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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09章 大会后开小会(未完成版)

夜幕降临,红叶镇的喧嚣渐渐沉了下去。

山间的暮色是从山顶往下淌的。

先是最高的那座峰头暗了,像是有人拿一块湿布把天光慢慢擦去。然后暗色顺着山脊往下流,流到半山腰的林子,林子就变成一片模糊的黑。

再往下,流到镇子边上的屋檐,屋檐下的灯就一盏一盏亮起来。

白天开会的那个小学操场上,棚子还立着。

风从山坳里钻出来,把棚顶的油布吹得一鼓一鼓的,像是什么东西在棚子底下喘气一样。

长条凳歪歪斜斜地散在泥地上,有的四脚朝天,有的斜靠着桌子腿。棚子角落还落着一只鞋,不知道是谁的,也没人来找。

红叶镇中央的镇政府大院里,二层的一间办公室还亮着灯。那灯光从窗户里透出来,昏黄的一小片,落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丫上。槐树还没发芽,光秃秃的枝子被灯光一照,在墙上投下细细的影子,风一吹,影子也跟着晃。

再往远看,锻造厂的烟囱已经熄了。白天它一直冒烟,灰白色的,跟山里的雾气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烟哪是雾。现在不冒了,就剩一根黑黢黢的柱子戳在那里,衬着背后墨蓝色的天,像谁用毛笔重重划了一道。

山里的夜风带着松脂味,还有一点点河水的凉气。马拉尔河从镇子北边绕过去,水声不大,但在这安静的晚上,隔着几条街也能听见,哗啦哗啦的,跟白天锻造厂的响声不一样。白天那是人干活的声音,这会儿是山在说话。

天上没有月亮。星星倒是不少,密密麻麻地撒在头顶,亮得扎眼。在城里待惯了的人,到了这种山沟里,头一回看见这么多星星,会觉得自己被什么东西压住了。那星星不像是挂在天上,倒像是从天上往下挤,要把人挤扁似的。

办公室里那盏油灯还亮着。灯芯烧得短了,火苗跳了两下,没灭,又稳住。窗玻璃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汽,从外面看,里面的灯光就变得毛茸茸的,像是隔了一层旧棉絮。

娜塔莉亚的笔在纸上沙沙地划着。屋里很静。

斯塔林睁开眼,把身子从墙上挪开,往前坐了坐。他伸手把桌上的搪瓷缸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放下。

“会开完了。”他说。

娜塔莉亚抬起头。

“三个事都定了个大概。”斯塔林的声音不高,“具体的事,后面再核。”

娜塔莉亚把笔搁下,翻到本子的前一页,开始汇报。

“出兵熔炉堡的事,今天报名的一共四十七家。其中氏族三十一个,散村十六个。索尔格林、布罗姆林、瓦格林这几个大氏族都是全员举手。中坝村、石桥村这些小村也报了名,多的出十几个人,少的出三五个。索尔格林那个老铁匠站起来的时候,他身后的人跟着站了半排,场面差点收不住。具体数字要一家一家去核,现在报的都不准。”

斯塔林点了点头。

“补给的事,今天他们对补盐巴那条有抵触。布罗姆林的人散会之后还在嘀咕,说咱们是不是看不起人。瓦格林那边也有人小声说,他们出粮出人,咱们反过来给他们盐巴,这不是把他们当外人吗。”

“正常。”斯塔林说道,“让他们嘀咕。冬天东西送到了,他们就不嘀咕了。”

“梯田的事,问得最多。地归谁,工钱怎么算,路修到哪,都问了。中坝村的老矮人问得最细,连梯田的朝向都问到了。他问修出来的梯田能不能种麦子,还是只能种稻子。我说这个得看地,他就说那得让他们的后生过来看了才放心。”

“你怎么答的?”

“地归他们,工钱按天算,路先修红叶镇到安格镇这一段。朝向和种什么,等他们的人过来看了再定。”

斯塔林沉默了一会儿。

“行。”他说,“格斗大赛办完了你再跑一遍。一家一家把具体的事定下来。”

“我已经有这个打算了。五十五个村子,二十几个氏族,一家一家走。快的三五天,慢的十天半个月。跑完一圈,差不多就到春耕了。”

“跑的时候注意一件事。”斯塔林说了一句,停了停,“别光听他们嘴上说。”

娜塔莉亚抬起头。

“咱们在中央根据地的时候,有个老同志教过我一句话。”斯塔林的声音不高,说得很慢,“他说,你坐在办公室里想出来的东西,跟走到地里看到的东西,永远不是一回事。”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去了一个寨子,别光听寨老跟你说他们有多少人、多少粮、什么时候能动身。你得自己去看。看他们寨子里有多少壮劳力,看他们粮仓里还有多少存粮,看他们的人手是不是真的能抽出来。有的人嘴上说没问题,实际上家里老的老小的小,壮劳力一走,日子就过不下去。”

娜塔莉亚把笔拿起来,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还有。”斯塔林接着说,“你去的时候不要光找寨老。跟他们的妇人聊聊,跟他们的老人聊聊。有些话,寨老不会跟你说,底下的人会说。”

“我明白了。”

“这不是不信任他们。”斯塔林说道,“这是搞群众工作的基本方法。你得知道他们真实的情况,才能做出正确的判断。判断错了,后面的事就全错了。咱们不是为了应付差事,是为了把事情办成。”

几个政工干部也在本子上记着。

“三月底了。”斯塔林说道,“过不了几天春耕就得开始。到时候根据地人手不够。地要种,厂子要开,路要修。梯田的事不想落下,就只能靠维达族出人力。”

“不过他们各村的春耕时间不一样。”娜塔莉亚翻了一页本子,“山下靠河的村子,四月头上就开始忙了。半山腰的晚一些,差不多四月下旬。再往高处走,有些寨子要等到五月甚至六月才化冻。最远的几个高山寨子,得忙到七月份才算完。”

斯塔林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跑这些寨子的时候,得一家一家问清楚。”他说,“哪个村什么时候开始,什么时候忙完,心里要有数。不能因为咱们的事,耽误了人家自己的活。”

“我知道。”娜塔莉亚点了点头,“我打算先去山下那几个村,趁他们还没开始忙,把出兵的事定了。半山腰和山上的寨子放到后面,等他们春耕完了再去。时间错开,才不会撞上。”

“还有。”斯塔林说了一句,停了停,像是在斟酌措辞,“这帮维达人虽然闹腾,但为人热情。我就怕他们为了帮咱们,把自己村子的事丢下不管。”

娜塔莉亚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有这种可能。”她说,“今天散会的时候,索尔格林那个老铁匠就拉着我说,只要这边一开工,他带着人随叫随到。我问他你们寨子春耕怎么办,他说春耕年年有,打熔炉堡就这一回。”

斯塔林摇了摇头。

“不行。不能让他们这么干。”他伸出一根手指在桌上点了点,“你跟他们讲清楚。春耕是活命的事,耽误了这一年吃什么?打熔炉堡是为了让他们回老家,要是老家还没回,先把今年的口粮搭进去,那算什么事。”

“我记下了。”娜塔莉亚说道,“到时候一家一家跟他们说。谁家的活忙完了再来,忙不完的先顾自己。”

“嗯。”斯塔林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斯塔林又沉默了一会儿。屋里又安静下来。

“娜塔莉亚。”他忽然开口。

“嗯?”

“你说,咱们为什么要让维达族的人过来修梯田。”

娜塔莉亚没有马上接话。她知道斯塔林不是在问她,是在往下说。

“修梯田缺人,他们那边有富余劳力。咱们出技术和钱,他们出人,两边都得利。这是明面上的账。”斯塔林停了停,“但不是根本目的。”

几个政工干部把手里的事都停下了,等着他往下说。

“我们从各村各寨借人过来搞梯田建设,本身只是个次要任务。”斯塔林说得很慢,“主要任务是借由这个行动,让安格朗山周边的维达人们习惯我们的领导模式,习惯我们的组织模式。这不管是我们之后去清剿熔炉堡,还是更之后把他们统合进来,都是有利无害的。”

“基层组织不是凭空冒出来的,是像地里的庄稼一样被悉心种植出来的。”

娜塔莉亚的笔停了一下,然后接着往下写。

“我们在群山这里的群众基础比不上中央根据地那边。本地的维达族老乡们也不欠我们什么。他们凭什么听我们的?凭什么信我们?就凭我们帮他们打熔炉堡?那是以后的事,远水解不了近渴。”

斯塔林伸出一根手指在桌上点了点。

“要想把他们组织起来,就先得让他们体会到组织的好处。”

“所以我之前为什么要特意跟他们提及,过来打工的时候团体能得到的钱会比个人更高,其实就是想让他们主动配合我们的政策。我只是说了他们过来打工的时候团体能拿到的粮票会更多,但什么样的团体才能被我们认可,那肯定得是我们说了算。”

他看了看娜塔莉亚,又看了看在座的政工干部。

“负责这部分的同志注意一下。我们让维达族朋友过来组队的目的是为了让他们接受我们的组织标准,习惯我们这里的小队规模和团体工分计酬的模式。本质上是在向他们传播我们这里先进的生产关系,进而在之后的军事行动或者更进一步的生产行动中,让他们能更好地融入到我们的队伍中来。”

一个政工干部飞快地在本子上记着。

“因此我在这里给负责这部分工作的同志打个预防针。”斯塔林的语气重了一些,“你们不要忘了这项工作的本质目的。我们不是去针对本地维达人的,而是要像老师一样去教会他们的。用更高的工资和更好的态度让他们自己学会。”

他说完了,往椅背上一靠。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那个记笔记的政工干部把笔停下,想了想,开口问了一句。

“那如果他们学不会呢?”

斯塔林看了她一眼。

“那就多教几遍。教到他们学会为止。”

另一个政工干部把缸子端起来又放下,插了一句:“那要是有人故意不学呢?”

“按规矩办。不学的不给工钱,闹事的赶出去。但这是最后一步。大部分人只要看见跟着咱们干有好处,自己就会主动学。用不着咱们去逼。”

娜塔莉亚把本子合上,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

斯塔林没有再说话。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夜风从外面灌进来,带着远处煤烟和铁锈混在一起的味道。他站了一会儿,把窗户关上了大半,只留了一条缝,然后坐回椅子上。

娜塔莉亚没有急着走。她把本子收进挎包里,又把桌上那叠材料码齐。

斯塔林把那份关于梯田建设的材料重新拿起来,凑着油灯的光一行一行看下去。

其实斯塔林心里很清楚,他刚才跟娜塔莉亚说的那些话,只是这件事最表层的一层意思。再往深了想,他们这次来群山,要建的不只是一座工厂、一条路、一片梯田。他们要建的是一整套新的东西。

中央给他们的任务,是在这片群山之中建立一个属于革命军自己的工业中心。这地方地缘安全,矿产丰富,水利条件也好,还有大量的维达族人口。从任何角度看,都是个建工业基地的好地方。

可斯塔林比谁都清楚,工业化的本质从来都不只是技术上的进步和产量的提升。那些只是最后的表现结果。打个不太恰当的比方:你不能光看一个人吃了三碗饭就饱了,就以为只要给他三碗饭他就能活。你还得看他有没有嘴,有没有胃,能不能消化。

工业也一样。技术是饭,机器是碗,但真正让这些东西运转起来的,是人,是人和人之间的关系。这个东西就叫生产关系。生产力决定生产关系,生产关系又反过来影响生产力。你光有先进的技术,可要是干活的人不情不愿,甚至跟你对着干,那你的技术再先进也是白搭。反过来,要是干活的人心甘情愿,甚至抢着干,那你技术差一点也能慢慢赶上来。

革命军有技术、有机器、有组织经验,这就是先进的生产力。可要是到了地方,还是照着帝国那套抢人抢地的老办法,那先进的生产力就成了摆设,甚至成了祸害。生产关系必须跟着变,得让本地人也参与进来,也分到好处,这才是真正的进步。

斯塔林想起之前在中央根据地的时候,听人讲过帝国那边是怎么搞工业的。派兵过来,把地一占,把人一抓,往工厂里一塞,鞭子一抽,活就干了。这种法子确实快。你今天就能把厂子开起来,明天就能出铁。

可后患也大。你今天抢了人家的地,明天就得派兵守着。你抓了人家的壮丁,人家的老小就得找你拼命。你得派多少人去守这个厂子?你得花多少钱去维持这条生产线?算下来,你建的这个工业中心,不是在生产,而是在消耗。它不是在创造财富,而是在吞噬财富。今天这儿闹,明天那儿反,你光维持治安就够头疼的,哪还有心思搞生产?

这就像一个人为了吃肉,把家里唯一会下蛋的鸡给杀了。肉是吃上了,可往后就再也没有鸡蛋了。帝国那边干的就是这种事。他们抢了地、抓了人,短期内确实能出铁出钢,可长远看,他们是在拆自己的台。

这种法子,革命军不能学。不光是因为革命军是一支代表劳动者的军队,是要解放全世界劳动者的。要是连自己眼皮底下的劳动者都剥削,那还谈什么解放?

还因为这种法子从根子上就是错的。它建立的生产关系是落后的、倒退的。它把本该合作的人变成了敌人,把本该创造财富的机器变成了镇压的工具。你就算靠这种法子把工业中心建起来了,那也只是一个孤岛,四周全是敌意,你得永远派兵守着。

所以斯塔林他们从踏上这片土地的第一天起,就在琢磨一件事:怎么在不抢不占不剥削的前提下,把工业中心建起来。

他们把这里的情况翻来覆去地分析过好多遍。这地方虽然在人类世界来说是一片位于崇山峻岭之中的蛮荒之地,但对于生活在这里的维达人来说,却是他们世世代代生活的家园。维达人在这里打猎、采药、放羊、种地,祖祖辈辈活了几百年上千年。革命军要来建工业中心,就得面对一个现实:这地方有主。

这就好比你看上了一块地,想在上面盖房子。可那块地是人家祖祖辈辈种着的,你不能把人赶走自己盖。你得跟人家商量,看能不能一起盖,盖好了大家一起住。革命军面对的,就是这么个情况。

他们要从零开始建设工业化体系,就需要土地、自然资源、技术、劳动力和资本。

技术根据地是不缺的。机器怎么造,矿石怎么炼,路怎么修,厂怎么建,这些他们都懂。资本,也就是生产资料的具体表现形式,根据地这边也是相对不缺的。铁器、工具、设备,这些他们能造出来。

那缺的是什么呢?

相对紧缺的是自然资源和劳动力。林子里的木头、地底下的矿,这些得有人去砍、去挖。而绝对紧缺的是土地。建厂要地,修路要地,开矿也要地。可这里的地都是有主的,是维达人的猎场、牧场和祖坟所在地。

而且这里面还有个矛盾:自然资源必须和劳动力强结合才能产生作用。光有矿没人挖,那就是一堆石头。光有人没矿,那力气也没处使。土地还不能和农业那边的用地相争抢。维达人要种地,革命军也要种地,两边都指着这片山沟里的平地活。

这就像一个家里,有粮票、有布票、有工业券,可就是缺人手。你有票没人去领,那票就是废纸。革命军手里有技术、有资金,可没人来干活,那些东西也变不成工厂和铁路。

所以在这个问题上,他们是必须求助于本地的维达部落。维达人这里有相对富裕的自然资源和绝对富裕的劳动力。山上的林子、地里的矿,都是现成的。而维达人的青壮年,只要春耕完了,就有大把的空闲时间。

还有就是土地资源。虽然红叶镇这边紧缺,但是在群山王国遗址那边却是相对不缺的。熔炉堡往北,那片地方荒了一百多年,地广人稀,正适合搞大开发。

因此,在理清了这些矛盾之后,该做的事情也就很简单了。

那就是用根据地手上的技术和资本,去兑换维达部落那边的劳动力和自然资源。然后双方还能以军事联盟的方式,去共同开发群山王国遗址的土地资源。

说白了就是:你出人,我出钱。你出地,我出技术。干好了,你分地,我分矿。谁也别占谁便宜。革命军不干那种空手套白狼的事,维达人也不用担心被人白使唤。大家都有好处,这才叫合作。

这样一来双方都能得到实惠。

但斯塔林他们想做的事情显然不止于此。他们想要的可不仅是和本地的维达人互惠互利。做买卖做完了各回各家,该不熟还是不熟。他们想的是让维达人彻底融入到他们的革命队伍当中去。

怎么融入?

不是靠嘴皮子说。得一起干活,一起流汗,一起分钱,才能变成自己人。光做买卖不行,买卖做完了各回各家,该不熟还是不熟。得一起干活、一起流汗、一起分钱,才能变成自己人。等维达人跟革命军一起完成了工业化的蜕变,一起尝到了工业化带来的甜头,他们自然就成了革命队伍的一部分。

斯塔林想起叶格林以前经常说的一句话:只要思想不滑坡,办法总比困难多。

群山根据地的政工干部们自从在这里扎下根来,就一直在琢磨这件事。琢磨来琢磨去,最后还是觉得这个法子最靠谱。带着本地的维达人一起走向工业化。既然他们要从零开始发展自己的工业化体系,而本地的维达人们也基本都生活在相对原始的氏族社会当中,那么索性就把这两件事给结合起来。一边建工业,一边教维达人。等工业建起来了,维达人也变成自己人了。

斯塔林把材料合上,站起来收拾桌子。他把军帽从桌上拿起来拍了拍上面的灰,重新戴在头上。走到门口他把油灯拧灭了。

门一开,外面的凉风扑面而来。操场上那个棚子还黑黢黢地立着,长条凳的影子在月光下拉得老长。斯塔林站在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气。他站了一会儿,把门带上,往宿舍方向走去。

革命军不是一支靠剥削劳动者来过活的队伍,那么我们为什么还要害怕本地的维达人加入进来?

这句话他没有说出口。他只是走在月光下,在心里把这句话又想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