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明从书桌前抬起头,窗外已是深夜。
桌面上摊开放着莱斯特的教导笔记,那些关于无限存在与有限身体的字句在他脑海中盘旋不去。
他揉了揉太阳穴,感到一阵难以言喻的疲惫——不是身体的劳累,而是灵魂的困顿。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柳儿发来的消息:“你也还没睡?我做了个奇怪的梦。”
李明正要回复,眼前突然一片模糊。
当他重新聚焦视线时,发现自己正站在一片银杏叶飘落的庭院中。
青石板路延伸向前,远处传来悠扬的钟声。
“李明?”
他转过身,看见柳儿同样困惑地站在银杏树下,穿着不知从何而来的素白长衫。
她的长发用简单的木簪挽起,与平日里的现代装束判若两人。
“这是哪里?”柳儿环顾四周,“这些建筑...好像是古代书院?”
“稷下学院。”
一个温和的声音从他们身后传来。
一位鹤发童颜的老者拄着拐杖缓缓走来,眼中闪烁着洞察一切的光芒。
“欢迎回来,虽然你们可能不记得曾来过。”
“我们在做梦吗?”李明问,但脚下青石板的质感太过真实,秋风拂面的凉意也清晰可辨。
老者笑了:“梦与现实,何者更真?你们用这具身体感知世界,便认定了身体的边界就是存在的边界吗?”
柳儿忽然说:“我想起来了...前世,我们是这里的学子。”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李明看见年轻的自己坐在杏坛之下,与同窗辩论“道”的本质。
柳儿则在竹林中抚琴,琴声与风声相和。
但更清晰的是那份困惑——关于生死,关于局限,关于超越。
老者引导他们走向杏坛,那里已经聚集了一些虚影般的学生,正在激烈讨论。
一个学生站起来说:“夫子,如果道是无限的,为何我们被囚禁于这有限的形体?只需一点风寒便会生病,几日不食便会衰弱,这不正证明了我们的局限吗?”
老者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向李明和柳儿:“你们从未来而来,有何见解?”
柳儿沉吟片刻,忽然想起莱斯特的话:“当我们认为自己只是这具有限的身体,无限的存在与我无关时...就像把自己看作一个脆弱的容器,温度变化会破裂,缺少某些物质就会衰败。”
李明接话:“但莱斯特说,有一天我们会看到,是我们用心智创造了这一切,假设自己需要这些限制。”
虚影学生们开始窃窃私语,有人摇头不信,有人若有所思。
老者点头:“那么,你们认为该如何突破这层认知?”
柳儿闭上眼睛,回忆那些教导:“第一,想要自由超过想要世界。
从自己内在获得所有的快乐,而非向外索取。”
一个学生反驳:“但我们生活在物质世界,如何不从世界获得快乐?”
李明答道:“这不是否认物质,而是不将快乐依附于它。
就像欣赏一朵花,却不认为没有这朵花自己就无法快乐。”
又有一个学生提问:“可是我们被教导要努力奋斗,这难道不对吗?”
“这正是第二课。”
柳儿说,“做出自由的决定,通过释放去实现它。
莱斯特说,如果我们在做某件事时感到费力,那就是小我在驱动。
真正的行动是毫不费力的,像水流向下游般自然。”
老者眼中闪过赞许:“那么第三呢?什么是最底层的驱动?”
两人异口同声:“对死亡的恐惧。”
整个杏坛忽然安静了。
秋风停驻,银杏叶悬在半空。
学生们的声音开始波动,仿佛这个真相触动了某种根本的东西。
李明深吸一口气:“在被认同和控制下面,是对死亡的恐惧。
我们认为这具身体的消亡就是‘我’的终结,所以拼命抓取一切来巩固自我,对抗那个终将来临的结局。”
柳儿的声音变得轻柔:“但如果我们根本不是这具身体呢?如果我们本是无限的存在,只是暂时体验有限呢?”
一个年轻学生颤抖着问:“那么...我们该如何面对这种恐惧?”
“直接面对它,释放它。”
李明说,“不是逃避,不是用各种事物掩盖,而是直面‘如果我死了会怎样’的恐惧,发现...那个观察恐惧的‘我’并不会死。”
老者拊掌而笑:“善哉。
但知易行难。
第四课是什么?”
柳儿笑了:“从现在开始,通过释放获得每一件你想要的事情。
这大概是最具实践性的——想要什么?释放对它的执着。
感到阻力?释放下面的恐惧。
不断释放,直到行动如行云流水。”
银杏叶重新开始飘落,学生们的身影渐渐清晰,仿佛这番话给了他们某种实质性的力量。
“可是夫子,”一个学生问,“这听起来太过简单。
难道不需要艰苦修行吗?”
老者看向李明和柳儿,示意他们回答。
李明思索着说:“莱斯特提到,多数时候我们仍以小我的眼光做事情。
小我认为必须努力、必须奋斗、必须证明自己。
但释放是放下这些‘必须’,只是去做,不附加额外的心理负担。”
柳儿补充:“就像呼吸。
你不需要努力呼吸,除非你告诉自己‘我必须正确呼吸’‘我必须深呼吸’。
呼吸就变得不自然了。”
钟声再次响起,这次更加悠远。
庭院、杏坛、学生们的身影开始变得透明。
老者说:“记住,你们从未真正离开过这里。
稷下不只是一个地方,而是一种认知状态。
当你们认为自己是这具有限的身体时,就在梦中。
当你们忆起无限本质时,便已醒来。”
银杏叶旋转着形成光的旋涡,将李明和柳儿包围。
李明在书桌前惊醒,晨光已经透过窗帘。
手机屏幕还亮着,显示着柳儿昨晚的消息。
他拨通了电话,柳儿几乎立刻接起:“你也梦到了,对不对?”
“不只是梦。”
李明说,声音里有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柳儿,我想我明白了。
我们一直在以‘车架子’的视角生活,担心温度变化,担心缺少补给。
但我们本可以是无限的道路本身。”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柳儿轻声说:“那么,从今天开始,我们练习释放吧。
不为任何目标,只为自由本身。”
窗外,城市开始苏醒。
但在某个不可见的层面,两个灵魂刚刚从一个古老的学院归来,带着穿越千年的智慧——关于如何从有限中看见无限,如何在束缚中体认自由。
银杏叶在远方真实的稷下遗址飘落,年复一年。
而真正的教导,从不曾局限于时空之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