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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话,让独孤净天愣住了。

“说一辈子。”许长卿说,“说到你懂为止。”

那一夜,独孤净天没有睡着。

她躺在床上,望着帐顶,满脑子都是他那句话。

“说一辈子。说到你懂为止。”

她不知道什么叫“喜欢”。

可她知道,听见这句话的时候,她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那一年,冷千秋出关了。

出关后的师尊,好像变了一些。她似乎看到了什么过去的,其它世界的画面,看许长卿的目光,和从前不太一样了。

独孤净天说不清哪里不一样。

只是有一次,她在主峰殿外看见冷千秋和许长卿说话。师尊的表情还是那样冷,可她的嘴角,似乎比平时柔和了一点点。

就那么一点点。

可独孤净天看见了。

她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她只是忽然觉得,心里有些堵。

后来,冷千秋开始尝试和许长卿双修。

说是双修,其实就是一起修炼,一起悟道。可他们待在一起的时间越来越长,从一两个时辰,变成半天,变成一整天。

独孤净天站在远处,看着他们的背影。

许长卿还是那个许长卿,温和,干净,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冷千秋还是那个冷千秋,清冷,淡漠,像一轮永远挂在天边的月。

可他们站在一起的样子,莫名让人觉得……很配。

独孤净天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她忽然想起他说过的话。

“说一辈子。说到你懂为止。”

她还没懂。

可她已经没机会听他说了。

又过了两年。

许长卿再次找到她。

还是在次峰那块大石头上,还是月光很好的夜晚。

“独孤长老。”他叫她。

“嗯。”

“我喜欢你。”

独孤净天愣住了。

她转过头,看着他。

他的眼睛还是那样亮,像两簇小小的火苗。

可她忽然觉得有些难受。

“许长卿。”她开口。

“嗯。”

“你别说了。”

他的笑容顿住了。

她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

“我跟你,不可能的。”

“天魔无心,不懂情爱。你跟我在一起,不会有结果。”

“而且……”

她顿了顿。

“师尊她,对你有意思。”

许长卿愣住了。

“你看不出来吗?”独孤净天说,“她看你的眼神,和别人不一样。”

“你应该和她在一起。”

“你们才是天生的一对。”

许长卿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开口。

“独孤长老,你在说什么?”

“我说真话。”独孤净天站起来,“我活了一千多年,自由自在,无拘无束。我不需要你,不需要任何人。”

“你走吧。”

许长卿没有说话。

只是看着她。

月光下,他的眼睛很亮。

亮得像要滴出水来。

独孤净天别过头,不去看他。

“我走了。”她说。

她转身,大步离开。

走得很急。

没有回头。

许长卿没有放弃。

他去找冷千秋,申请下山游历。

冷千秋看着他的眼睛,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点点头。

“去吧。”

许长卿下了山,开始满世界找独孤净天。

他走过北蛮的冰原,走过南疆的雨林,走过西域的戈壁,走过东海的荒岛。每到一个地方,他就打听她的下落。

有人说见过一个白发的女人,往北边去了。

有人说见过一个红眼睛的女人,往西边去了。

他追过去,又追丢了。

追丢了,又继续追。

一年,两年,三年。

他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

他只知道,他想见她。

想告诉她,他不是非要她接受他。

只是想见她。

第五年,许长卿在一个小村子里找到了她。

村子很小,藏在山坳里,与世隔绝。独孤净天就住在村头一间小屋里,每天去山上采药,帮村里的老人看病。

那天黄昏,她采药回来,推开院门,看见一个人站在院子里。

青衫,黑发,消瘦了许多的脸。

那双眼睛,还是那样亮。

她愣住了。

“许长卿?”

他看着她,弯起唇角。

“独孤长老。”他说,“找到你了。”

独孤净天站在原地,一步也动不了。

她看着他。

看着他瘦削的脸,看着他眼底深深的疲惫,看着他风尘仆仆的样子。

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怎么找到的?”

“慢慢找。”他说,“总能找到。”

“找了多久?”

他沉默了一会儿。

“五年。”

独孤净天的睫毛颤了颤。

五年。

他找了她五年。

“你……”她的声音有些涩,“你找我干什么?”

许长卿看着她。

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开口。

“想看看你。”他说,“过得好不好。”

独孤净天的眼眶忽然有些酸。

她活了上千年,从来没有人找过她。

从来没有。

她站在原地,看着眼前这个人,看着他说“想看看你”时那种很轻很柔的目光。

她忽然有些后悔。

后悔推开他。

可她什么都没说。

只是走进屋,从灶台上端出一碗粥,放在他面前。

“吃吧。”她说。

许长卿低头看着那碗粥。

粥很稀,米粒都数得清。可冒着热气,暖洋洋的。

他端起碗,一口一口吃完。

吃完,他抬起头,看着她。

“独孤长老。”

“嗯。”

“跟我回去吧。”

独孤净天看着他。

“回去干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

“师尊想你。”他说,“我也想。”

独孤净天没有说话。

只是看着他。

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摇摇头。

“不回去。”

许长卿愣住了。

“为什么?”

“我喜欢这里。”她说,“自由自在,无拘无束。不想回去。”

许长卿看着她。

目光很深。

然后他点点头。

“那我陪你。”

独孤净天愣住了。

“你……”

“我陪你。”他说,“你想待多久,我就陪多久。”

独孤净天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只是看着他。

看着他在夕阳里对她笑。

那个笑容,和她第一次见他时一样。

温和,干净,不带任何防备。

许长卿在村子里住下了。

他在村尾搭了一间小屋,每天去山上打柴,帮村里人干些杂活。偶尔去村头那间小屋坐坐,和独孤净天说说话。

他们不再提那些事。

只是像两个普通朋友,过着普通的日子。

春天,一起去看山坡上开的野花。

夏天,一起坐在树荫下纳凉。

秋天,一起去山里采果子。

冬天,一起围在火塘边烤火。

日子过得很慢,很静。

静到独孤净天有时候会忘记,他是来找她的。

有一回,她问他:“你不回去了吗?”

他看着火塘里跳动的火苗,想了想。

“回去?”他摇摇头,“这里挺好的。”

独孤净天看着他,没有说话。

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她只知道,他在的时候,她心里很安稳。

那种安稳,她从来没有过。

平静的日子,在第十年被打破。

那天傍晚,一道传音符从东方飞来。

许长卿接住,听完,脸色变了。

独孤净天看着他:“怎么了?”

他没有说话。

只是把传音符递给她。

符里是冷千秋的声音,很轻,很淡。

“长卿,为师飞升失败,命垂一线。若你还念师徒之情,便回来见我最后一面。”

独孤净天握着那枚传音符,手有些抖。

她抬起头,看着许长卿。

他站在那里,月光把他的脸照得很白。

“你回去吧。”她说。

许长卿看着她。

“你呢?”

“我不回去。”她别过头,“我说过,这里挺好。”

许长卿没有说话。

只是看着她。

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开口。

“独孤长老。”

“嗯。”

“我回去,你会不会走?”

独孤净天愣住了。

“什么?”

“我怕我回去,”他说,“你就走了。”

他的声音很轻。

轻得像怕惊散什么。

独孤净天看着他。

看着他的眼睛,看着他眼底那抹藏了很久很久的、小心翼翼的、怕被拒绝的期待。

她忽然有些心疼。

“我不会走。”她说。

许长卿的眼睛亮了亮。

“真的?”

“真的。”

她顿了顿。

“但你也不能来找我了。”

许长卿愣住了。

“如果你回去陪师尊,”她说,“就别来找我了。”

“如果你来找我,师尊那边怎么办?”

“许长卿,你只能选一个。”

月光下,她看着他。

看着他的脸色一点一点白下去。

她知道这个选择有多难。

可她必须让他选。

因为三个人,总要有一个人退出。

许长卿走了。

走的那天,天很晴。

他站在村口,看着站在村头的她。

隔得很远。

远到看不清彼此的脸。

可他站了很久。

她也站了很久。

最后,他转过身,一步一步往前走。

没有回头。

独孤净天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最后消失在晨雾里。

她忽然觉得有些冷。

明明太阳已经升起来了。

明明天很晴。

可她就是觉得冷。

那天晚上,她一个人坐在屋里,对着那盏油灯,坐了一夜。

油灯里的油烧干了,灯芯灭了。

屋里一片漆黑。

她坐在黑暗里,一动不动。

第二天天亮,她推开门,走到村口。

那个方向,什么也没有。

只有风吹过来,带着很远很远的、不知道什么地方的气息。

她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慢慢走回去。

生活还要继续。

采药,看病,过日子。

只是偶尔,她会站在村口,往那个方向看一眼。

看一眼,然后回去。

周而复始。

二十年后。

独孤净天还住在那个小村子里。

老了,也说不清。

天魔的寿命太长,二十年对她来说,不过是一眨眼。

可她还是老了。

不是脸上,是心里。

那年秋天,她收到一封传音符。

是冷千秋的声音,比二十年前更淡了。

“独孤,他走了。”

她愣住了。

“许长卿,走了。昨天。”

独孤净天握着那枚传音符,手有些抖。

她站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往村口走去。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去哪里呢?

她已经不知道了。

那天晚上,她没有回屋。

就在村口那棵老树下,坐了一夜。

第二天天亮,她站起身,往东走去。

走得很慢。

一步一步。

走了很远。

独孤净天赶到青山宗的时候,许长卿已经下葬了。

墓在青山后山,很简朴。

一块碑,几行字。

“许长卿,青山宗二弟子。生于某年,卒于某年。”

就这些。

她站在碑前,看了很久很久。

风吹过来,吹起她的白发。

她忽然想起很多很多年前,第一次见他时的样子。

瘦小的少年,仰着头,对她笑了笑。

“独孤长老好。”

她想起他说过的那些话。

“说一辈子。说到你懂为止。”

“想看看你,过得好不好。”

“我回去,你会不会走?”

她想起他走的那天,站在村口,望着她。

没有回头。

她想起这二十年,她一次也没有去找过他。

因为她说过的。

“你不能来找我。”

她说过。

他听了一辈子。

独孤净天蹲下来,伸出手,轻轻抚过那块碑。

碑很凉。

像他最后一次握她的手那样凉。

“许长卿。”她轻声叫他。

没有回应。

风吹过来,把她的话吹散了。

她蹲在那里,蹲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站起身,转身离开。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来。

回头看了一眼。

墓碑静静地立在那里。

孤零零的。

她忽然很想走回去。

可她没有。

只是站在那里,望着那个方向。

望了很久。

最后,她转过身,一步一步往前走。

这一次,她走了很远。

远到再也看不见那座山。

又过了很多年。

冷千秋飞升了。

临走前,她来找过独孤净天一次。

“独孤。”她叫她。

独孤净天抬起头,看着她。

千年过去,冷千秋还是那样,清冷如月,白衣胜雪。可她的眼睛里,多了一些从前没有的东西。

“他走之前,托我转告你一句话。”

独孤净天愣住了。

“什么话?”

冷千秋看着她,目光很深。

“他说:‘告诉她,我等了她一辈子。下辈子,换她等我。’”

独孤净天的睫毛颤了颤。

她低下头,没有说话。

冷千秋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走进云雾里。

独孤净天一个人坐在那里,坐了很久很久。

风吹过来,吹乱了她的白发。

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随时会散。

“傻子。”她轻声说。

“你等了我一辈子。”

“可我还没懂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