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道……师父也曾深陷其中?
这个念头让秋沐不寒而栗。她不敢再想,加快了翻阅的速度,目光急切地扫过一页页令人窒息的记载,寻找着关于“蚀情蛊”的只言片语。
终于,在翻过大半本书后,她的手猛地顿住。
这一页的上方,用那种暗红色的诡异文字,画着一个极其复杂的、类似双蛇缠绕的符文,符文下方,是几行同样诡异的文字。而在旁边空白处,洛淑颖用朱笔写了三个字——蚀情蛊。
找到了!
秋沐的心几乎跳到了嗓子眼,她屏住呼吸,手指微微颤抖着,仔细阅读师父的批注。
“蚀情蛊,南疆秘传邪蛊之一。取情花之蕊、断肠草之汁、合欢皮之粉,佐以施术者心血及中蛊者发甲,饲以‘同心虫’,又名‘缠情蛊’,经秘法炼制成蛊。施术时,需以情丝为引,种入中蛊者心脉。”
“中蛊者,初期并无异状,然情根渐生,日益深种于施术者,至死方休。其间,中蛊者五感受施术者影响,喜怒哀乐皆系于其一身,难以自控。蛊虫以情为食,以心血为养,与中蛊者心脉相连,同生共死。”
“然,此蛊有一致命缺陷,亦为反噬之源。施术者若对中蛊者情意转移,或心生厌弃,或身亡,则蛊虫失去情念供养,必狂躁反噬,啃噬中蛊者心脉,致其心痛如绞,心血日渐枯竭,形容槁枯,受尽折磨而亡。无药可解,唯施术者以心头血混合数种至阴至毒之物,制成药剂,或可暂缓其痛,延其性命。然此法饮鸩止渴,毒性累积,终将油尽灯枯。”
“此蛊歹毒至极,以情为刃,伤人伤己,有违天和,切切慎用!”
朱红的批注字迹,力透纸背,带着洛淑颖显而易见的震惊与痛恶。尤其是最后那句“有违天和,切切慎用”,几乎是用尽全力写下,墨迹都微微晕开。
秋沐逐字逐句地读着,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四肢百骸都冰凉一片。
情丝为引,心血为饲,两心同命,生死相系。中者情根深种,至死不渝,然施术者若心意转移或身亡,蛊虫反噬,中者将受噬心裂肺之痛,心血枯竭而亡。
歹毒至极,慎之!慎之!
她的目光死死盯着“中蛊者五感受施术者影响,喜怒哀乐皆系于其一身,难以自控”这一行字,脑海中电光石火般闪过许多画面——
南霁风靠近时,她莫名的心跳加速和面红耳赤。
他触碰她时,她身体的颤栗和莫名的渴望。
他生气时,她心底不由自主泛起的恐惧和想要顺从的冲动。
他温柔待她时,那种几乎要将她淹没的、无法抗拒的依赖和眷恋……
难道,这些都不是她的本心?难道,她对他的那些莫名悸动、那些无法控制的情绪波动、那些连她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眷恋……都是因为这该死的“蚀情蛊”?!
是了,是了!
怪不得她失忆后,面对这个“丈夫”,心中只有陌生、戒备和疏离,身体却会有那些不受控制的反应!怪不得她明明不记得过往情意,却会在他的靠近下意乱情迷!怪不得她理智上想要远离、抗拒,情感上却总是不由自主地被他牵引!
一切都有了解释!那些矛盾、那些撕裂、那些让她困惑痛苦的莫名情愫……原来都是这蛊虫在作祟!是这邪恶的蛊术,强行扭曲了她的情感,让她像个提线木偶一样,被操纵着去“爱”他!
愤怒,像野火一样瞬间席卷了秋沐的全身。她紧紧攥着书页,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浑身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南霁风!他竟对她用了如此歹毒的蛊术!他竟用这种邪术,强行将她绑在身边,操控她的情感,让她像个傀儡一样“爱”着他!
那所谓的深情、所谓的失而复得、所谓的不离不弃……原来都是假的!都是建立在这阴毒诡谲的蛊术之上!他根本不爱她!他只是用这种方式,控制她,占有她!
那她腹中的孩子呢?也是这阴谋的一部分吗?是为了用孩子,将她绑得更牢?
不……不会的。秋沐下意识地抚上小腹。孩子是无辜的。她能感觉到这个小生命在她体内一天天成长,那是真实的存在,是她血脉的延续。可是……如果她的感情都是被操控的,那她对孩子的爱呢?也是假的吗?
这个念头让她几乎崩溃。她猛地合上书,紧紧闭上眼睛,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额头上冷汗涔涔。
不能慌,不能乱。秋沐,冷静下来。你必须冷静。
她一遍遍在心里告诫自己,强迫自己深呼吸,平复剧烈的心跳和翻涌的情绪。
现在不是崩溃的时候。既然知道了真相,她必须想办法。解蛊,她必须解蛊!她绝不要做别人操控的傀儡,绝不要这虚假的、被强行赋予的“爱情”!
可是,怎么解?
她的目光重新落回书页上。洛淑颖的批注写得清楚:“无药可解,唯施术者以心头血混合数种至阴至毒之物,制成药剂,或可暂缓其痛,延其性命。然此法饮鸩止渴,毒性累积,终将油尽灯枯。”
无药可解……只有施术者的心头血混合毒物,才能暂缓痛苦,延缓性命。这是饮鸩止渴,最终还是会死。
难道她就要这样,在蛊虫的操控下,虚假地“爱”着南霁风,直到被他厌弃,或者他死去,然后蛊虫反噬,她受尽折磨心血枯竭而亡?
不!绝不!
秋沐咬紧了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她重新翻开书,目光死死盯着那些扭曲的苗文和洛淑颖的批注,试图从中找到一丝希望。
一定有办法的。师父既然将这本书如此隐秘地收藏,还做了如此详细的批注,她一定研究过,甚至可能……寻找过解蛊之法!
秋沐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一页页仔细翻阅。她跳过那些恐怖残忍的蛊术描述,专注寻找任何关于“解蛊”、“破蛊”、“压制”的字眼。
终于,在关于“蚀情蛊”记载的后面几页,她看到了洛淑颖用朱笔写下的一段话,字迹略显潦草,墨色也比其他批注要新一些,似乎是后来添加上去的:
“遍访巫蛊遗族,探求解蛊之法。闻有秘法,或可破‘蚀情’之锢。然此法凶险,需以中蛊者至亲心头血为引,佐以‘绝情草’、‘断肠花’、‘忘忧藤’等七七四十九味至毒至绝之药,炼制成‘绝情丹’。中蛊者服下,可暂时压制蛊虫,断情绝念,恢复神智清明。然此丹性烈,服之如刮骨洗髓,痛不欲生,且药效仅能维持十二个时辰。时辰一过,蛊虫反噬更烈,痛苦倍增,直至心血耗尽而亡。此为以毒攻毒,饮鸩止渴,非万不得已,切不可用!”
“另有传闻,苗叶族圣地‘圣泉’之底,生有‘涤魂草’,可洗涤魂魄,破除一切蛊术禁制。然圣泉有灵兽守护,非圣女不得入,且涤魂草百年一现,踪迹难寻,更需以圣女心头血浇灌,方可采摘。此法虚无缥缈,几不可为,录此存疑。”
冰冷的字句,像淬毒的针,一根根扎进秋沐的眼里、心里,带来尖锐的痛楚和更深的寒栗。
绝情丹,以毒攻毒,饮鸩止渴,只能暂时压制,且痛苦万分,最终仍是死路一条。
涤魂草,苗叶族圣物,虚无缥缈,百年一现,还需圣女心头血……
苗叶族……圣女……
秋沐的目光死死胶着在这两个词上,脑海中那些破碎的画面再次翻涌,这一次,不再是毫无头绪的碎片,而是被这两个词串联起来的、呼啸而来的洪流——
篝火冲天,银饰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戴着狰狞面具的族人围着巨大的图腾柱舞蹈,吟唱着古老而神秘的歌谣。高台之上,一位身着繁复刺绣、头戴华丽银冠的女子,面容在光影中有些模糊,但那双眼睛,沉静悲悯,仿佛能洞悉一切。
她牵着一个小女孩的手,一步步走向燃烧的圣火,周围是山呼海啸般的、用她既熟悉又陌生的语言呼喊的声音:“圣女!圣女!圣女!”
冰寒刺骨的泉水,深不见底,水底有幽蓝的、星星点点的荧光在缓慢游动。一个苍老而威严的声音,隔着水波,在她记忆深处回荡:“阿沐,记住,你是我苗叶族选定的下一任圣女。圣女之血,至纯至净,可沟通天地,亦可……承载我族千年传承与重责。你的路,注定与旁人不同。”
还有……师父洛淑颖,那个总是神情淡淡、目光却仿佛能看透人心的女子。在她“坠崖”苏醒后,记忆一片空白,彷徨无助时,是师父握着她的手,一字一句,清晰而凝重地告诉她:“阿沐,你并非寻常女子。你乃南疆苗叶族,下一任圣女。”
那时的她,懵懂惶惑,对“圣女”二字毫无概念,只记得师父眼中复杂难辨的神色,有怜惜,有沉重,还有一丝她当时无法理解的、深藏的痛楚。洛淑颖说:“此事关乎你身世来历,亦是你命中注定之责。然时机未到,此事绝不可对外人提及,尤其是……南霁风。”
她问为什么。洛淑颖只是沉默良久,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轻声道:“世事人心,最难测度。记住师父的话,在你真正明了自身命运、拥有自保之力前,守住这个秘密。”
后来,她与南霁风“重逢”,那些莫名的情愫、那些身不由己的悸动,让她困惑痛苦,也曾试图向师父寻求解答。
可每当她提及对南霁风那无法控制的、汹涌又古怪的情感时,洛淑颖总是眉头深锁,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叹息着告诫她:“情之一字,最是伤人。阿沐,守住本心,莫要被表象迷惑。”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所有的碎片,在这一刻轰然拼合!
她是苗叶族圣女!她的血,或许就是解除“蚀情蛊”的关键!师父洛淑颖,不仅是抚养她长大的医者,更是知晓她身世、甚至可能来自同族、肩负着某种使命之人!所以她才会拥有《蛊术密录》这样的邪书,所以她才会在上面留下那样痛心疾首的批注,所以她才会警告自己,尤其要防备南霁风!
南霁风知道吗?他知道她是苗叶族圣女吗?他给她下这“蚀情蛊”,是因为她的圣女身份,还是因为别的?姚无玥所中的“蚀情蛊”,与他有关吗?还是说,这背后藏着更大的阴谋?
头痛再次剧烈袭来,比之前更甚,像是有无数根烧红的铁钎在脑海中搅动。秋沐闷哼一声,手中的《蛊术密录》再次滑落,她蜷缩在矮榻上,双手死死抱住头,指甲几乎掐进头皮,额上青筋隐现,冷汗瞬间湿透了鬓发和衣衫。
不,不能晕过去!现在不能!
她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腥甜的铁锈味,尖锐的痛楚让她勉强维持着一丝清明。她颤抖着手,摸索着抓过矮榻旁小几上的凉茶壶,也顾不得倒进杯子,直接对着壶嘴,将里面冰冷的残茶灌了几口。
冰冷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稍稍压下了那灼烧般的头痛和翻涌的气血。她喘息着,松开手,瘫软在榻上,胸口剧烈起伏,眼前阵阵发黑。
过了许久,那灭顶般的痛楚才如潮水般缓缓退去,留下的是冰冷的疲惫和更加清晰的认知。
她缓缓坐起身,靠在冰冷的墙壁上,任由汗水浸湿的衣衫贴着肌肤,带来更深的寒意。目光重新落在地板上那本摊开的、宛如潘多拉魔盒的古书上。
涤魂草,苗叶族圣物,可洗涤魂魄,破除一切蛊术禁制。这记载虽语焉不详,甚至被师父批注为“虚无缥缈,几不可为”,但至少指明了一条路——一条与她身世血脉息息相关的路!
圣女之血,是钥匙。也许,不仅仅是采摘涤魂草的钥匙,更是使用它、甚至……以其他方式克制“蚀情蛊”的关键!
师父的批注里提到,圣女之血“至纯至净,可滋养蛊虫,亦可……克制?”,那个“克制”的字符虽然模糊,但结合“涤魂草”的记载,足以让她燃起一丝微弱的火苗。
她要解蛊!她必须解蛊!不是为了那虚假的情爱,而是为了夺回自己被操控的人生,为了她腹中这个真实存在的、无辜的孩子!
绝情丹是饮鸩止渴,不可取。那么,唯一的希望,就在苗叶族,在那个神秘的“圣泉”,在那可能存在的“涤魂草”上!
她要回去!回到苗叶族去!去弄清楚自己的身世,去寻找涤魂草,去寻找真正的解蛊之法!
可是,怎么去?南霁风会允许吗?以她现在“失忆”、“体弱”、“有孕”的状况,如何能远赴南疆,深入那神秘的苗叶族地?
还有师父,她此刻在哪里?是真的去救治急症病人,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离开了?她知道自己的发现吗?她会帮她吗?
无数的问题在脑海中冲撞,寻找着出路。秋沐闭上眼,强迫自己冷静思考。
首先,她不能打草惊蛇。南霁风既然给她下了蚀情蛊,必然对她有极强的控制欲和占有欲,绝不会轻易放她走,更不可能允许她去寻找解蛊之法。
她必须隐忍,必须装作一切如常,甚至……要更好地扮演那个“深爱着他、依赖着他”的王妃,降低他的戒心。
其次,她需要时间,需要了解更多。关于苗叶族,关于圣泉,关于涤魂草,关于如何回去,关于族中现状……她一无所知。
师父留下的那本《蛊术密录》和那张空白的信纸,可能是线索,但她需要时间来解读,来寻找更多信息。丹霞阁是师父的地方,或许这里还藏着其他秘密。
最后,是孩子。她低头,轻轻抚上自己隆起的小腹。孩子是她目前最大的软肋,也是最需要保护的存在。她不能冒险,任何行动,都必须以保证孩子的安全为前提。南疆路途遥远,环境未知,她现在的身体,绝不适合长途跋涉。
所以,她必须等待。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等待孩子平安降生,等待她了解更多,准备好一切。
在那之前,她必须待在丹霞阁,或者……回到睿王府那个更严密监控的牢笼?不,丹霞阁至少有师父留下的痕迹,有公输行这个或许知情的师兄,有这片相对自由的山林。比起王府,这里更有可能找到线索。
可是,南霁风会让她在这里久留吗?他带她来此,或许只是为了“静养”,一旦他觉得她“好转”,或者京城有事,他必然会带她回去。
她必须想办法留下来,或者……至少争取更多独处和探查的时间。
还有公输行……他给钥匙给得那般爽快,是巧合吗?他是否知道些什么?关于师父,关于苗叶族,关于这本《蛊术密录》?他今日在药房外的偶遇,真的只是巧合?
秋沐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眼中闪烁着决绝而冰冷的光芒。
前路艰险,迷雾重重,但她已经没有退路。从她知道真相的那一刻起,她就必须走下去,为了自由,为了真实,为了孩子。
她挣扎着站起身,腿脚还有些发软。走到炭盆边,再次确认暗格无误,然后将那本《蛊术密录》和那张空白的信纸,用帕子重新包好,小心地藏入炭盆底部的夹层。想了想,又将那把撬坏的铜锁也塞了进去。
做完这一切,她才觉得浑身力气都被抽空,扶着墙壁慢慢走回床边,和衣躺下。身体疲惫到了极点,大脑却异常清醒,各种念头纷至沓来,毫无睡意。
窗外,夜色浓稠如墨,山风呜咽,仿佛无数幽灵在哭泣。秋沐睁着眼,望着帐顶模糊的纹路,手指无意识地抚摸着袖中那方硬质的、属于“蚀情蛊”记载的书页拓印。这是她保命的筹码,也是她复仇的武器。
南霁风……她在心底冷冷地念着这个名字。你施加给我的,总有一天,我会加倍奉还。而在这之前,我会好好扮演你想要的“王妃”,直到……我亲手斩断这该死的蛊虫,重获自由之身!
这一夜,秋沐几乎未眠。天将破晓时,她才勉强合眼,睡了不到一个时辰,便被外间轻微的响动惊醒。
是兰茵和青黛、佩兰进来伺候梳洗的动静。
秋沐立刻睁眼,眼神清明,毫无初醒的迷蒙。她迅速调整呼吸,让自己看起来只是刚醒。昨夜激烈的情绪和决绝的念头,被她深深压入心底,面上只余下长途跋涉后的淡淡倦色。
“郡主,您醒了?”兰茵掀开帐幔,看到她睁着眼,忙轻声道,“可是我们吵着您了?时辰还早,您再多歇会儿吧。”
“不必了。”秋沐坐起身,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沙哑,“醒了就睡不着了。打水来洗漱吧。”
兰茵应下,和青黛、佩兰一起伺候她梳洗更衣。铜盆里的水是温的,带着山泉的清冽气息。秋沐用浸湿的帕子敷了敷眼,掩去眼底可能存在的血丝和青黑。
梳头时,她状似随意地问:“王爷呢?”
“王爷一早就起了,在外院练剑呢。”青黛一边灵巧地帮她绾发,一边答道,“云渊姑姑备了早膳,王爷吩咐了,等王妃起身再用。”
秋沐“嗯”了一声,不再多言。镜中的女子,面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眼神平静,看不出丝毫异样。很好,她需要的就是这样。
用过早膳,南霁风便过来了。他换了一身墨蓝色的常服,发梢还带着晨练后的湿气,整个人显得神采奕奕,只是看向秋沐时,眼底带着不易察觉的审视和关切。
“昨夜睡得可好?这山间清静,可还习惯?”他在秋沐对面坐下,很自然地伸手想探她的额头。
秋沐微微偏头避开,拿起茶杯抿了一口,淡淡道:“还好。只是换了地方,有些认床,睡得浅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