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尊荣?周全?”秋沐也笑了,笑容里满是嘲讽,“将我囚禁在这华丽的牢笼里,监视我的一举一动,连送点药给旧仆都要经过你的允许,这就是王爷给的尊荣和周全?那我真是无福消受。”
南霁风眼神一冷:“你让兰茵给姚无玥送药了?”
秋沐心头一跳,面上却不显:“是。姚无玥跟了我多年,如今伤重,我给她送点药,王爷也要过问?”
“不过是一些药材,你要送,让人来告诉我便是,何必偷偷摸摸?”南霁风语气平淡,却带着无形的压力,“沐沐,我说过,这别院里,你想要什么,我都会给你。但我不喜欢你背着我做这些小动作,尤其是……和落梅轩那边。”
秋沐的心一点点沉下去。他果然知道,而且知道得很快。这别院里,果然到处都是他的眼睛。
“王爷既然知道,何必再问?”秋沐别开脸,“是,我是让兰茵送了药。王爷若要罚,罚我便是,与兰茵无关。”
“我为何要罚你?”南霁风伸手,捏住秋沐的下巴,强迫她转回头看着自己,“沐沐,你还是不明白。我纵容你,是因为我在乎你。但我的纵容,是有限度的。落梅轩那边,我自有安排,你不必再费心。姚无玥的伤,我会让太医去看,用最好的药。至于秋芊芸……她若安分,我自不会为难她。可你若不听话,再与她私下联络,我不保证,她会一直安然无恙。”
他的声音很温和,甚至带着一丝宠溺,可话里的威胁却如冰锥,刺得秋沐遍体生寒。
“你……”秋沐气得浑身发抖,想挣脱他的钳制,却被他握得更紧。
“沐沐,别挑战我的耐心。”南霁风凑近她,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畔,声音低沉如呢喃,却字字诛心,“乖乖留在我身边,做我的妻,生下我们的孩子。你想要自由,我可以给你,在这别院里,你可以做任何你想做的事。但离开我,想都别想。至于刘珩……”
他感受到掌下秋沐身体瞬间的僵硬,眼中闪过一丝阴霾,语气却更温柔了:“他救不了你。昨夜他确实来了,可惜,连这别院的内院都没摸到,就狼狈而逃,还受了不轻的伤。沐沐,你指望他,不如指望我。至少,我能给你实实在在的庇护,而不是让你一次次失望,甚至……陷入险境。”
秋沐的瞳孔骤然收缩。刘珩受伤了!他果然来了,果然被南霁风发现了,还受了伤!南霁风是故意告诉她这些的,他在摧毁她最后的希望!
愤怒、恐惧、担忧、绝望……种种情绪在胸腔里冲撞,几乎要将她撕裂。秋沐猛地挥开南霁风的手,站起身,因为动作太急,眼前一阵发黑,踉跄了一下。
南霁风伸手扶她,却被她狠狠甩开。
“别碰我!”秋沐的声音因愤怒而颤抖,她退后几步,与南霁风拉开距离,眼中是燃烧的怒火和深深的憎恶,“南霁风,你究竟要怎样?将我困在这里,监视我,控制我,现在连我关心旧仆,你都要干涉!是,刘珩是救不了我,可至少他真心待我,不会用这种卑鄙的手段强迫我,囚禁我!你呢?你口口声声说在乎我,可你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逼我,在伤害我!你让我觉得恶心!”
“秋沐!”南霁风的脸色终于沉了下来,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形带来强烈的压迫感,“注意你的言辞。”
“我的言辞?”秋沐笑了,笑声里带着泪意,“我还能说什么?我连恨你,都要小心翼翼,怕牵连别人!南霁风,你赢了,你彻底赢了!我秋沐如今就是砧板上的鱼肉,任你宰割!可你记着,你能困住我的人,困不住我的心!我永远不会心甘情愿留在你身边,永远不会!”
积压了数月的愤怒、屈辱、恐惧,在这一刻如火山般爆发。秋沐只觉得脑中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彻底崩断,她随手抓起手边的一个白瓷茶盏,狠狠地摔在地上!
“啪——!”
清脆的碎裂声在寂静的屋内格外刺耳。上好的白瓷瞬间四分五裂,碎瓷和茶水溅了一地。
门外的兰茵吓得一哆嗦,想要进来,却被南霁风一个眼神制止在门口。
南霁风看着地上的碎片,又看向秋沐。她胸口剧烈起伏,脸色因激动而泛起不正常的红晕,眼中含着泪,却倔强地不肯落下,就那么狠狠地瞪着他,像一只被逼到绝境、竖起浑身尖刺的小兽。
奇怪的是,看到她这副模样,南霁风心头的怒火反而消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连他自己也说不清的情绪。
他见过秋沐很多样子,冷静的、隐忍的、疏离的、脆弱的,却从未见过她如此失控,如此鲜活地表达愤怒。
至少,这证明她不是一潭死水,她还有情绪,还会因为他而激动。
“摔够了?”南霁风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他甚至还往前走了两步,靠近秋沐。
秋沐被他平静的反应弄得一愣,随即是更深的愤怒和无力。她像是用尽全力打出一拳,却落在了棉花上。她转身,又抓起多宝阁上一个青玉摆件,再次狠狠摔下!
“不够!”
“啪——!”
玉器碎裂的声音比瓷器更沉闷,却更让人心惊。那是前朝的古玉,价值连城,就这么被她随手摔了。
南霁风眉头都没动一下,只是静静看着。
秋沐像是找到了发泄的途径,她不再看南霁风,转身在屋里扫视,看到什么摔什么。插着鲜花的天青釉花瓶,摔了!摆着点心的描金瓷盘,摔了!甚至墙上挂着一幅前朝名家的字画,也被她扯下来撕烂!
“郡主!使不得啊!”兰茵在门口看得心惊胆战,忍不住出声。
秋沐却置若罔闻。她仿佛陷入了一种疯狂的状态,只想将眼前所有碍眼的东西都毁掉,将这座华丽牢笼里的一切都砸碎!那些精致的摆件,那些名贵的器物,每一样都在提醒她如今的处境,每一样都像南霁风无声的炫耀和掌控。
她砸得气喘吁吁,额上渗出细汗,小腹也隐隐有些不适,可她却不管不顾。似乎只有在这疯狂的破坏中,她才能感受到一丝丝掌控自己命运的错觉。
南霁风始终没有阻止。他就站在那里,看着秋沐发泄,看着她将屋内能砸的东西几乎砸了个遍。满地狼藉,碎片、茶水、点心、撕烂的纸屑……原本雅致温馨的寝屋,转眼间如同狂风过境。
终于,秋沐停了下来。她扶着桌子,微微喘息,因为激动和用力,脸色潮红,眼中泪光闪烁,却依旧倔强地昂着头,不肯示弱。
南霁风这才缓缓走上前,踏过满地的碎片,走到秋沐面前。他伸手,想替她擦去额角的汗,秋沐侧头躲开。
南霁风的手停在半空,却没有生气,反而轻轻叹了口气。
“砸够了?心里可舒服些了?”他的声音出乎意料地平和,甚至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纵容。
秋沐抿着唇,不答。
南霁风环视一圈满屋狼藉,语气平淡地吩咐门口的兰茵:“叫人进来收拾了。仔细些,别让碎片伤了郡主。”又对方嬷嬷道:“去将库房里那套钧窑的雨过天青茶具,还有前几日贡上来的那对紫玉镯取来。郡主既然不喜欢这些,就换新的。”
“是,王爷。”方嬷嬷和兰茵连忙应下,心中却是惊涛骇浪。
王爷对郡主,这岂止是宠,简直是纵容到了极点!郡主这般打砸,摔了这么多珍贵物件,王爷非但不恼,反而要换更好的来?这……
秋沐也愣住了。她没想到南霁风会是这种反应。她原本已经做好了承受他怒火的准备,甚至想过,他可能会用更严厉的手段来惩罚她,或者用芊芸、无玥来威胁她。可他都没有。他只是平静地让人收拾残局,还要给她换更好的。
这种纵容,比直接的愤怒更让她心慌,更让她感到窒息。
因为这恰恰证明,在他眼里,这些价值连城的物件根本不算什么,她的愤怒和反抗,就像小孩子发脾气一样,无足轻重。
他可以用无尽的物质和所谓的“好”来包裹她,软化她,直到她彻底失去棱角,变成他想要的、温顺的金丝雀。
“南霁风,你到底想怎样?”秋沐的声音带着疲惫和绝望,“打一巴掌给个甜枣?你以为这样我就会感激你,顺从你?”
南霁风看着她,目光深邃:“沐沐,我不想怎样。我只是想告诉你,在我这里,你可以发脾气,可以任性,可以摔东西,可以做任何你想做的事——除了离开我,除了伤害你自己和孩子。”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至于刘珩,你最好忘了他。他给不了你未来,只会带给你危险。昨夜他能捡回一条命,是运气。下次,就没那么好的运气了。”
秋沐的心狠狠一揪:“你把他怎么了?”
“我没把他怎么样。”南霁风淡淡道,“是他自己不自量力,硬闯我的别院。受点伤,是教训。若再有下次,就不只是受伤这么简单了。沐沐,你若是真为他好,就安安分分地待着,别再动那些不该有的心思。否则,我不保证,下次见到他,是活的,还是死的。”
他的语气平静无波,却让秋沐浑身发冷。她知道,他不是在开玩笑。他有这个能力,也有这个狠心。
“你……”秋沐想说什么,却觉得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化作一片冰凉。
这时,下人们已经低着头,小心翼翼地进来收拾残局。没有人敢抬头看,动作迅速而轻巧,很快将满地碎片清理干净,又换上崭新的地毯,摆上新的摆设。不一会儿,屋内又恢复了整洁雅致,仿佛刚才那场疯狂的打砸从未发生过。
方嬷嬷端着新的茶具和一对紫光莹莹的玉镯进来,恭敬地放在桌上。
南霁风拿起一只玉镯,那玉镯在灯光下流转着温润的紫光,一看便知是极品。他拉过秋沐的手,不顾她的挣扎,将玉镯套上她的手腕。紫色的玉衬得她腕骨纤细白皙,别有一种脆弱的美感。
“这紫玉暖而不燥,最是养人,你戴着正好。”南霁风摩挲着她的手,语气温柔,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沐沐,闹也闹了,气也撒了。现在,该用膳了。你就算不顾惜自己,也要顾惜我们的孩子。”
秋沐看着腕上那抹刺眼的紫色,又看着南霁风看似温柔实则掌控一切的眼神,忽然觉得一阵反胃。她猛地抽回手,捂住嘴,干呕起来。
“沐沐!”南霁风脸色微变,上前扶住她。
秋沐却推开他,伏在床边,吐得昏天暗地。晚膳几乎没吃,吐出来的都是酸水,烧得喉咙和胃一阵阵灼痛。
兰茵连忙端来温水给她漱口,方嬷嬷也上前轻轻拍着她的背。
南霁风站在一旁,看着秋沐因呕吐而苍白痛苦的脸,眉头紧锁。他吩咐方嬷嬷:“去请太医。”
“不必了。”秋沐漱了口,虚弱地靠在床头,闭着眼,“只是孕吐,老毛病了,歇会儿就好。”
南霁风看着她苍白的脸,终究没再坚持。他在床边坐下,沉默片刻,道:“你好生歇着,我晚些再来看你。”说完,他起身,对兰茵和方嬷嬷道:“好生伺候郡主。”
“是,王爷。”
南霁风又看了秋沐一眼,她闭着眼,睫毛轻颤,却不肯看他。他心中涌起一股烦闷,但终究没说什么,转身离开了。
听到他离去的脚步声,秋沐才缓缓睁开眼,眼中一片空洞。手腕上的紫玉镯冰凉,提醒着她方才发生的一切。
兰茵红着眼眶,绞了热毛巾给她擦脸:“郡主,您这是何苦……王爷他,他对您已是极尽纵容了,您这般与他硬碰硬,吃亏的终究是您自己啊。”
秋沐扯了扯嘴角,想笑,却笑不出来。纵容?是啊,多么可怕的纵容。他用这种方式告诉她,无论她如何反抗,都在他的掌控之中。他可以容忍她发脾气,容忍她摔东西,因为他有足够的资本和耐心,等着她耗尽所有力气,最终乖乖屈服。
“兰茵,”秋沐的声音很轻,带着疲惫,“我累了,想一个人静静。”
兰茵欲言又止,最终还是点点头,替她掖好被角,放下床帐,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屋内重归寂静。秋沐躺在黑暗中,手腕上的玉镯贴着皮肤,冰凉一片。她想起刘珩留下的纸条,想起他说的“当归”,想起他可能受了伤,此刻不知在何处舔舐伤口,还要为她担忧。
眼泪终于无声滑落,没入鬓发。她不能放弃,不能认输。南霁风以为他掌控了一切,以为可以用温柔和纵容织成一张网,将她彻底困住。
可她秋沐,从来不是轻易认命的人。哪怕希望渺茫,哪怕前路艰险,她也要试一试。
手轻轻覆上小腹,那里依旧平坦。孩子,对不起,让你生在这样不堪的境地里。但娘亲答应你,一定会想办法,带你离开这里,去一个……有光的地方。
窗外,夜色渐深。栖霞别院的灯火次第亮起,将这座精致的牢笼照得如同白昼。而在那最高的了望塔上,一道玄色身影凭栏而立,遥遥望着枕霞阁的方向,久久未动。
塔下,墨影垂首禀报:“王爷,南灵太子已回到驿馆,伤势不轻,至少需静养半月。驿馆周围已加派人手监视。另外,宫中传来消息,陛下的情况……怕就是这几日了。太子殿下依旧守在乾元殿,但被我们的人看得死死的,无法与外界联络。”
南霁风“嗯”了一声,目光依旧落在枕霞阁那扇窗上。那里,烛火已熄,一片黑暗。
“她晚膳用了多少?”他忽然问。
墨影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王爷问的是郡主,忙道:“回王爷,郡主只用了小半碗粥,后来……后来都吐了。太医来看过,说是心绪激荡,肝气郁结,加上孕吐反应,开了安神顺气的方子,已让方嬷嬷去煎了。”
南霁风沉默片刻,道:“将库房里那支千年老参送去,让方嬷嬷看着入药。再告诉膳房,每日的膳食要更精心些,她喜欢清淡的,但也要注意滋补。若她再不用,就让厨子换着花样做,直到她肯用为止。”
“是。”墨影应下,心中却暗自咋舌。王爷对这位德馨郡主,真是上了心。只是这上心的方式……实在让人有些吃不消。
“落梅轩那边,”南霁风的声音冷了下来,“看紧点。秋芊芸若再有什么小动作,不必请示,你知道该怎么做。”
“属下明白。”
“至于姚无玥,”南霁风顿了顿,“找个太医去看看,用点好药,别让她死了。活着,才有用。”
“是。”
南霁风挥挥手,墨影躬身退下。
高塔之上,夜风凛冽。南霁风望着枕霞阁的方向,眸色深沉如海。
沐沐,你还是不乖。不过没关系,我有的是时间和耐心。总有一天,你会明白,谁才是你该依靠的人。至于刘珩……他若识相,就该滚回南灵。若再敢来……这北辰的江山,很快就要变天了。届时,本王倒要看看,他还能拿什么来跟我争。
他转身,玄色大氅在风中猎猎作响,身影很快融入沉沉的夜色中。
枕霞阁内,秋沐并不知道南霁风此刻的想法。她正从枕下,再次摸出那个玉色小瓷瓶,紧紧攥在手心。瓷瓶温润,仿佛还带着刘珩的体温。
当归,当归。
太子哥哥,我一定会等到你。无论如何,我都会等到你。
栖霞别院的这场风波,似乎并未在别院之外激起太多涟漪。日子依旧如流水般过去,只是这流水之下,暗涌更急。
皇宫,乾元殿。
明黄的帐幔低垂,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药味和若有若无的腐朽气息。北武帝南承稷躺在龙榻上,双目紧闭,面色灰败如金纸,胸口的起伏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几位须发皆白的老太医轮流诊脉,眉头紧锁,交换着忧心忡忡的眼神,却无人敢轻易开口。
外殿,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来。南霁风端坐于临时增设的亲王座案后,面前堆叠的奏章已换了一批又一批。
他身着墨色绣金蟒亲王常服,头戴玉冠,面沉如水,运笔如飞。朱批落下,字字千钧,决定着千里之外的战事、万民的生计、官员的升迁贬谪。
真正的御座空悬,而权柄,已无声地转移到了这张侧案之后。
南记坤坐在下首另一张稍小的案几后,面前也堆着奏章,但他握着朱笔的手,却迟迟无法落下。那些奏章,大多已被南霁风批阅过,送至他面前,不过是走个“共同监国”的过场,让他用印罢了。偶尔有几本无关紧要的请安折子或地方琐事,才会真正让他“商议”。
他看着南霁风从容不迫、杀伐决断的样子,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头顶。不过短短数日,朝堂已然变天。
兵部、户部、吏部的要职悄无声息地换上了南霁风的人;京畿大营两万精兵被调往北境,接防的西山营兵马已进驻京郊;朝中稍有异议的大臣,或被寻了由头贬谪,或被架空闲置;连宫中禁卫,也多了许多生面孔,对他这位太子,恭敬有余,亲近不足。
而他,名义上的储君,共同监国者,却像个傀儡,被困在这乾元殿外殿,连每日探视父皇的时间都被严格限制。他甚至无法得知,那些被南霁风批阅的奏章中,有多少是关乎国本,又有多少,是在为他日后的“名正言顺”铺路。
“太子殿下,”南霁风合上一本奏章,声音平稳无波,“关于江南盐税贪墨一案,三法司会审已有结果,这是判词,太子看看,若无异议,便用印。”
一份文书被内侍恭敬地送到南记坤案前。南记坤展开一看,心中剧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