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春,关东军总司令部。
4月15日上午九点,来自锦州前线的战报被通讯参谋小跑着送进了作战室。吉本贞一接过电文只扫了一眼,脸上的表情就瞬间像被人泼了一盆冰水。
“支那军于今日拂晓五时发起全线进攻。锦州正面敌军炮兵火力极猛,口径一百毫米以上重炮数量超出预估。前沿第一道防线在敌人炮击中即被摧毁大半,敌军坦克部队已从我军阵地缺口突入。”
他把电文递给梅津美治郎。梅津美治郎看完之后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把电报纸放在桌角上,用两根手指压着,压得很平。
不到一个小时,又一份战报到了。
“通辽方向敌军同时发起进攻。敌第40集团军配属大量骑兵部队从我军侧翼迂回突破,第8师团、战车第2师团残部虽奋力抵抗,但寡不敌众,已向后收缩。通辽外围防线多处被敌突破。”
然后是第三份。
“沈阳苏家屯调车站于今日清晨遭敌大型轰炸机群空袭。敌机约五十架,投弹密集,车站编组场、车库、调度楼均被严重破坏,十二条股道被毁。苏家屯站短期内无法使用。”
三份战报摆在桌上,像三把刀插在地图上。
梅津美治郎站在沙盘前面,双手撑在沙盘边缘,身体微微前倾,眼睛盯着锦州正面的地形模型。他的脸上虽然依旧淡定,但内心早已翻腾不已。
“从发起进攻到突破第一道防线,他们只用了不到四个小时。”吉本贞一站在沙盘另一侧,手里的推杆点在锦州外围的位置上,“炮火密度远超我们在热河战役中遭遇的任何一次。敌军投入了至少五个榴弹炮师和两个火箭炮师,火炮总数超过我们预估的一倍。第23师团前沿守军在炮击中伤亡过半,残部正在向锦州城垣收缩。”
梅津美治郎抬起头:“第23师团还能守多久?”
“按目前的消耗速度,最多三天,锦州外围就会全面失守。”
“八格牙路。”梅津美治郎直起身,“李宏哪来的这么多重炮?情报部门干什么吃的?为什么事先一点消息都没有?”
一通发泄后,梅津美治郎语气冷硬地对参谋说:“给我接大连和吉林的航空兵司令部。所有能出动的飞机,天亮之前全部转场到沈阳和辽阳的备用机场。明天天亮后,集中全部兵力对支那空军实施反击。制空权如果拿不回来,这一仗就不用打了。”
当天下午,一连串更坏的消息陆续传进了司令部。
情报部门在阜新发现大量中国军队正在向彰武行军,兵力不少于两个师。第57师团在向沈阳集结途中遭遇了国军空军的沿途轰炸,军列在铁轨上被炸瘫了三列,师团直属炮兵联队损失了将近一半的重装备。
傍晚时分,伪满军的联络官被叫进了作战室。这个联络官是张景惠手下的一个少将参议,姓刘,五十多岁,留着两撇稀疏的八字胡,在伪满洲国军政部挂了个虚职,平时主要负责关东军和伪满军之间的公文往来。他走进作战室的时候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看到满屋子站着的关东军参谋个个脸色铁青。
梅津美治郎没有跟他寒暄,直接开门见山,不容拒绝道:“从现在起,辽宁境内所有满洲国部队由关东军直接指挥。”
刘参议愣了一下,刚要开口说什么,梅津美治郎的第二句话已经砸了过来。
“这不是商量,是命令。你回去告诉张景惠,如果他有任何意见,可以直接给东京发电报。但在东京回电之前,满洲国军的指挥权归我。”
刘参议的八字胡抖了两下,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鞠了一躬退出了作战室,脚步声在走廊里越走越快,最后干脆变成了小跑。
吉本贞一等他走远了,才开口说:“满洲军的战斗力有限,装备和训练都远不如。把他们调到前线去,最多只能填一下战线的缺口,不能寄望太多。”
梅津美治郎坐回办公桌后面,拿起茶杯喝了一口冷茶:“我知道。但现在不是挑肥拣瘦的时候。我们前线部队在正面承受的压力已经超过了预案。李宏的炮火比我们强,空军比我们多,兵力比我们厚。如果不把伪满军顶上去分担压力,正面的防线根本撑不住。让他们去守次要方向的阵地,把帝国军的兵力腾出来集中到主要方向上。他们打不了硬仗,但至少能拖住一部分敌军。”
他放下茶杯,忽然问道:“通辽以北方向,有没有侦察报告?”
吉本贞一愣了一下:“通辽以北?那边是科尔沁草原和辽河平原的西侧,地形开阔,没有重要城镇,按常理敌军不会选择那个方向作为主攻方向。”
“没有重要城镇,但有路。”梅津美治郎站起来走到地图前面,手指从通辽的位置向北划,然后折向东,最后停在了一个位置上,“通辽往东北,过郑家屯、八面城,直插四平。这条路在地图上不起眼,但它的终点是四平。四平是南满铁路和四梅铁路的交汇点。”
吉本贞一走过来看着地图上那条线,金丝眼镜后面的目光一点点变冷。
“司令官的意思是,敌军可能从这里派出一支部队穿插到四平?”
“李宏在热河战役的打法,你还记得吗。”梅津美治郎转过身看着吉本贞一,“他不只是正面攻城,他同时派了马占山从北面穿插绥东,切断了第71师团的退路。现在他的兵力比热河战役多了一倍,炮兵和空军也强了一倍。他没有理由不重复这套打法。”
吉本贞一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从通辽到四平,直线距离两百四十公里。沿途都是平原,四月初的翻浆季节,路面状况极差。如果敌军真的派大兵团走这条路,至少需要三天时间。我们现在调兵堵四平,还来得及。”
梅津美治郎点点头:“命令第23师团从锦州方向抽调一个联队,连夜北上,抢占四平以南的有利地形构筑防线。另外把预备队中的独立守备第8联队也调过去,全部交给四平方向的指挥官统一指挥。让他们必须在后天天黑之前到位。”
吉本贞一把命令记在笔记本上。他合上笔记本的时候,忽然说:“司令官,如果敌军真的已经派了大兵团往四平方向穿插,一个联队可能挡不住。我们是否从第57师团再抽调一部分兵力?”
梅津美治郎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窗外的夜色已经完全落下来了,长春的街道上亮着稀疏的路灯,灯光在风里摇晃,把树枝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一群惊惶的手指。
“第57师团已经在沈阳集结了。如果抽走太多兵力,沈阳正面的防线就会松动。李宏正面的部队一旦突破锦州,沈阳将直接暴露在他的兵锋之下。”他转过身,“先让侦察机天亮后重点搜索通辽以北方向,确认敌军穿插部队的规模和位置。在没有确切情报之前,不能把兵力分散得太开。”
吉本贞一点头。
梅津美治郎走回办公桌前重新坐下。桌上那盏台灯把他的侧脸照得半明半暗,皱纹在灯光下显得更深了。他看着桌上那三份战报,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比刚才任何时候都低,低到只有站在对面的吉本贞一能听见。
“吉本君。你说得对,这一仗如果败了,关东军在南满将再无可用之兵,帝国也将彻底失去南满。”
他抬起头看着吉本贞一:“因此这一仗,我们无论如何都要守住南满。若守不住,你我只能一起去向天皇陛下请罪。”
吉本贞一站直了身体,军靴的后跟碰在一起发出一声脆响。他没有说任何豪言壮语,只是把军帽戴正,深深地鞠了一躬。
当天夜里,长春到沈阳的铁路线上,一列列满载着士兵和弹药的军车在黑暗中疾驰。大连和吉林的军用机场跑道上,地勤人员打着手电筒给战斗机加油挂弹。伪满军的传令兵骑着自行车在辽宁各县城之间飞奔,把调兵命令送到每一个挂着五色旗的兵营门口。
而在通往四平的公路上,一支庞大的国军纵队正在夜色中沉默地向前推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