了。
“李兄弟,不好了!”他喘着粗气,“分舵出大事了!”
张希安刚洗漱完,擦了擦手:“怎么了?”
“昨晚有人摸了进去,账册全丢了!”李堂主脸色煞白,“舵主大发雷霆,正在追查是谁干的!”
张希安心里头冷笑了一声,脸上却露出惊讶的表情:“账册丢了?谁干的?”
“不知道。”李堂主摇头,“看守说昨晚没发现任何异常,但今早去密室一查,账册全没了。”
张希安皱了皱眉:“那现在怎么办?”
“舵主说了,今天分舵所有人都不准出门,他要一个一个问。”李堂主看着他,“李兄弟,你昨晚在哪儿?”
“在屋里睡觉。”张希安说,“上下可以作证。”
上下在旁边点了点头。
李堂主松了口气:“那就好。舵主说了,只要查清白就行。”
等李堂主走了以后,上下看着张希安:“接下来怎么办?”
“等。”张希安说,“账册在我们手里,洪舵主现在肯定心急如焚。等他慌了,就会自己露出破绽。”
“那慕容瑶那边呢?”
“她说了,今天她会过来找我。”
张希安说。
果然,那天下午,慕容瑶来了。
她穿着一身普通的粗布衣裳,头发用布巾包着,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农家妇女。
“洪舵主已经派人去总坛求援了。”她一进门就说,“最多三天,总坛就会派人下来。”
张希安问:“总坛来的人,你能认出来吗?”
“能。”慕容瑶说,“总坛的头目我都认识。”
“那好。”张希安想了想,“咱们不能再等了。明天晚上,趁着洪舵主还没稳住局面,直接动手。”
上下看了他一眼:“怎么动手?”
“分两头。”张希安说,“我带人去账房,擒住洪舵主的心腹,搜出账册里提到的那些交易的证据。你带人封锁分舵的所有出口,别让一个人跑了。”
慕容瑶问:“我做什么?”
“你带路。”张希安说,“你知道分舵的暗道和藏兵位置,你带着上下走暗道,把那些藏起来的武器全收了。”
慕容瑶点了点头:“行。”
当天晚上,三个人在小院里密谋到深夜,把事情的前前后后都商量了一遍。
第二天晚上,张希安跟上下分头行动。
上下持着密令去调集官军,在外围布下封锁线。
张希安带着慕容瑶和几个精干的老手,直奔分舵的账房。
洪舵主的心腹正在账房里头算账,看见张希安带着人闯进来,脸色变了:“李三,你……”
他的话还没说完,张希安一拳砸在他脸上,把他打翻在地。
“绑起来。”张希安说。
几个人七手八脚地把那人捆了,堵上嘴。
张希安在账房里翻了一圈,找到了一本暗账,上头的记录跟慕容瑶之前给的账本一模一样。
“走,去洪舵主的卧房。”
张希安带着人摸到洪舵主卧房门口,一脚踹开门。
洪舵主正坐在桌前喝茶,看见张希安,脸上没有慌张,反而笑了一下。
“李三,我早就知道你不是普通人。”
张希安看着他,没说话。
洪舵主端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你从进分舵第一天起,我就觉得你不对劲。一个落魄的皮货商人,出手那么阔绰,还能说会道,把分舵的人全都打点了一遍,这叫什么事儿?”
张希安笑了笑:“那你为什么不早点动手?”
“因为我好奇。”洪舵主喝了一口茶,“我想看看你到底是谁,到底想干什么。”
“现在知道了?”
“知道了。”洪舵主放下茶盏,“你是朝廷的人。”
张希安没否认。
洪舵主叹了口气:“我输了。”
他站起来,双手背在身后:“账册是你拿的吧?”
“是。”
“好。”洪舵主说,“账册里的东西,够你交代了。我认栽。”
张希安让人把洪舵主绑了,押到门外。
天亮了。
阳光从东边照过来,照得分舵的院子亮堂堂的。
永安分舵五十多个头目,全被官军按在地上,一个都没跑掉。
上下从暗道里走出来,身后跟着几个扛着兵器的官军。
“藏兵的地方找到了。”他说,“全是刀剑和弓弩,够武装一个营的。”
张希安点了点头,看着那些被押出来的白莲教头目,心里头总算松了口气。
三日后,慕容瑶登门。
张希安正在小院里晒太阳,看见她来了,愣了一下。
慕容瑶今天穿了一身大红衣裳,头发梳得很整齐,脸上还抹了点胭脂。
她走进院子,站在张希安面前,劈头就问:“张希安,我助你端了分舵,你何时娶我?”
张希安愣住了。
他看着慕容瑶那张认真的脸,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
院子的石榴树在风里摇了摇,落了两片叶子。
张希安望着她灼灼的目光,深知此诺已难推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