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时分,傅抗的队伍沿着金牛道南行,已经走出十余里。
金双环骑马跟在轮椅后面,回头看了一眼葭萌关的方向。
夕阳把城墙染成暗红色,远远看去,像一道淌血的伤口。
“将军,那张川分明是想激怒将军,让我等跟他起冲突。”
“我知道。”傅抗靠在轮椅背上,闭着眼,像是要睡着了。
“那将军为何不生气?”
“他不过是方休手里的一把刀,你跟一把刀置气,有什么意思?”
傅抗睁开眼,看着天边的晚霞,况且对方也说得没错。
葭萌关确实是蔡使君的,但他相信,总有一天,葭萌关是属于他们的。
队伍继续前行,官道两旁的山影越来越浓。
“将军,前方就是梓潼县境。”金双环策马上前,低声道。
“原地扎营,到了村子,照之前说的办。”
傅抗从车旁摸出一个布袋,掂了掂,里面是事先准备好的碎银和铜钱。
出发之前,就让金双环把蔡贤赏赐的钱粮分出大部分,装了几十个布袋。
翌日清晨,队伍经过一个小村庄。
村子不大,三四十户人家,土墙茅顶,看起来有些破旧。
村口几个孩子正在追打嬉闹,看见队伍过来,吓得躲到柴垛后面,探出半个脑袋张望。
“乡亲们别怕,我们是永昌的兵,在葭萌关替蔡使君守了两个月的关。”
“如今汉中退了兵,我们要回不韦了,路过贵宝地,讨碗水喝。”
金双环扯着嗓子喊了一声,翻身下马,从马背上拎下一个布袋。
他打开布袋,里面是白花花的碎银和黄澄澄的铜钱,在阳光下晃得人眼晕。
“这是蔡使君赏给我们将军的,将军说,守关的时候,乡亲们没少帮忙送水送粮。”
“这些钱分给乡亲们,算是将军的一点心意。”
村民们听闻,争先恐后的上前,只看了一眼,就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一个老汉颤颤巍巍地走出来,看着布袋里的银钱,眼眶泛红。
“这可使不得,将军替咱们守关,咱们送点水送点粮,那是应该的,哪能要将军的钱?”
“老丈,您就收着吧,我们在守关的时候,乡亲们送的热汤热饭,比什么都金贵。”
“这点钱算不得什么,给孩子们添件衣裳,买点吃食。”
傅抗在车上欠了欠身,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进每个人耳中。
过年期间,还是这些村民送来饺子,抚慰了新兵们的心。
老汉嘴唇哆嗦着,不知该说什么好,金双环已经把银钱塞进他手里。
他又从另一个布袋里掏出几串铜钱,分给那些从柴垛后面探出头来的孩子。
“拿着拿着,买糖吃。”
孩子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怯生生地伸出手,接过铜钱,兴奋地原地乱蹦。
队伍在村口停了一炷香的功夫,吃着干粮,喝着井水,很快就离开了。
身后,老汉领着几个村民站在村口目送队伍离去,久久没有挪动脚步。
“永昌的兵,好人呐。”老汉抹了把眼睛,喃喃道。
消息沿着官道往南飞,接下来的几天,都上演着相同的一幕。
每到一处村镇,金双环都会带着几个亲卫,拎着布袋,去村里分发银钱。
村民起初还有些害怕,可看着队伍秋毫不犯,连院子都不进,也就放下了戒心。
有妇人端出热汤热饭,有老汉搬出条凳请将军歇脚。
孩子们会围着战车转圈,嘴里喊着“永昌的兵来了”。
傅抗来者不拒,热汤喝一口,干粮啃一块,条凳坐一会儿,孩子摸一下脑袋。
“永昌傅抗奉蔡使君之令守关,今汉中退兵,奉命撤军。”
每到一处,他都会让人把这句话说上几遍。
金双环起初还不明白将军为何要这么做,走了几个村子之后,他渐渐回过味来。
这是阳谋,让沿途所有的村镇都知道,永昌的兵替蔡使君守住了葭萌关。
同时还打退了汉中的一万大军。
如今关隘平安,永昌的兵要回去了,分文不取,还倒贴钱粮给乡亲们。
这话传出去,南荒的百姓会怎么想?
那些想对永昌不利的人,还敢不敢动手?
金双环看着傅抗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敬畏。
这位瘫了双腿的将军,打起仗来是头猛虎,玩起心眼来,比狐狸还精。
队伍很快抵达梓潼,这是南荒北部的重镇,扼守着金牛道的咽喉。
城墙虽然不高,但位置极险,依山傍水,易守难攻。
城头飘扬着南荒军的旗帜,城门口站着两排甲士,盘查着过往的行人商旅。
守将肖刃,南荒七骁最年轻的将领,那刀削般的脸上常年都是冷峻之色。
他站在城门口,看着远处缓缓而来的队伍,精光四射。
“傅将军,久仰大名。”肖刃拱手行礼,语气不咸不淡。
“肖将军客气,路过贵地,讨杯茶喝,不知方便与否?”
“方便,怎么不方便,傅将军替我们退汉中之敌,别说是茶水,酒肉管够。”
肖刃侧身让开,亲自引着傅抗的队伍进城,脸色有着钦佩之色。
梓潼城里比城外热闹得多,街道两旁商铺林立,行人如织。
傅抗的队伍走在街上,引得不少人驻足观望。
金双环照例拎着布袋,可这一次,傅抗拦住了他。
“梓潼不是村镇,是县城,肖将军治下,咱们客随主便,别喧宾夺主。”
金双环应了一声,把布袋收起来。
肖刃在城中的驿馆设了一桌便宴,酒是普通的米酒,菜是寻常的鸡鸭鱼肉。
可那份心意,傅抗领了。
两人对坐,饮了几杯,肖刃放下筷子,目光里多了几分探究。
“将军从葭萌关撤军,是蔡使君的意思,还是方休的意思?”
“肖将军这话问得奇怪,蔡使君是南荒牧,他的意思,不就是朝廷的意思?”
“方主簿是州府主簿,他的话,不也是蔡使君的话?”
“傅将军说得对,是末将多嘴了,将军一路小心。”
肖刃也不再说什么,只是又给傅抗斟了一杯酒。
宴罢,傅抗告辞,肖刃亲自送到城门口。
看着那支队伍消失在官道尽头,才收回目光。
出了城门,傅抗望着南方的天际线,接下来的路,怕是不太好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