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十八日,北平。
华北方面军司令部里的气氛压抑得像要滴出水来。冈村宁次坐在办公桌后,手里拿着一份刚刚收到的电报,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
参谋长田边盛隆站在旁边,大气不敢出。
“第33师团调往南洋。”冈村放下电报,声音沙哑,“派遣军总部的理由是什么?”
田边咽了口唾沫:“畑俊六总司令官说,南方军急需兵力。第33师团作战经验丰富,最适合丛林环境。而且……而且第十一军马上要发起第三次长沙作战,需要集中兵力,无法抽调部队北上增援我们。”
“长沙?”冈村站起身,走到地图前,“阿南惟几这时候打长沙?”
“是的,阁下。据情报,第十一军正在岳阳一带集结兵力,准备第三次进攻长沙。派遣军司令部认为,此举可以牵制第九战区的部队,同时策应南方军的作战。”
冈村盯着地图上长沙的位置,沉默了很久。
“我们呢?”他问,“我们就只能收缩防线,看着保定方向的敌军坐大?”
田边犹豫了一下:“大本营的意思是,华北方面军暂时转入战略守势。重点确保北平、天津、石家庄等核心城市,以及津浦、平汉铁路线的安全。对山西方向的敌军,以监视和牵制为主,不宜主动进攻。”
冈村苦笑:“他们说得轻巧。李宏那支军队,你越不动,他越会动。保定只是开始,下一步就是石家庄,再下一步……”
他没说下去,但田边明白——再下一步就是北平。
“命令各部队。”冈村走回办公桌前,“第36师团撤回高碑店休整补充。石家庄、天津的守军加强防御工事,在城外十公里范围内构筑纵深防御阵地。另外,从关东军请求调拨的反坦克武器,要尽快装备到一线部队。”
“是!”
“还有。”冈村顿了顿,“对冀中地区的扫荡,暂时停止。把部队撤回来,重点确保铁路线安全。八路军……以后再说。”
田边记录完,犹豫着问:“阁下,保定失守的消息,怎么向国内通报?”
冈村闭了闭眼:“如实上报。第21师团、独立混成第8旅团、第108旅团、独立混成第15旅团……三万两千帝国军人的牺牲,不是能掩盖的。我冈村宁次,会承担全部责任。”
他说这话时,背挺得笔直,但脸上难掩疲惫和苍老。
窗外,北平的天空灰蒙蒙的,像要下雪的样子。
同一时间,太原。
城里城外却是另一番景象。
一大早,太原各大报纸的号外就卖疯了。《晋西北人民日报》头版用特大号字体印着:“保定大捷!歼敌三万二,古城光复!”
报童在街上跑来跑去,扯着嗓子喊:“看报看报!保定打下来了!小鬼子死三万多人!”
行人纷纷掏钱买报,有人站在街边就看起来,边看边叫好。
“好!打得好!”
“这下小鬼子该老实了!”
一个穿长衫的老先生看完报纸,捋着胡子对身边的人说:“李长官真是天神下凡啊。太原、保定,两座大城市都光复了。自抗战以来,谁能做到?”
旁边一个年轻人接话:“我听在行营当差的亲戚说,李长官的部队纪律特别好。进城不准扰民,买东西给钱,老百姓叫老总还不让,得叫同志。”
“当真?”
“那还有假?我亲戚亲眼见的。”
茶馆里,说书先生已经现编了段子,一拍惊堂木:“话说那保定城下,国军将士如猛虎下山,坦克如钢铁洪流。那小鬼子的豆战车,碰上咱们的二九式,就跟鸡蛋碰石头一样……”
听书的人挤满了茶馆,不时爆发出叫好声。
行营大门口,不断有各界代表前来送锦旗、送慰劳品。有商会送的“民族干城”匾额,有学生送的“抗战先锋”锦旗,还有郊区农民挑来的蔬菜和鸡蛋。
值班的哨兵一一谢绝,但代表们非要留下。最后政治部的人出来协调,收下心意,实物请代表们带回去,或者转送医院给伤员。
李宏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大门口的热闹场面,对身边的张文白说:“民心可用啊。”
张文白笑着点头:“保定大捷的消息传开,咱们晋察绥行营在老百姓心里的分量更重了。刚才接到报告,各地报名参军的人数这几天猛增,很多年轻人结伴来投军。”
“这是好事,也是压力。”李宏转身,“人来了,要训练,要装备,要吃饭。咱们的家底,得精打细算。”
罗大山推门进来,手里也拿着一份报纸:“主任,你听听这文章写得多肉麻,‘李将军运筹帷幄,决胜千里,实乃当代韩信’。”
李宏皱眉:“哪个报纸?”
“《晋阳日报》。”罗大山把报纸递过来,“这种捧杀,比骂咱们还危险。传到陪都去,委座心里能舒服?”
张文白接过报纸看了看:“老罗说得对。得让宣传部门把控一下,报道重点放在前线将士身上,别总盯着李主任个人。功劳是大家的,不是一个人的。”
李宏点头:“文白将军,这件事你交代下去。另外,各部队的嘉奖令尽快下发。牺牲的将士,抚恤金要足额发放。重伤的,安排最好的医院治疗。”
“已经在办了。”张文白说,“民政部门正在统计名单。这次战役阵亡两万三千多人,抚恤金是一笔不小的开支。”
“再大也要出。”李宏说,“弟兄们用命换来的胜利,咱们活着的人,要让他们走得安心。”
三人正说着,李继贤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叠文件:“主任,国府方面又发来一批嘉奖令。这次是林森主席亲自签署的,给咱们行营好多人都授了勋章。”
他把文件放在桌上:“另外,军委会询问,下一步有什么作战计划?需不需要中央增援?”
李宏看了看那些嘉奖令,笑了笑:“增援就不用了。告诉国府,晋察绥行营现阶段以巩固防线、消化战果为主。等整训完毕,再图下一步。”
他顿了顿,补充道:“措辞要恭敬,但态度要明确,咱们的事,自己能办。”
张文白会意:“明白。既不惹麻烦,也不给人口实。”
窗外,传来一阵锣鼓声。又是一支慰问的队伍经过,举着横幅,喊着口号。
李宏站在窗前看了会儿,转身对几人说:“民心所向,咱们更得把事办好。保定的战后重建,俘虏的整编改造,新兵的训练装备……哪一样都不能马虎。”
罗大山点头:“我已经让严世贵那边尽快报上保定卫戍司令部的组建方案。各县警备营的架子,也要搭起来。”
“还有公路和矿区的事。”李宏说,“工兵部队准备好没有?井陉那边的扩建,技术人员到位了吗?”
李继贤回答:“工兵已经完成了勘测,下个月就可以开工。井陉矿区那边,兵工厂和钢铁厂抽调的技师明天就出发。”
“好。”李宏回到办公桌前,“各司其职,抓紧落实。这个冬天,咱们要好好准备。开春之后,还有硬仗要打。”
几人领命而去。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李宏拿起桌上那份《晋阳日报》,看了看那篇肉麻的吹捧文章,摇了摇头,扔进了废纸篓。
他走到墙上的地图前,目光从保定移到石家庄,再移到北平。
仗打完了,但战争还没打完。
窗外,阳光透过云层照进太原城。街上人来人往,充满生机。更远处,兵工厂的烟囱还在冒烟,军营里传来操练的口号声。
这个冬天,注定不会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