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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儿醒来的时候,许长卿已经不在身边。她伸手摸了摸他睡过的那侧枕头,枕面凉了,大概走了有一阵了。窗外的天还是灰蒙蒙的,东边的山脊上透出一线淡金色的光,薄薄的一层,像是有人用笔在天边轻轻划了一道。

她坐起来,把被子拉到腰际,发了一会儿呆。手指无意识地摸着手腕上那道血海纹路。纹路已经很淡了,淡到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皮肤下面隐约有几条极细的暗红色线条,像被水洗过很多遍的朱砂痕迹。

她用指腹摸了摸,皮肤是光滑的,不疼,不痒,什么都没有。但她知道它还在。冷千秋说的话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时机未到。她不知道时机什么时候到,也不知道到了的时候会是什么样子。她只知道她在等。

她下了床,赤脚踩在石板地上。清晨的寒气从脚底漫上来,凉丝丝的。她站了一会儿,走到铜镜前坐下来。镜子里映出一个穿着素白里衣的女人,头发散在肩上,脸有些白,眼睛下面有一圈淡淡的青黑。

她对着镜子看了好一会儿,伸手拿起梳子,一下一下地梳头。头发梳顺了,编成一条辫子,辫尾系上花嫁嫁给她缝的那条大红发带。发带是湖绸的,料子很软,边缘用银线锁了边,针脚细密整齐。

她把发带系好,用手指把流苏理了理,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了一句不急。声音不大,在安静的洞府里听得很清楚。镜子里的人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弧度很轻,弯到一半就停了。

她换好衣服,走出洞府。山路上雪已经化了,石阶上还有些湿滑,缝隙里积着的水结了薄冰,踩上去会发出极轻的咔嚓声。她走得不快,靴子在石阶上一步一步地踩实了才迈下一步。路过洗剑池的时候,远远听见剑锋划破空气的声音。

年瑜兮正在练剑。她穿了一身暗红色的劲装,红发高高束起,赤焰剑在她手里划出一道一道的光弧。剑柄上那根深青色穗子在晨风里轻轻晃荡,穗尾那颗火凤翎羽碎片一闪一闪的。

她练完一套剑法,收了剑,转过身看见紫儿站在路边。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年瑜兮把剑插回剑鞘,走过来。她额头上有一层薄汗,呼吸微微有些急促,但步子很稳。她问紫儿去掌事府。

紫儿说嗯。年瑜兮说他刚批完文书,现在应该在看各峰的月度报告。紫儿问你怎么知道。年瑜兮说他每天早上的行程都一样。紫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说你也在等他。年瑜兮没有否认。她把赤焰剑从腰间解下来,靠在池边的青石上,从袖子里取出一块软布,开始擦剑身。她的动作很慢,从剑格擦到剑尖,又从剑尖擦回剑格。

紫儿站在池边看了一会儿。潭水结了薄冰,冰面上覆着一层细雪,白茫茫的,看不清下面的水。她忽然说年长老,你等了他多少年。年瑜兮擦剑的手停了一下。她说一世。一世是几十年,从北蛮走到南疆,从东陆走到西域,走了一辈子。

紫儿说比我少。年瑜兮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手腕上那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纹路上停了一瞬。她说你等得比我久,等得比我苦。紫儿说你好像很了解我。年瑜兮说不是了解,是懂。

她把剑翻过来擦另一面,说等一个人等久了,就什么都懂了。紫儿没有说话。她把目光从年瑜兮身上移开,落在洗剑池对面的松林上。松枝上的雪已经化了大半,露出下面深绿色的针叶,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雪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掌事府的门虚掩着。紫儿推开门,走进去。许长卿坐在案牍前,面前摊着好几份卷轴,是各峰送来的月度报告。他手里握着笔,正在低头批阅,笔尖在纸面上划过发出沙沙的轻响。

他听见门响,抬起头,看了紫儿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批。紫儿在他旁边坐下,没有打扰他,只是安静地坐着。她把双手搁在膝盖上,手指交握在一起,看着他批文书的样子。他批完一份,放在右手边,拿起下一份。批到一半的时候停下来,用笔尾轻轻敲了几下桌面,想了想,又在卷轴上添了几行字。

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着,和平时在掌事府处理公务时一模一样。紫儿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微蹙的眉头,看着他握笔的手指,看了很久。

许长卿批完一份,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问她怎么了。紫儿说没什么,就是想看看你。许长卿放下笔,把批好的卷轴摞整齐放在案角,转过身看着她。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手腕上。

她今天穿的袖子有些短,手腕上那道淡红色的纹路露出来一小截。他看了一眼,把目光移回她脸上。他问她是不是还在想婚事的事。紫儿摇摇头,说不想了。她把他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膝盖上,手指穿过他的指缝,扣住。

他的手比她大很多,骨节分明,虎口上有握笔磨出来的薄茧。她把他的手包在掌心里,拇指轻轻按着他的手背。她说许哥哥,你说过你会一直在,对吧。许长卿说嗯。紫儿说那我就一直等。她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弯着,但眼眶微微泛红,睫毛在颤,但眼泪没有掉下来。她把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蹭了蹭,闭上眼睛。

她想起那一世在须弥海边的木屋。那时候她的身体已经很差了,每天大部分时间都躺在床上。他就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有时候给她读书,有时候什么都不做。

他读的书五花八门,有游记,有杂谈,有她从山下集市上淘来的话本子。他读书的声音不大,很平稳,每个字都念得很清楚。她靠在他肩上听着听着就睡着了,醒来的时候他还坐在那里,手里还握着那本书,大概已经读完好久了,但没有放下,怕吵醒她。她以为那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

她以为冬天过了是春天,春天过了是夏天,夏天过了又是冬天。她以为他会在每个冬天的清晨给她煮粥,会在每个春天的午后陪她看花,会在每个夏天的傍晚带她去赶集,会在每个秋天的黄昏帮她收晾在院子里的衣服。她以为他们会有很多很多个四季。

后来他死了。她一个人坐在床边,握着他已经凉透的手。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和活着的时候一模一样,只是凉了,凉到她的掌心贴着他的手背,感觉不到任何温度。她坐在那里从天黑坐到天亮,从亮坐到黑。她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她只知道他不会再回来了。

紫儿靠在许长卿肩上,闭着眼睛。她说那时候我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了。

许哥哥,这一世你来了,我等多久都行。许长卿没有说话。他把她的手从自己手背上拿下来,翻过来,摊开她的手掌。她的掌心有几道很浅的细纹,是小时候在青山宗爬树时划的,疤痕已经淡得快看不见了。他用手指在她的掌心里画了一个圆。

紫儿睁开眼睛,低头看着他画的那个圆。很小,只占了掌心一小块地方。她用拇指摸了摸那个圆,指腹下能感觉到他指尖的温度。她说这个是什么。许长卿说是一个圈,代表一天。今天画一个,明天画一个,画到婚期定下来的那天。紫儿看着掌心里那个快要消失的圆,说那要画很多个。许长卿说那就画很多个。

傍晚的时候,涂山九月来掌事府送青丘寄来的书信。她穿了一身深青色的正装,白发编成垂云髻,辫尾系着那枚银铃。她推开门,看见紫儿靠在许长卿肩上睡着了。

紫儿的头歪在他肩窝里,紫色的长发散在他手臂上,睫毛安静地覆在眼睑上,呼吸很轻很匀。她的手还握着许长卿的手,握得不紧,只是虚虚地拢着,像是一个人在睡梦中下意识地抓住了什么。

涂山九月放轻了脚步,把信放在案角。她看了紫儿一眼,她的脸比前几天瘦了一些,下巴尖了,颧骨也突出来一点。

涂山九月轻声说她最近瘦了。许长卿说嗯,吃不下东西。涂山九月沉默了一会儿,说我让青丘的厨子做些开胃的菜送过来。她以前最爱吃青丘的桂花糕,嫁嫁做的她吃了两块就吃不下了。涂山九月低下头,手指摸了摸左手无名指上那枚青色玉石戒指。戒指上的九尾狐尾巴盘成圆环形状,首尾相连,在她的指节上慢慢转动。她说再给她一点时间,她会好的。许长卿点了点头。

涂山九月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她说长卿,紫儿等了你七世。七世,每一世都是生离死别。她嘴上说不急,心里比谁都急。你多陪陪她。说完她推门走了出去。银铃在辫尾轻轻晃了一下,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闷响。

脚步声沿着走廊渐渐远了,被松涛声吞没。掌事府里安静下来。许长卿低头看着靠在自己肩上的紫儿。她的眉头是完全舒展的,嘴角微微上翘,和他早上离开洞府时看到她的睡脸一模一样。

她的手指在他掌心里轻轻动了一下,蜷了蜷,又松开了。他把她往怀里拢了拢,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她的肩膀。她没有醒。

天还没亮透,冷千秋就醒了。窗外的天色还是灰蒙蒙的,松枝上积着薄雪,晨光从雪面上反射进来,在窗纸上映出淡淡的银白色光斑。她躺在床上看了一会儿天花板,慢慢坐起来。

被褥滑到腰际,清晨的寒气贴着她的手臂往上爬。她伸出手摸到床边的衣服,是一件月白色的棉布裙子,花嫁嫁给她缝的那件。她把裙子套上,系好腰带,走到铜镜前。镜子里的人白发散在肩上,脸有些白。她拿起梳子,一下一下地把头发梳顺。

她的白发很长,垂到腰际。梳子从发根滑到发尾,每一梳都走得很慢。她把头发编成一条辫子,辫尾系上花嫁嫁缝的那条素白发带。发带是湖绸的,料子很软,边缘用银线锁了边,针脚细密整齐。

她系好之后用手指把流苏理了理,垂在耳侧。手腕上那枚银铃在她抬手的时候轻轻晃了一下,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闷响。晨光从窗棂的缝隙漏进来,落在那枚银铃上,铃舌歪了半分,在光线里泛着暗淡的光。

她走出卧房,经过洞府门口的时候停下来看了看窗台上的两盆兰草。

枯死的旧花盆和新栽的野兰并排放在一起,中间隔了一掌宽的距离。旧花盆里的泥土又干裂了,裂成一块一块的,缝隙里落了几粒灰尘。

新瓦罐里的兰草叶子油绿发亮,叶片上凝着细密的水珠。她看了几眼,没有浇水,转身走进厨房。

灶台是冷的。

她蹲下来往灶膛里塞了几根细柴,用火折子点着。火苗从柴缝里钻出来,舔着锅底。她站起来,从水缸里舀了几瓢水倒进铁锅里,盖上锅盖。

等水开的间隙她淘了米,米粒在指缝间滑过去,凉丝丝的。水开了,她把米倒进锅里,用木勺搅了搅。米粒在沸水里翻滚,她盖上锅盖,把火调小了一些。灶膛里的火苗一蹿一蹿的,映在她脸上,把她的白发染成了暖金色。

粥煮了大概一刻钟。她掀开锅盖,用木勺搅了搅。粥有些稠了,米粒粘在锅底,她用勺子刮了几下,刮起来的米粒带着焦黑的锅巴。她把上面没糊的部分盛出来,盛了小半碗。

粥的颜色不太好看,灰白色的,混着几粒焦黑的锅巴碎屑。她端着碗在窗边坐下来,用勺子舀了一口,吹了吹,送进嘴里。粥有些苦,是锅底糊了之后渗上来的焦味。米粒煮得烂软,但苦味太重了,把米香都盖住了。

她嚼了几口咽下去,又舀了一勺。比上次好一些了。上次的粥不仅是苦的,还夹生,米粒硬邦邦的,嚼得牙床疼。这次至少熟了。

她慢慢把那小半碗粥喝完,把碗洗了,放回碗柜里。她站在厨房门口想了一会儿,觉得自己该去后山摘桂花了。

她提着竹篮走出洞府。山路上雪已经化了大半,石阶上湿漉漉的,踩上去有些滑。她走得不快,步子比平时慢很多,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后山的那棵老桂树还在,树干很粗,要好几个人才能合抱,树皮上长满了青苔。枝头上的桂花已经谢了大半,只剩下几簇晚开的还挂在枝头,金黄色的小花簇挤在一起,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光。

她踮起脚尖,用手把那些花簇轻轻摘下来。手指碰到花瓣的时候,凉凉的,软软的。摘下来的花簇放在竹篮里,一朵一朵地叠在一起。她摘得很慢,每一簇都要仔细看有没有虫蛀,有没有枯黄。

她想起那一世。那一世许长卿也是这样摘桂花的。他站在树下,仰着头,手指灵活地摘下那些开得最好的花簇。他摘得很快,一伸手就是一簇,竹篮不一会儿就满了。

她站在洞府窗前看着他,看了一整个秋天。他每天早上都来,摘完桂花就走,从来不往她的洞府方向看一眼。她不知道他是不知道她在看他,还是知道但不回头。

那时候她没有走出去。她就站在窗前,隔着那扇半开的窗户,看着他在树下忙活。风吹过来,把桂花的花瓣吹落在他的肩上,他也不拂开。她看着他把花簇放进竹篮里,看着他把竹篮提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松林深处。她看了很多个秋天,看到桂树的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她从来没有走出去过。

现在她站在树下,自己摘桂花。她的手指不如他灵活,摘一簇要花好一会儿。有时候够不到高处的花簇,要踮起脚尖,身体绷得直直的,手指勉强碰到花枝,勾住,往下拉。

拉的时候花簇散了,花瓣落了她一手。她把落在掌心里的花瓣小心地拢起来放进竹篮里,又把地上落的那几片捡起来,吹掉上面的灰,也放进去。风吹过来,把几片枯叶吹落在她肩上,落在她的白发上。她没有拂开,就那么让它们搭着。

许长卿来的时候,冷千秋正坐在窗边晾桂花。她把摘回来的桂花铺在白布上,一朵一朵地摊开。动作很慢,很仔细,每一朵花都要检查有没有虫蛀。虫蛀的花瓣边缘会有一小圈褐色的斑点,轻轻一碰就碎了。她把那些坏掉的挑出来放在旁边,好的那一堆用手指轻轻拨开,让花瓣之间留出缝隙,方便晾干。

许长卿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她低着头,白发垂在脸侧,辫尾的发带流苏垂在肩头,在晨风里轻轻晃着。她的手很白,手指修长,指腹上有几道细小的划痕。

他走进来,在她旁边蹲下,说师尊,我帮你。冷千秋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把竹篮推过去。许长卿接过竹篮,把里面的桂花倒出一半在自己面前的白布上,也开始挑。

他的动作比她快一些,但不急,每一朵都仔细看过。两个人安安静静地挑桂花,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桂花的花瓣在光线下泛着淡金色的光泽,花蕊的颜色更深一些,是橘黄色的。

冷千秋忽然说,你以前也是这么挑桂花的。她说话的时候没有看他,手指还在拨弄着面前的花瓣。许长卿说,师尊记得。冷千秋没有回答,但她的手指在一个花瓣上停了一下。那个花瓣的边缘有一小圈褐色的斑点,是虫蛀过的。她用指甲轻轻拨了拨,斑点周围的碎屑掉下来,花瓣中间留下一个小洞。她把那片花瓣放在那堆坏掉的里面,又拿起下一朵。

许长卿看着手里那朵桂花,花瓣完整,金黄透亮。他想起那一世。那一世他每天早上去后山摘桂花,晒干了装在陶罐里,一层桂花一层冰糖,码得整整齐齐的。他把陶罐放在冷千秋洞府门口,从来没有进去过。每天早上放一个,放完就走。他怕她看见,每次都是天还没亮就去了,把陶罐搁在门边的石阶上,用一块布盖着。他不知道她什么时候会把陶罐拿进去,也不知道她有没有拿到。他只知道那些陶罐第二天就不见了。他以为她不知道是谁放的。

师尊,那些桂花,你知道是我放的吗。冷千秋沉默了一会儿,说,知道。许长卿问她,那你为什么不问我。冷千秋低着头,手指轻轻拨着一朵桂花的花瓣。

花瓣在阳光下泛着淡金色的光,她的指甲从花瓣的边缘划过去,花瓣轻轻颤了一下。她说,怕问了,你就不放了。她的声音不大,很轻,轻到差点被窗外的风声盖过。

许长卿看着她。她低着头,白发垂在脸侧,辫尾的发带流苏搭在肩上。她的手指还在拨弄着那朵桂花,拨了好几下,花瓣从花簇上脱落了,落在白布上,打了一个转,停在另一朵花的旁边。

他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低下头继续挑桂花。手指捏起一朵花,看了看,放在好的那堆里。又拿起一朵,看了看,放在坏的那堆里。他做这些事的时候手指很稳,和他批文书时握笔的手一样稳。

桂花挑完了。冷千秋站起来,把白布上的桂花拢到竹篮里。许长卿帮她把竹篮提到灶台边,又把灶台上那包冰糖拿出来放在她手边。她去沏茶。

从陶罐里舀了一勺新晒的桂花放进茶壶里,加了几颗冰糖。冰糖是许长卿上次带来的,装在陶罐里,和桂花并排放着。她用手把冰糖块掰成更小的碎块,撒进茶壶里。热水冲下去,桂花的香气在屋里弥漫开来,混着冰糖融化后的甜味。她倒了两杯,一杯递给许长卿。

许长卿端起来喝了一口。茶还烫着,入口清甜。桂花的香气在舌尖上慢慢散开,从喉咙滑下去,整个胸口都暖了。他说比上次好喝。冷千秋也端起来喝了一口。

她喝茶的时候嘴唇碰到杯沿,杯壁的温度透过瓷胎传过来,烫了一下她的下唇。她吹了吹,又喝了一口。咽下去的时候,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弧度很轻,从嘴角的尾端开始,一点一点地往上提,提得很慢,弯到一半就停了。

许长卿看着她嘴角那一丁点弧度,看着她捧着茶杯的手指,看着她手腕上那枚歪了半分的银铃在阳光里泛着暗淡的光。窗外松枝上的积雪正在融化,水滴从枝头滑落,砸在石阶上,闷闷的。

他忽然觉得,这就是他等了一辈子的东西。不是什么轰轰烈烈的场面,不是什么荡气回肠的誓言。只是一个安静的上午,阳光很好,茶很暖,她坐在他旁边,嘴角弯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