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伊格纳特大爷,你说不用锄头,那我们之后要怎么弄?”
伊万·克拉耶夫在放下了包袱和锄头之后就有些好奇地问道,而老伊格纳特也只是笑呵呵地指了指田地说道:
“用手就行了。”
说罢他就蹲了下去,左手拨开麦秆,右手捏住一根草茎,往斜上方一带,就把那草连着一小块湿土提了起来。
他把草扔进筐里,拍了拍手上的土,然后介绍道:
“现在这时节,拔草就得这么干,小伊万你看清没有?”
“我看清了。”
伊万也跟着蹲下来,当即就准备上手,但是却被老伊格纳特制止了,老人笑着说道:
“小伊万,别急嘛,你先仔细看看哪一根是麦子,哪一根是草,别到时候拔错了。”
“就像农业专家跟咱们说的一样,精耕细作是门技术活,先看再练比什么都强。”
“只有把那事物呀,都看仔细喽,之后去做的时候才能放心大胆地去做。”
老伊格纳特复述着他从农业专家那里听来的道理,看得出来他是把这个道理给记在心里的了。
然而仅仅是他这简单的一句话却让刚准备动手的伊万·克拉耶夫忽然感悟到了什么。
他有这么一瞬间,觉得这位老人说话的语气很像他之前学校里的老师。
这样的感觉很奇妙,但是伊万·克拉耶夫却觉得十分熟悉。
不光是俘虏学校的老师,就连之后认识的伊戈尔以及在工地上认识的很多人都给过他这种感觉。
这些人似乎都懂一些道理,而且他们说话的时候也和气,自己不懂的地方他们也愿意给他解释清楚。
伊万·克拉耶夫不由得回忆起了自己在第七方面军时候的事情,那时候他也是很多东西都不懂的,但是不管是他的班长还是其他的战友都只会嘲笑他,然后戏弄他,最后欺负他。
伊万在刚被革命军俘虏的时候还以为那都是自己的错,然而等他在革命军根据地这边待了一段时间之后才发现,原来问问题是不用被人嘲笑的,而且学校的老师似乎还经常夸奖他是个好学的学生。
伊万很喜欢这种被人教导的感觉,就像现在一样,即便他知道拔草的工作该怎么做,但他还是会乖乖地听老伊格纳特大爷仔细讲解。
“来,小伊万,你看这根就是麦子了。”
“而这根也是麦子?”
“那这一根呢,就是杂草了。”
老人扒开了两株麦秆,然后手指着一根和麦秆有些相似的杂草介绍着,而伊万·克拉耶夫也很认真地观察着。
接着在老伊格纳特的指导下,他捏住了那根杂草,然后往斜上方轻轻一带,这根杂草就被他给拔出来了。
“哎,这就对了。”老伊格纳特欣喜地夸奖着,“小伊万,你这动作很熟练的嘛,怕不是之前已经干过这个活了吧?”
面对老人的调侃,伊万也只是笑了笑说道:
“伊格纳特大爷,我前几天是在隔壁村帮过忙,不过这活还是比不上你们熟练。”
“大爷你现在多教我一遍,我就当是在复习了。”
“就像学校里老师跟我们说过的一样,学习固然重要,但复习也不能落下,好成绩不光是学出来的,更是背出来的。”
“嘿,小伊万你这话说得对,有觉悟啊!”
老伊格纳特大爷在听到了这番话之后当即就竖起了大拇指,他这番夸奖是发自真心的,而这样的真心在外界却很难遇到。
所以伊万·克拉耶夫才会逐渐喜欢上这个地方。
此时心里甜滋滋的伊万又拔了几根杂草,而且他的速度也越拔越快。
渐渐地,时间就到了中午。
此时他们三人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竟然已经清理了一大片田地了。
这时候老伊格纳特就领着两个小年轻来到了那棵大树下,此时这里已经聚集了不少休息的村民。
老伊格纳特拿出了自己的水壶递给了两人。
“喝吧,都是今早刚烧的白开水,但现在早就凉了。”
一听是白开水,伊戈尔和伊万·克拉耶夫当即就接过轮番喝了两口。
说起来,伊万一开始过来的时候,还觉得这凉白开的喝法简直是无理取闹。
柴火什么的多贵啊?
这些叛匪们竟然拿来烧水喝?
这水烧不烧开不都一样的吗?
当时的伊万·克拉耶夫对于革命军的各种习惯都看不顺眼,同时他也在心底觉得这些叛匪就是在瞎折腾。
然而随着他在俘虏学校度过了一天又一天,上了一次又一次的课之后,他就逐渐对这群人改观了。
他不再称呼其为叛匪了,也不再觉得他们的各种做法是无理取闹。
他在课上学到了,生水里面有很多病菌什么的,这些脏东西眼睛是看不见的,所以不注意就能给喝下去,然后就会引起严重的腹泻。
更严重的还会引起痢疾或者其他疾病,这种病虽然以帝国的现在的技术是能够医治的,但那些特效药的价格往往十分昂贵。
而且即便你有钱有时候也没用,因为在除了旧大陆之外的殖民地,这些药物就没多少,你想买还不一定买得到呢。
在课上的时候,伊万·克拉耶夫就听老师说过这些知识,而且在结合了自己在第七方面军那里的遭遇之后,他也发现这其中很多东西都是能对得上的。
就比如说不管是革命军还是帝国军,其实都严禁部队在野外喝生水。
不过区别就是革命军这边执行得很认真,但反观帝国军那边就有些得过且过了。
伊万之前服役的第七方面军其实都还是算好的了,至少有严苛的军法管着,不管是士兵还是军官都会在日常的时候坚守着帝国的陆军操典。
不过在有些时候,也还是会出现一些军纪管不到,或者军纪自己都不想管的问题。
就比如按照帝国的陆军操典记载,部队在野外行军的时候,每人身上都必须携带一盒净水片,喝水之前必须先添加了净水片才能饮用。
这个规矩伊万·克拉耶夫在新兵集训的时候就已经被逼着背下来了,不过第七方面军的长官可不会像革命军这里的老师一样耐心地给你讲解这其中的原理,他只会用拳头和棍棒让你背下来好完成他的任务。
伊万当时在新兵训练营的时候就吃过很多苦头,然而等他真上了前线之后才发现,他之前集训时挨的打和鞭子都白挨了。
因为在前线,遵守这些规矩的士兵其实并不多。
有时候军法官管得勤一点,大家也都会老老实实地使用净水片,但遇到军法官自己都忙不过来的情况,下面的士兵们自然就将这个规矩当放屁了。
毕竟帝国给他们配发的净水片味道虽然说不上是什么人间美味吧,但也可以说得上是一言难尽的。
帝国军标配的净水片在适应过后,其净化过的水在口感上就会有一种淡淡的铁锈味。
而且喝多了之后嗓子那里还会十分干涩,之后任凭你喝多少水都没法冲掉的那种。
所以帝国军们不愿意用这种净水片都是有道理的。
之前就有一个老兵曾经教过伊万·克拉耶夫一个小妙招,那就是用净水片之后可先等一段时间沉淀一下再喝,然后喝的时候也不要一口气喝完,而是只喝一半,剩下那一半倒掉就可以了。
伊万当时很认真地记住这位老兵教给自己的技巧,然后他发现这个技巧其实也没什么用就是了。
毕竟在行军的过程中,他腰间的那个水壶就没一刻是安稳的,怎么可能沉淀得了任何东西?
所以伊万他就很讨厌上头配发的净水片,只要没有长官抓的情况下,他是能不用就不用的。
而且不光是他,几乎所有的下层军官和大头兵们都是如此。
他们整支军队在这件事上有着高度一致的看法,而且基层士官自己都不愿意用,他们自然也就不会盯梢士兵对净水片的使用情况。
所以,基于这样的情况,帝国军那边有事没事就有士兵闹腹泻也就情有可原了。
毕竟就算是军规最为严苛、薪资待遇最好的第七方面军都是这个鸟样,帝国军其他部队的情况只会是更加严重。
然而当伊万·克拉耶夫被革命军俘虏之后,他就见到了另一番景象。
革命军这边也知道生水是不能喝的,但他们的处理方式就和帝国那边有着很大的差别。
他们没有用那什么会让水变得很难喝的净水片,而是通过将水给煮开的方式去解决这个问题。
虽然说伊万·克拉耶夫在第一次喝凉白开的时候,总会感觉到这种水比起直接饮用的山泉水多了股说不出来的味道,但这味道也不是不能接受的。
而且在喝久了之后,他似乎还有点喜欢上这种味道了。
“不过我还是觉得烧凉白开很浪费柴火就是了。”
“咱家是山上的,虽然咱们村很多人都是给城里人卖柴火的,但自己却不敢用太多。”
“毕竟柴火是要存起来过冬的,俺娘就说过,柴火堆满仓、过冬才不慌。”
“要是她知道了我拿宝贵的柴火去烧水喝,她估计得拿棍子打我呢。”
伊万·克拉耶夫摇着头,有些无奈地说着,而他的话也引起了老伊格纳特的兴趣。
老人家凑上前来,抬了抬手问道:
“伊万小兄弟,你家是山民?”
“对呀,老爷子,怎么了?”
“没怎么。”老伊格纳特笑了笑,“只是感觉你啥都不太会的样子,还以为你是城里来的呢。”
听到这伊万·克拉耶夫也笑了,他摆手道:
“老爷子,你这可就高抬我了,我哪里是什么城里人啊。”
“我是想做城里人了,但我家可没那个条件呢。”
接着伊万·克拉耶夫就大致介绍了一下自己家里的情况,然后在听说他家就在夏伦卡附近之后,老伊格纳特也瞪大了眼睛说道:
“嘿,这地方我听过!”
“之前给咱们村扫盲的老师就是夏伦卡的,他说过自己以前就在城里过活。”
“听说好像是啥什么十二人会下面的一个小文书,然后革命军来了,这啥子十二人会没了,他家的债务也被革命军烧了,之前欺负他的人也被革命军给枪毙了。”
“然后老师就说他那会儿一个人家也没有了、仇也报了,想着自己也没啥事做就跟着革命军干了。”
当说起扫盲班老师的时候,老伊格纳特的表情是十分生动的。
这位同样被人欺负了一辈子的老人,以前的时候从未想到过自己有一天竟然能过上如此丰富多彩的生活。
虽然说他依旧没有走出米尔佐村,依旧是在田里种地,这日子和以前也没什么两样。
但是吧,现在的他已经有自己的田了,尽管没怎么走出过村子,然而却已经在扫盲班上学会认字,学会了文化和各种道理。
现在每周当邮递员把最新的文德日报周订版送来的时候,他们几个认字的就凑在一起,然后在大晒谷场那里举着报纸当着所有村民的面朗读报纸上的内容。
所以别看老伊格纳特大爷没怎么走出过米尔佐村,也没有离开过弯月谷,但是他对整个根据地的大事小事却十分清楚。
他知道那位被波波夫夸赞过不止一次的斯塔林同志已经带人在很北方、很北方的地方建立了一个新的根据地。
然后现在加上他们戈顿夫斯克根据地,整个革命军已经有五个根据地了。
当时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老伊格纳特都高兴地和其他人一起欢呼了起来。
这样的感受是很特别的,明明老伊格纳特都不认识斯塔林,更没有去过其他四个根据地,但他还是会为了这个看似和自己没什么关系的消息而感到振奋。
如果实在要说有什么理由的话,那应该就是他现在说的这句话吧。
“所以呀,小伊万,你别看咱们村的房子去年的时候被那帮帝国狗给烧了,但咱们也不怨革命军的人。”
“毕竟要是没有他们,咱们也不可能过上现在这种不饿着、不冻着、不病着的好日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