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记坤看着跪了满地的臣子和内侍,看着最前方那个深深俯首的玄色身影,心中没有半分登临天下的喜悦,只有无边的寒意和沉重。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再只是太子南记坤,而是北辰的新帝。可他这个新帝,脚下是万丈深渊,身边是虎视眈眈的豺狼。
“众卿……平身。”他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响起。
“谢皇上!”
众人起身。南霁风也站起身,神情肃穆,走到南记坤身边,低声道:“陛下,国丧之事,千头万绪,还需陛下主持。请陛下移步偏殿,与诸位大臣商议后续事宜。先帝大行,礼部已拟定仪程……”
他开始有条不紊地安排各项事宜,发号施令,从容不迫。南记坤如同一个提线木偶,只能被动地点头,听着,偶尔说一句“准奏”或“依皇叔所言”。
南辰逸也站了起来,用袖子擦着眼泪,红着眼眶对南记坤道:“太子……不,皇上,您一定要保重龙体。父皇在天有灵,也定希望您能振作精神,带领我北辰重现辉煌。臣弟不才,愿为皇上效犬马之劳!”
他说得情真意切,姿态放得极低。南记坤看着这个一向没什么存在感的四弟,心中那点疑虑和戒备,在丧父之痛和眼前的混乱局势下,似乎也淡去了些,只点了点头:“四皇兄有心了。”
南霁风瞥了南辰逸一眼,没说什么,只对礼部尚书道:“即刻颁诏天下,先帝驾崩,举国治丧。新帝灵前即位,以日易月,二十七日释服。命各州县官员就地举哀,不得擅离职守。藩王、勋贵、外邦使臣,按制入京奔丧。”
“是!”礼部尚书躬身领命,匆匆下去拟旨。
“皇上,”南霁风又转向南记坤,语气恭敬,“国丧期间,京师防务尤为重要。西山营已奉旨驰援北境,京师防务空虚。臣请旨,暂调京畿大营剩余兵马,及五城兵马司,统一归由禁军调配,拱卫皇城,以防不测。”
南记坤心头一跳。京畿大营的兵马之前被调走一部分去北境,剩下的本就不多,如今再交给禁军……禁军如今是谁的人?他猛地看向南霁风。
南霁风神色平静,与他对视:“皇上,非常时期,当行非常之事。皇城安危,系于陛下之身,不可不慎重。”
南记坤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看着南霁风那双深邃无波的眼睛,再看看殿内肃立、显然早已是南霁风一派的武将们,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他知道,自己没有选择的余地。
“……准奏。一切……依皇叔所言。”他听到自己无力地说。
“陛下圣明。”南霁风躬身,然后转身,对殿内几名武将下令,“尔等即刻去办,务必确保皇城万无一失!”
“末将领命!”
南辰逸在一旁冷眼旁观,心中冷笑。好一个睿王,好一个“以防不测”。这京师,这皇宫,如今已是他囊中之物了吧?父皇,您看到了吗?您最信任、最倚重的弟弟,在您尸骨未寒之时,就已将您的儿子,将这座江山,牢牢掌控在手心了。
不过,没关系。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南霁风,你的好日子,也快到头了。
他低下头,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阴狠。
国丧的流程繁琐而沉重。颁发遗诏,拟定谥号,布置灵堂,安排守灵哭临,接见宗室勋贵、文武百官……一连串的事情忙下来,已是深夜。
南记坤作为新帝,需在灵前守夜。他跪在冰冷的地面上,看着父皇的灵柩,心中悲恸、惶恐、茫然交织,几乎要将他压垮。
南霁风以“陛下龙体要紧,还需主持大局”为由,劝他去偏殿稍事休息,自己则主动提出代为守灵。
南记坤身心俱疲,也知此刻不是逞强的时候,便同意了。在宫人的搀扶下,他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向偏殿休息。
灵堂内,白幡飘动,烛火摇曳,香烟袅袅。南霁风独自一人跪在灵前,腰背挺直,如同一尊雕塑。
殿内空旷寂静,只有蜡烛燃烧偶尔发出的“噼啪”声。守灵的宫人和内侍都被屏退在殿外。
南霁风望着灵牌上“北辰皇上”几个字,脸上没什么表情。北武帝,你终于还是走了。这北辰的江山,这沉重的担子,最终还是落到了本王的肩上。你放心,本王会替你,好好看着这万里河山。
殿外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若不是南霁风耳力极佳,几乎难以察觉。
“进来。”他头也没回,淡淡道。
墨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单膝跪地,声音压得极低:“王爷,四皇子出宫后,并未回府,而是去了城西一处隐秘的宅院。我们在那里,发现了这个。”
墨影双手呈上一物。那是一枚令牌,非金非铁,黑沉沉的,上面刻着一个古朴的“岚”字。
南霁风接过令牌,入手冰凉沉重。他翻转令牌,背面刻着一个小小的狼头图腾,狰狞凶戾。
“他和岚月国竟有牵扯。”南霁风缓缓道,语气听不出喜怒,“本王的这位好侄儿,还真是给了本王一个大惊喜。西山那边,马车里装的,就是这东西吧?”
“是。三辆马车,全是兵器甲胄,还有大量金银。接头的,是对方的暗探。我们的人跟踪到西山一处山谷,那里埋伏了至少五千人马,看服色和装备,是……是原北境边防军的一支,三年前因吃空饷、冒领军功被裁撤的‘黑风营’残部。领头的,是原黑风营副将,贺拔野。”
“贺拔野……”南霁风手指摩挲着冰冷的令符,“当年黑风营被裁,贺拔野被判流放三千里,死在了路上。没想到,竟是金蝉脱壳,投了岚月。好,很好。”
他站起身,将令牌丢还给墨影:“四皇子许了他们什么好处?”
“具体不知,但听他们对话,似乎是许了贺拔野复起,重掌北境兵权,以及……裂土封王。”
“裂土封王?”南霁风冷笑,“胃口不小。凭他南辰逸,也敢许下这等诺言?不过是与虎谋皮,自取灭亡。”
“王爷,是否现在动手,将四皇子与敌方暗探一并拿下?”墨影问。
“不急。”南霁风摆摆手,走回灵前,重新跪下,“让他们再多活几个时辰。城外那五千人,盯着,一个也别放跑。至于宫里的这位……”
他抬眼看着先帝的灵位,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本王倒要看看,他能唱出一出什么好戏。通知我们的人,按计划行事。等他自己跳出来,再……一网打尽。”
“是!”墨影领命,顿了顿,又道,“王爷,还有一事。宫中眼线来报,四皇子的人,似乎买通了太后宫中一名负责洒扫的太监,暗中传递消息。太后那边,是否要提醒……”
“不必。”南霁风打断他,眼中闪过一丝锐光,“本王这位母后,精明着呢。她宫里的人,有几个是她不知道的?由她去。正好,也让本王看看,本王的母后,到底选了哪一边。”
墨影心头一凛,不敢再多言,悄然退下。
灵堂内重归寂静。南霁风闭上眼,仿佛在静心守灵。可那微微抿起的唇角,却泄露了一丝冷酷的笑意。
南辰逸,你以为你隐藏得很好?你以为勾结戎狄,收拢残兵,就能与本王抗衡?你以为太后会站在你那边?天真。
这盘棋,从始至终,都在本王的掌控之中。你所做的一切,不过是在为本王扫清障碍,提供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
至于太后……南霁风睁开眼,眸中一片冰寒。母后,希望您,不要让本王失望。
……
寅时三刻,正是一夜中最黑暗、人最困乏的时候。
皇宫各处都挂起了白幡,一片肃杀。守夜的宫人内侍强打精神,但连日来的疲惫和困倦,还是让不少人倚着墙壁打起了瞌睡。
灵堂内,南霁风依旧跪得笔直,仿佛不知疲倦。南记坤在偏殿小憩了不到一个时辰,便又被噩梦惊醒,再也无法入睡,索性重新回到灵堂,跪在南霁风身侧,默默垂泪。
殿内檀香袅袅,烛火跳动,映照着父子二人的灵位,和跪在下方的叔侄二人,气氛沉重而诡异。
忽然,殿外传来一阵隐隐的骚动,似乎有兵器碰撞和呵斥声传来,但很快又平息下去。
南记坤有些不安地动了动,看向南霁风。
南霁风依旧闭目养神,仿佛没听见。
“皇叔,外面……”南记坤忍不住开口。
“陛下不必惊慌,许是巡夜的侍卫。”南霁风淡淡道,连眼皮都没抬。
他话音刚落,殿外忽然响起急促的脚步声,随即是兵甲碰撞的铿锵声。厚重的殿门被猛地推开,凛冽的夜风灌入,吹得灵前白烛一阵乱晃。
只见数百名全副武装的士兵冲了进来,手持利刃,瞬间将灵堂围了个水泄不通!这些士兵身着禁军服饰,但脸上都蒙着黑巾,只露出一双双杀气腾腾的眼睛。
为首一人,身材高大,手持染血的长刀,正是禁军副统领,赵铎!而他身后,跟着走进来的,赫然是一身亲王服饰,面色冰冷,再无半分怯懦温和的四皇子——南辰逸!
“四皇兄!赵铎!你们……你们这是要做什么?!”南记坤骇然变色,猛地站起,又惊又怒。
南霁风也缓缓睁开了眼,目光平静地扫过冲进来的士兵,最后落在南辰逸脸上,仿佛早就料到他会来,丝毫不显惊讶。
“做什么?”南辰逸嗤笑一声,向前走了几步,与南霁风、南记坤形成对峙之势。他脸上那惯有的温和怯懦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疯狂的快意和怨毒。
“我的好皇弟,还有我‘敬爱’的皇叔,你们说,我要做什么?”他声音不大,却带着刺骨的寒意,在空旷的灵堂内回荡,“当然是……清君侧,正朝纲,拿回本该属于我的东西!”
“你的东西?”南记坤又惊又怒,“南辰逸,你疯了吗?!父皇尸骨未寒,你竟敢带兵闯入灵堂,你想造反不成?!”
“造反?”南辰逸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仰头大笑起来,笑声凄厉而疯狂,“哈哈哈哈!造反?南记坤,你有什么资格说我造反?!这皇位,这天下,本就该是我的!是你!是你和你那虚伪的母妃,还有这个狼子野心的皇叔,夺走了本该属于我的一切!”
他猛地伸手指向南霁风,眼中是刻骨的恨意:“南霁风!你仗着父皇的宠信,把持朝政,结党营私,排除异己!这些年,满朝文武,谁不知道你睿王权倾朝野,连皇帝都不放在眼里!父皇在时,你尚且有所顾忌,父皇一走,你立刻调走西山营,控制禁军,将皇兄架空成傀儡!你这才是真正的谋逆!是窃国之贼!”
他又指向南记坤,满脸讥讽:“还有你,南记坤!你除了有个当贵妃的娘,除了会装模作样地扮仁孝,你还有什么?!你文不成武不就,懦弱无能,凭什么坐这皇位?!父皇真是老糊涂了,竟然立你为太子!我南辰逸,文韬武略,哪一点不如你?!可从小到大,父皇眼里只有你!太后眼里也只有你!你们何曾正眼看过我一眼?!”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嘶哑,眼圈赤红:“就因为我母妃是个卑贱的宫女?就因为我出身不如你高贵?所以我就活该被忽视,被冷落,活该像个影子一样活在你们的阴影下?!我不服!我不服!”
“所以,你就勾结岚月,引狼入室?”南霁风终于开口,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城外西山,那五千黑风营残部,还有你许给贺拔野的裂土封王,就是你的底气?”
南辰逸的笑声戛然而止,瞳孔骤然收缩,难以置信地看着南霁风:“你……你怎么知道?!”
“本王不仅知道这些,”南霁风缓缓站起身,弹了弹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动作优雅从容,与眼前剑拔弩张的气氛格格不入,“本王还知道,你与岚月国的暗探暗中往来已有三年。你向他提供北境布防图,他助你铲除异己,夺取皇位。你甚至许诺,一旦事成,便割让雁门关以北三州之地,岁岁纳贡。本王说得可对?”
南辰逸脸色瞬间惨白如纸,不由自主地后退一步,手指颤抖地指着南霁风:“你……你早就知道?你一直在监视我?!”
“监视你?”南霁风唇角微勾,露出一抹冰冷的笑意,“你也配?不过是几只跳梁小丑,自以为行事隐秘,殊不知一举一动,早已在本王掌中。”
他目光转向脸色铁青的禁军副统领赵铎:“赵铎,你身为禁军副统领,世受皇恩,却与逆贼勾结,带兵逼宫,该当何罪?”
赵铎被南霁风目光一扫,竟觉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但他看了看身后数百精锐,又看了看神色狰狞的四皇子,咬咬牙,厉声道:“南霁风!你休要猖狂!今夜这灵堂,已被我等控制!识相的,立刻束手就擒,或许还能留个全尸!否则,休怪我等刀剑无眼!”
“哦?”南霁风挑眉,仿佛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就凭你们这几百人,还有城外那五千乌合之众?”
“乌合之众?”南辰逸缓过神来,狞笑道,“皇叔,你未免太自信了!西山营已被你调走,京中兵力空虚,禁军大半已在我掌控之中!这乾元殿内外,都是我的人!只要我一声令下,你们立刻便会成为刀下亡魂!至于城外那五千‘乌合之众’……呵呵,等收拾了你们,控制了皇宫和京都,打开城门迎他们进来,便是奇功一件!届时,谁还敢说他们是乌合之众?!”
他越说越得意,仿佛已看到自己登基为帝、君临天下的景象。“南霁风,你若现在跪下求饶,念在叔侄一场,我可以给你个痛快!还有你,南记坤,你若肯写下禅位诏书,我或许可以饶你一命,封你个安乐公,让你了此残生!”
南记坤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他:“你……你这个逆贼!乱臣贼子!朕就是死,也不会将江山社稷,交给你这等勾结外敌、弑君篡位的畜生!”
“弑君?”南辰逸眼中闪过一丝疯狂,“我的好皇兄,你可别冤枉我。弑君的,可不是我。”他目光阴冷地看向南霁风,“皇叔,你说是不是?父皇缠绵病榻已久,是你,一直把持朝政,不让父皇安心静养!是你,在父皇病重时,还屡屡用国事烦扰,致使父皇病情加重!甚至……父皇的汤药,都是经你之手!谁知道你有没有在里面动什么手脚?!”
“你胡说!”南记坤怒吼。
“我胡说?”南辰逸冷笑,“是不是胡说,等拿下你们,仔细审问便知!今夜,我南辰逸,就是要清君侧,诛奸佞,为我北辰肃清朝纲!众将士听令!南霁风、南记坤,谋害先帝,窃据大位,罪不容诛!给本王拿下!若有反抗,格杀勿论!”
“是!”赵铎和众蒙面士兵齐声应喝,刀剑出鞘,寒光凛冽,一步步向灵台逼近。
南记坤脸色惨白,下意识地后退一步,看向身旁的南霁风,却见南霁风依旧神色平静,甚至……还带着一丝淡淡的嘲讽。
“说完了?”南霁风终于动了,他向前走了一步,将南记坤挡在身后,目光扫过步步紧逼的士兵,最后落在南辰逸那张因激动和疯狂而扭曲的脸上,“说完了,就上路吧。”
他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南辰逸心头猛地一跳,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他。他强作镇定,厉声道:“死到临头,还敢虚张声势!给我上!”
他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只见那些原本步步紧逼的蒙面士兵,其中一部分人突然调转刀口,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狠狠砍向了身边的同伴!
惨叫声、惊呼声、刀剑入肉声骤然响起!灵堂内瞬间乱作一团!原本围困南霁风二人的阵型,从内部被撕裂!那些倒戈的士兵下手极狠,几乎刀刀致命,转眼间,就有数十名南辰逸的死士倒在血泊中!
“你们……你们干什么?!”赵铎又惊又怒,挥刀砍翻一个扑向他的叛变士兵,嘶声怒吼。
“赵铎,你的戏,该落幕了。”一个冰冷的声音从殿外传来。只见殿门再次被推开,一名身着黑色劲装、面容冷峻的青年将领,带着大批身着银色盔甲、装备精良的士兵,潮水般涌了进来!将殿内所有人,包括那些倒戈的和未倒戈的,全部团团围住!
为首的将领,正是本该率领西山营驰援雁门关的都指挥使——周霆!
“周霆?!你不是去了雁门关吗?!”南辰逸如遭雷击,失声尖叫。
“雁门关?”周霆冷笑,手中长剑一抖,甩落一串血珠,“四皇子勾结戎狄,伪造军情,意图调虎离山,祸乱京师,其罪当诛!本将奉摄政王密令,原地待命,等的就是你这逆贼自投罗网!”
“不可能!不可能!”南辰逸连连后退,状若疯癫,“我明明看到西山营开拔了!我亲眼所见!”
“你看的,不过是疑兵。”南霁风淡淡开口,一步步向他走来,所过之处,厮杀的士兵自动让开一条道路。“两万西山营精锐,早已化整为零,潜伏在京师各处。剩下的,不过是你看到的,用来引你上钩的幌子。”
他停在距离南辰逸三步远的地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冰冷,如同看着一只蝼蚁:“你以为你买通了禁军副统领,控制了部分禁军,就能逼宫夺位?你以为勾结戎狄,收拢些残兵败将,就能成事?南辰逸,你太天真了。”
“不——!”南辰逸发出绝望的嘶吼,猛地拔出腰间佩剑,指向南霁风,“我要杀了你!杀了你!”
他状若疯虎,持剑冲向南霁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