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傅抗扶着案几,艰难地站起身。
他脸色因用力而涨红,额头上冒着虚汗,双腿微微颤抖。
“傅将军,你的心情老夫理解,可你这身子骨,连站都站不稳,怎么领军?”
“翼国公放心,末将站不稳,坐得稳,要守住葭萌关简直易如反掌。”
南宫平刚做出搀扶的动作,就被傅抗摇头拒绝。
文延收敛起往日的桀骜,他以前就对这位南荒名将的故事耳濡目染。
“傅将军,还是让末将去吧,保证壮我军威。”
“文校尉,你还年轻,有更重要的使命,就让我这残躯打头阵吧。”
他转过身,对着云藏月,缓缓跪下。
膝盖触地的那一刻,他身子晃了晃,却硬生生挺住了。
他在南荒打了十年的战,后被奸人所害,困在暗无天日的地窖之中。
在非人的折磨下挺着一口气,只为复仇,在生命垂危之时,幸得吴郡守相救。
可何忧都死了,他总不能一辈子窝在城里练兵,更想为永昌做些事情。
“殿下,臣请战去葭萌关,拒汉中之敌。”
“无需精锐,只需率两千新兵即可。”
云藏月看着他,那双清冷的眸子里,第一次泛起波澜。
当年之事,只听闻镇南将军叛变,那时她还没创立明月书斋,不知其中真相。
父皇被何忧带回来的宝藏吸引,他说什么就是什么,致使南荒名将蒙冤。
直到父皇驾崩,何忧被诛,他都未能沉冤昭雪。
现在还要带着残躯去前线拒敌,让她于心何忍。
“傅将军,让你含冤多年,本宫着实不忍再让你披甲上阵。”
“殿下,先帝驾崩之前,已命人将其诛杀,也算为末将报仇了。”
“当年兵败逃亡,被囚于地窖生不如死,是郡守大人把末将救出来。”
“这条命本就是捡的,能活着知道仇人已死,早就够本了,该为南荒百姓做点事情了。”
云藏月目光中透着迟疑,然后看向吴眠。
毕竟傅抗是他所救,自己不好拒绝,但他好拒绝。
“傅将军,你可知率领新兵驻守葭萌关有多险,武榜眼又是何等人物?”
“知道,末将带过的兵从几百到几万,新兵也是兵,练一练就是老兵。”
“末将别的不敢说,守城练兵,还是颇有几分心得。”
傅抗抬起头,目光平静,仿佛又回到了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镇南将军。
吴眠看着傅抗,看着他跪在那里,苍白的脸上满是倔强。
他想起当初在地窖下,疮痍累身之下,眼里却还有光。
那光,是将军的魂,若不给他去,恐怕会撞死在这里。
他叹了口气:“傅将军,你若去,谁守不韦?”
“郡守大人,你曾对末将说过,‘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数百年’。”
“不韦有翼国公,有南宫校尉,有文校尉,有陷阵营,固若金汤。”
“可葭萌关那边,若是败了,南荒门户洞开,汤哲的大军就能长驱直入。”
“到那时,永昌还能安稳吗?”
吴眠无言以对,众人却对那句诗感到惊艳,听完之后体内热血沸腾。
傅抗又看向文延:“文校尉,待我走后,有一事相托。”
文延抱拳:“将军请说。”
傅抗从怀里掏出一本册子,递给文延。
“这是我这些年守城练兵的心得,你转交给张北校尉。”
“他在建宁郡,要镇守一方,这东西或许用得上。”
文延接过册子,语气斩钉截铁:“将军放心,末将一定送到。”
傅抗点了点头,然后看向吴眠,他对这个年轻人很满意。
“郡守大人,末将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傅将军但说无妨。”
“吴郡守已过弱冠之年,该成家立业了,这几位国公之女都很优秀。”
熟悉的话语直冲天灵盖,吴眠感到了来自灵魂深处的战栗。
无论哪个时代,看来都躲不过催婚啊。
平日里傅将军都是一副臭脸,将士见了都避之不及。
谁知道第一个关心自己终身大事的人,会是他啊。
听到傅将军的提议,众人也纷纷起哄。
云藏月纤指捋了一下碎发,似乎想到了什么,露出一抹幸灾乐祸的笑容。
南宫菊低着头,目光不自觉的偷瞟一眼呆若木鸡的吴眠。
内心刚升起一抹欢喜,再想到他的童养媳,顿时就蔫了。
“咳咳,天下未平,何以谈儿女私情,还是以国事为重。”
“傅将军有心了,前方战事紧急,葭萌关就交给你了,本郡守这就带你挑选士卒。”
“末将,定不辱命!”傅抗抱拳,深深一揖。
吴眠有些狼狈的将其扶坐轮椅,推着他急速离开郡守府。
身后传来众人的笑声,让他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傅抗坐在轮上,原本严肃的表情也被他的反应冲淡了不少。
“郡守大人,末将这辈子,就会打仗,不打仗,活着也没意思。”
“至于刚才的直言,却是发自内心的,你等得起,姑娘们等不起啊。”
“有国才有家,傅将军有心了,那就等你从葭萌关凯旋而归,为本郡守说媒。”
两人不约而同的大笑起来,对未来又多了一份期待。
三日后,不韦城外,两千新兵列成方阵,手持长枪,身披甲胄,一个个挺直了腰杆。
吴眠不得不感叹,翼国公财大气粗,连新兵都配了新甲胄。
傅抗坐在一辆改装过的战车上,车身宽大,铺着厚厚的褥子。
他靠着车壁,腰背挺得笔直,目光扫过那些年轻的面孔。
那些面孔上,有紧张,有兴奋,有忐忑,有期待。
他想起了自己第一次上战场的时候,也是这样的眼神。
“出发。”战车缓缓启动,两千新兵跟在后面,步伐凌乱,却走得坚定。
城头,吴眠负手而立,望着那支远去的队伍。
云藏月站在他身侧,风吹起她的面纱,露出一截白皙的下巴。
“吴郡守,本宫问你,傅将军还能否回来?”
“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
吴眠没有正面回答,云藏月没再说话,只是望着那支渐渐远去的队伍。
队伍最前面,那辆战车上,傅抗回过头,望了一眼不韦城。
城头那两道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天际线上。
他回过头,望向北方。
那里,有葭萌关,有汉中之敌,有他这辈子的最后一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