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年纪稍长的警察走了进来,皮鞋踩在地板上,声音闷闷的。他掏出一个黑皮本子,翻开,亮出一张卡片。卡片上印着照片和字,他把它举到我眼前,像展示一张过期的电影票。
“派出所的。”他说,声音不高,但很沉。“接到报案,关宏军是哪个?”
我心里那根弦没断,反而松了松。我知道,该来的总会来,像冬天总会结冰。我看着他,脸上挤出一点客气,像挤牙膏。“我就是。同志,什么事?”
年轻的那个警察站得笔直,眼神里带着点没磨平的棱角,他开口,语气软了些:“是这样,一个叫徐褐的,报案说她姐姐住在这家医院。她说,在患者亲属不在场的时候,你……把人给害了。”
我张了张嘴,话还没滚到舌尖,娄佳怡已经跨了一步,挡在我前面。她穿着那身笔挺的西装,像一堵墙。“我是关先生的律师。”她的声音很冷,像冰碴子,“这么重的帽子扣下来,总得有真东西吧?证据呢?”
空气好像凝住了,只剩下那股消毒水的味道,混着警察身上淡淡的烟草味,一股脑往鼻子里钻。
两个警察交换了一下眼神,那眼神里带着点职业性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像是在说,这活儿还没开始,就碰上了硬茬子。他们原本可能觉得这报案不过是场误会,或者某个情绪激动的人撒泼,但现在,一个穿着得体、说话带刺的律师杵在这儿,倒让他们心里那杆秤悄悄偏了偏——这事儿,或许没那么简单。
年纪大的那个,脸上褶子深些,像是被岁月和无数类似的场面磨出来的。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算不上笑的笑,声音平稳,带着一种见惯了风浪的淡然:“别紧张,有报案就得来,这是规矩。我们就是来问问,核实一下。要是真有什么大事,自然有专门的人来管。”
我朝娄佳怡使了个眼色,那眼神里带着点恳求,也带着点无奈。这地方,这空气,都浸着一种沉重的悲伤,我不想再往这潭死水里扔石头。我侧过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像招待不速之客的主人,领着他们往医生办公室走。
年轻的那个警察跟在我后面,脚步轻些,眼神却不安分。他扭头朝病房里瞟了一眼,目光落在那张被白布单盖得严严实实的床上,那白布单像一层薄薄的雪,盖住了所有可能有的挣扎和温度。他收回目光,声音里带着点试探,也带着点年轻人特有的直接:“你和……里头那位,什么关系?”
“亲属。”我吐出两个字,声音不高不低。
年轻警察的眉头拧了一下,显然对这个答案不满意,他往前凑了半步,语气里带着点追问的意味:“哪种亲属?说清楚点。”
我没接话,只是抬眼看了他一下,那眼神里没什么温度,像看一个不懂事的晚辈。年纪大的警察见状,抬手摆了摆,像是在驱散一股无形的烟:“先别急着问这些,”他转头看向我,语气平和了些,“关先生,我们先和医生核实一下情况,死亡原因得先弄清楚,后面的事才好说。”
他说话的时候,眼神很稳,带着一种经历过太多类似场面后的从容,条理清晰,不慌不忙。我看着他,心里竟生出一点佩服——这人,是个老手。
我领着他们走进医生办公室,值班医生正低头翻着病历,听见动静抬起头,脸上带着点没反应过来的茫然。我简单说了两句警察的来意,他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把病历合上放在桌上。
年纪大的警察朝我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点职业性的客气:“关先生,麻烦您先回避一下,我们先和医生谈谈。”
我没说话,只是点点头,转身退了出来,顺手带上了门。门合上的那一刻,我听见里面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还有年轻警察压低嗓门的询问。走廊里的灯光有些暗,我靠在墙上,看着对面墙上的“静”字,心里忽然有点空。
林蕈几个人围了上来,他们的目光像温热的毛巾,敷在我脸上。王雁书的嘴像把快刀,没等我开口就切了进来:“这算是什么人家?宏军你出了钱,又搭上了工夫,最后换回来这么个东西。”
我扯了扯嘴角,那笑容大概比哭还难看。“姐,”我说,“被人冤枉,被人委屈,对我来说不就是吃饭喝水一样平常的事吗。我这么做,是因为她是宁舒的妈妈。”
林蕈的眼睛红了,像两颗熟透的樱桃。她伸出手,在我肩膀上拍了两下,手掌很轻,却带着分量。“好人有好报,”她说,“我懂你,也撑你。”
娄佳怡的脸上又挂上了那副职业的表情,像戴上了一张冰冷的面具。她侧过头,对身边的王勇说:“去,盯住那个叫徐褐的。他已经涉嫌诬告陷害罪,别让他溜了。”
我不想在这个时候节外生枝,刚要张嘴制止,王勇已经像一匹脱了缰的马,撒开腿冲了出去。我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娄佳怡,心里想,这个女人不简单,能把王勇这样的男人驯得这么听话。
不一会儿,王勇小跑着回来,喘着气对娄佳怡说:“不见了,肯定是溜了。”
他话音刚落,医生办公室的门就开了。两个警察一边和医生打着哈哈告别,一边朝我这边走来。
娄佳怡上前迎了一步,声音干脆:“查清楚了吗?”
年纪大的那个警察显然知道娄佳怡不是个好惹的主,根本不接她的话茬,而是走到我面前:“关先生,根据刚才和医生求证,患者是正常死亡,和你无关。给你带来的不便,我们说声对不起了。”
说完,他向年纪轻的那个使了个眼色,转身就要走。
娄佳怡哪肯罢休,张开双臂拦住两人。年纪轻的那个沉不住气,伸手去扒娄佳怡的胳膊。王勇哪能忍得了,上前就要动手。
我看形势不太对,赶紧上前,一把从后面抱住王勇的腰,像抱住一头发怒的公牛。
娄佳怡毕竟是律师,心里比谁都清楚王勇要是真对警察动了手,后果会有多严重。她眉毛一立,狠狠瞪了王勇一眼,王勇这才咬着牙,像尊石像似的定在原地。
娄佳怡转过头,目光冷冰冰地落在两个警察身上:“你们接到报案出警,难道不需要我的当事人跟你们回去做个笔录吗?”
年纪大的那个警察为了稳住局面,脸上堆起职业性的笑容,耐着性子解释:“这件事毕竟当事双方都是亲属,既然调查之后确认是一场误会,就没有必要再把问题搞得复杂了。”说着,他扭头看向我,试图寻求认同:“关先生,你的意见呢?”
“误会?”娄佳怡哪里肯饶,她往前逼近半步,语气骤然凌厉:“报案人故意捏造事实,对我的当事人进行诬告陷害,这已经触犯了法律。这件事,怎么可以就这么轻描淡写地过去?”
虽然我对徐褐这个人早已厌恶至极——在他亲姐姐刚过世的这种时候,因为勒索我不成,竟然报警报复,这种行为简直令人发指。但我还是要顾及徐彤父母的面子,于是忙温言对娄佳怡说:“娄律师,得饶人处且饶人吧,我不想跟那种人纠缠不清。”
我的态度,让这两位警察很佩服。年纪大的那位向我表态:“关先生,你的宽宏大量,让人钦佩。等逝者的后事处理完,我们会传唤报案人,因为他报假案、扰乱秩序,我们会对他处以行政拘留,也算给你一个说法。”
我点点头,认可了他的做法。娄佳怡虽然眼中还带着恨意,但见我已经表了态,也不好再说什么,闪开身,让两个警察离开。
殡仪公司的人到了。在司仪低沉肃穆的声音引导下,在场众人向徐彤的遗体深深鞠躬。按照徐父徐母的意愿,遗体将运回县里举行告别仪式。我握着两位老人枯瘦的手,说明了无法随行的原因,并当着他们的面,将后续事宜托付给了王雁书。
两位老人老泪纵横,紧紧攥着我的手不肯松开,千恩万谢。在大家反复劝慰下,才由人搀扶着,蹒跚离去。
芷萱牵着宁舒的手,低声征求我的意见:“她好歹也是有儿女的人,宁舒要不要跟回去,为她带带孝?”
我看向宁舒。她脸上的泪痕还未干,这个仿佛一夜之间长大的孩子,懂事地望着我:“爸,让我去吧。”
泪水瞬间决堤,不受控制地涌出眼眶。我蹲下身,一把将她紧紧抱在怀里,口中只能反复说着:“好,好……”
在场的人无不为之动容,悄然垂泪。
我安排王勇开车,载着芷萱和宁舒一同返回县城。望着电梯门缓缓合上,将他们的身影吞没,我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惆怅,但同时又感到一种沉重的释然。活着的人,总要背负着伤痛继续前行。而像徐彤那样,或许也算是对这个世界的解脱。
人群散尽,空旷的大厅里只剩下我和林蕈。她眉宇间锁着化不开的担忧,低声劝道:“徐褐这种人做事没有底线,你还是多加小心。”
我冷哼一声,目光投向门外:“随他去吧,跳梁小丑而已。”
“他会不会在宁舒这件事上继续做文章?”
我懂林蕈的意思。她担心徐褐拿宁舒非婚生和超生这点事做文章,以此来要挟我。但我心里有数,凭他掀起的那点风浪,根本撼动不了我,我自能将其化于无形。
“我准备这两天去香港,”我转开话题,语气缓和了一些,“如果我再不现身,晓惠该失落了。”
林蕈点点头:“应该的。要不要我陪你?”
我用感激的眼神看着她,但还是摇了摇头:“你现在两边忙,哪有闲空陪我?我没事,心意我领了。”
我们对视一眼,所有朋友间的依赖与支撑,尽在这一刻的无声之中。
申请赴港休假费了一番周折,好不容易批下来,却没了日间直航。无奈之下,我只得在北京转机,搭乘那趟红眼航班。
登机后,我径直走向商务舱,落座后便戴上眼罩,试图在万米高空补上一觉。
就在意识即将沉入黑暗时,一股极淡的香气钻入鼻腔。那味道并不浓烈,却像一把精准的钥匙,瞬间撬开了我尘封已久的嗅觉记忆。
紧接着,一个优雅的女声在耳畔响起:“先生,麻烦让一下,我是里座。”
我浑身一激灵,这声音熟悉得刻入骨髓,可理智却在告诉我——天下哪有这么巧合的事情?
我猛地推起眼罩,错愕地抬头。
四目相对,李舒窈那张同样写满震惊的脸赫然映入眼帘。
“是你?”她下意识地捂住嘴,可那声惊呼还是没能压住,在寂静的机舱里显得格外清晰。
自从初二庙会那回之后,我和她就像两条断了线的风筝,掰着指头算,快两个月没联系,也没见着面。
谁能想到,偏偏在这趟航班上撞上了,还挤在商务舱同一排。这种巧事,比中彩票还难碰,像是老天爷故意安排的恶作剧。
看她的样子,显然不是摸清我的行踪故意堵我,就是纯粹的巧合。
我有点慌神,赶紧起身让开过道,让她进去坐。
她已经从刚才的震惊里缓过来了,眼睛亮晶晶的,带着点说不清的情愫看着我:“还以为这几个小时要干熬着,没想到上天早有安排,让我撞见个老朋友。”
我盯着她看,眼神又陷进她的酒窝里,像掉进漩涡,拔都拔不出来。
她见我不吭声,又问:“去香港看老婆孩子?”
我的嘴像不听使唤,实话就溜了出来:“刚添了个儿子,过去看看。”
她嘴巴张得像个o,脸上的肉都僵了,却还是硬撑着说:“晓敏真能耐,去香港这么久,又给你生了个。”
“是晓惠。”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
她皱了皱鼻子,一点没藏着不屑:“妻妾成群,儿女双全,人生大赢家,佩服。”
这话听着有点刺耳,尤其是她的表情,像是在扎我的心。我硬撑着轻松说:“没办法,就是有女人缘。”
她反倒不气了,扭头看了看舷窗外灯火通明的航站楼,岔开话题:“天气真好,满天都是星星,一会儿到天上,你能给我摘几颗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