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牧敏锐的抓住一丝漏洞,目光落在口供上,半天没动。
高澄在一旁等了片刻,见其不言语,眼珠转了转,轻咳一声:“陈部堂,可是这口供有什么不妥?”
“不妥大了。”
陈牧将口供往案上一拍,指尖点着那几行字:“两个人,分开审,口供一般无二,连劝降信的内容、张倚回复的措辞、封爵赐婚的条件,都一模一样,按理当可作为呈堂证供,但问题出在审问时间上,太快了,不合常理”
“高千户,你在锦衣卫多年,过你手的女真碟子不下百余号,可曾见过这种情形?”
高澄愣了一下,随即脸色微变。
“不曾,往年只要是确凿无疑的碟子,口风都极严,往往能熬住数轮酷刑才被迫开口,更有不少到死嘴都是硬的”
“不错,碟子行走两方,掌机密,行秘事,忠诚是第一位的,特别这种从女真派来被吴勒委以重任之辈,必是心腹无疑,骨头绝对不软”
高澄额头冒起冷汗,他方才只顾着抓人领功,确实忽略了这一层。
“陈部堂你的意思,是这两个碟子是故意被我们抓住的?有些想当然了吧,为了抓这两个人,锦衣卫可是折了三个弟兄,追到女真境内才把人带回来。”
黄承恩见状接过话头,有些阴阳怪气道:“您只凭猜测,就敢保证张倚是清白的?”
这话饶是陈牧也不敢打包票,只能道:“张倚是否清白,自然需要详查!只是这其中却有可疑之处”
陈牧站起身,走到墙上挂着的辽东舆图前,手指点在抚顺关的位置:“他们也许不是故意被抓,但口供极有可能是故意这么招的。”
于光听到这里,也回过味来了,倒吸一口凉气:“部堂的意思是碟子做了两手准备,若被抓便抛出假情报,借我们的刀,杀我们的人?”
陈牧点头:“不错目的就是让我们怀疑张倚,最好是把张倚抓起来。而且抚顺关是建州进入辽东的第一道门户,守将一旦被拿下,新任守将上任需要时间,交接期间防务必然出现空隙。而有了这个缝隙,吴勒就可以大做文章”
黄承恩放下茶盏,尖着嗓子道:“陈部堂,咱家可提醒你,上官维护下属的确是应有之意,可此事关系重大,若出了丁点差错,陛下追究起来,你我可都担待不起”
说实话这也就是陈牧,黄承恩还耐着性子坐这说话,要换做是于光,早就直接抓人了,最多知会一声。
锦衣卫抓人还需要文官点头,简直奇耻大辱。
陈牧心里也有些犹豫,只要他点头,此事无论如何锅都沾不到他身上。
如果是真的,他是及时发现叛逆的有功之臣,如果是假的,抓人的是锦衣卫,与他这个总督没关系,甚至若能平反,还可收拢一波人心和声望。
可最终还是稳定辽东大局的心思占了上风。
这张倚出身辽东将门世家,父祖两代都是参将,其父更是在景运四年末战死在西辽河。
现在辽东将门因为几次大败加上他的多方调整,在辽东军中势力已经大不如前,可此地毕竟是辽东,若因为这件事将再次激起本客矛盾,可就得不偿失了。
想到这里,陈牧断然道:“于中丞行程暂缓,高千户与本院一起去抚顺,本院亲自看看,到底他张倚有没有这个胆子,做数典忘祖,卖国求荣之事”
于光吓了一跳:“部堂亲自去?万一”
“没有万一”
陈牧打断他:“张倚如果没问题,我亲自去将此事了了。他如果有问题,这件事不能只抓一个人,得把抚顺关从根上理一遍。”
“那部堂当多带些人,抚顺可是有五千人马”
“五百亲军足矣”
....
从沈阳到抚顺百五十里,快马半日可到。
兵贵神速,陈牧带着五百轻骑天不亮就出发,一路上几乎没有歇息。
午后,抚顺关的城楼出现在地平线上。
抚顺关不大,依山而建,城墙用辽东常见的青石砌成,不高但极为坚固。
城门正对着通往萨尔浒的官道,城楼上的军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陈牧没有提前通知抚顺关,五百轻骑出现在官道上时,城楼上的哨兵愣了好一会儿才看清旗帜,慌慌张张地吹响了号角。
不多时,城门打开,一队骑兵迎了出来。
当先一人三旬开外的年纪,面皮古铜,留着三缕短髯,正是抚顺关参将张倚。
张倚翻身下马,单膝跪地行礼:“末将张倚,参见部堂大人!不知总督大人突然驾到,有失远迎,请部堂大人恕罪!”
陈牧端坐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张倚。
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先扫了一眼张倚身后的人——副将、把总、千总,都在。所有人都是盔甲俱全,但神情正常,没有一丝惊慌。
城门内外秩序井然,不像是有埋伏的样子。
“张参将起来说话。”
陈牧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亲兵:“本院此来,是临时起意巡视边塞,没有提前通知,何罪之有。”
张倚站起身来,依旧保持着恭敬的姿态,但眼中闪过一丝困惑。
陈牧看在眼里,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抬脚往城门走去。
张倚连忙跟上。
进了城,陈牧没有去参将府,而是直接登上了城楼,待众官皆登上城楼,陈牧一挥手,五百亲兵瞬间合拢,顷刻间将众将于守城士卒隔绝开来。
“下刀”
张倚等人见此面色大变,却也只能被迫交出佩刀:“部堂,这是何意?”
陈牧没和他绕弯子,直接喝道:“张倚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叛国投敌!”
此言一出,尽皆骇然。
张倚更是直接呆立当场,面如人色,好半天才嘴唇抖动了两下,然后双膝跪地,声音沙哑却掷地有声:“部堂明鉴!末将冤枉”
“末将世代受朝廷恩荫,从未有过二心!若末将果真与女真有任何勾结,甘受千刀万剐,死无葬身之地!”
“锦衣卫前日抓获两名碟子,据其招供,他们给你送来李永芳与吴勒密信,约定万寿节献关投敌!此事你如何解释?”
张倚将脑袋磕的梆梆直响:“末将从未见过什么密信,更从未有过此等心思!若我张倚有此心,让我子孙断绝,九族尽灭,列祖列宗与就九泉之下不得安息”
这几乎是国人能发下最重的毒誓,可陈牧仍未完全相信,一双眼睛死死盯着他,不放过脸上一丝一毫的细微表情。
直到最终发现此人不似作伪,陈牧才摆了摆手:“本院若不信你,今天来的就是锦衣卫了,先起来”
张倚咬着牙起身:“多谢部堂”
“事出了,必然要查个水落石出”
陈牧伸手取出那份厚厚的口供,将其交给高澄,吩咐道:“高千户,你带一百人,将口供上所有圈出来的人,一个不落的都带过来,本院亲自审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