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蓝家主确实沉得住气,手指叩着桌面的节奏始终不乱,语气里的平淡也维持得恰到好处。
可穆枫看得真切,每当静宜师太提到 “宗门” 二字时,他眼底总会掠过一丝极淡的异样 —— 像是投入湖面的石子刚泛起涟漪就被按住,快得如同错觉,若非穆枫精于察言观色,绝难捕捉到这转瞬即逝的波动。
“蓝家底蕴深厚,” 静宜师太终于话锋一转,目光扫向穆枫,“我这师弟有些事想请教一二。”
穆枫适时抬头,双手抱拳作揖,动作行云流水:“蓝家主,在下穆枫,今日斗胆,想向您打听两件事。”
顿了顿,语气郑重了几分,“一是关于我‘乾坤玄天宗’的过往记载,二是三百年前,宗门几位前辈无故失踪的谜团。”
蓝森端着茶盏的手忽然顿住,杯沿与桌面轻磕,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脆响。
他眉头微蹙,眼角的皱纹深了几分,语气里透出毫不掩饰的不耐:“蓝家库房里堆着些前朝旧档,多是些江湖杂记,稍后让人翻出来给你便是。”
说罢抬眼看向穆枫,目光陡然锐利了些,“你们当代宗主,是何人?”
“宗主乃是凌霄子师兄,” 穆枫坦然迎上他的视线,声音平稳无波,“他老人家目前正在三绝金顶闭关,算起来,已有整整半个世纪未曾下山走动了。”
“半个世纪?” 蓝森重复了一句,眼中猛地闪过一丝诧异,像是听到了什么颠覆认知的消息。
那眼神里有惊愕,有探究,还有一闪而过的难以置信,可这复杂的神色只在他脸上停留了半息,便被他不动声色地压了下去,重新覆上那层深沉的平静。
穆枫将这细微的变化尽收眼底,心头猛地一跳:果然,这蓝森一定知道些什么。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蓝森的额头。那里肤色比别处略深些,被额发遮了大半,可借着从窗棂透进来的天光,能看到一道极淡的图文 —— 线条古朴苍劲,像是用白色的符笔写上去的,形状竟让他觉得莫名熟悉,恍惚间想起之前在那里见过似的。
心念电转间,穆枫决定冒险一试。他微微倾身,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迟疑:“蓝家主,恕晚辈唐突……”
顿了顿,观察着蓝森的神色,“不知蓝家是否有先辈曾遭过什么诅咒,以至于…… 祸延子孙?”
话音刚落,蓝森眼中瞬间闪过一丝厉色,那股潜藏的戾气如同出鞘的刀,带着森然寒意直逼而来,让厅内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一瞬。
檀香的烟气都像是被这股气势冻住,悬在半空迟迟不散。但这厉色只持续了一息,便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无稽之谈。” 蓝森的声音冷硬如铁,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静宜师太适时轻轻咳嗽一声,打破了这剑拔弩张的僵持。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笑道:“蓝家主莫怪,我这师弟年轻气盛,说话不知轻重。”
穆枫不再多言,重新垂下眼帘,指尖却已沁出薄汗。
心中越发肯定,这蓝家藏着的秘密,远比表面看起来要多得多 —— 那额间的图文,那听到凌霄子闭关时的诧异,还有此刻被戳中痛处的反应,都在诉说着一个被刻意掩盖的过往。
蓝森端起茶盏的动作不轻不重,茶盖磕在杯沿上发出 “叮” 的一声脆响,像是在空气中划下一道无形的界限。
“静宜师太,穆小友,” 他语气平淡无波,目光已转向窗外的芭蕉叶,“蓝家还有俗务要处理,便不多留二位了。”
这是再明显不过的送客令。穆枫心中虽有诸多疑虑盘旋,却也知道不便再留,只得压下探究的念头,跟着静宜师太起身行礼。
檀香的烟气还在梁间缭绕,那些藏在暗处的气息依旧若有似无,可正厅里的气氛已冷得像结了层薄冰,再待下去不过是自讨没趣。
两人脚步轻缓,缓缓退出会客厅,檀香的余味还萦绕在鼻尖,青石板路上的凉意已顺着鞋底往上爬,浸透了布袜。
刚转过那面雕着 “松鹤延年” 纹样的木屏风,迎面便撞见一道高挑的身影,如同一株临水而立的青竹。
那女子约莫二十岁年纪,身着一身月白色劲装,衣料挺括,勾勒出流畅的肩背线条,腰间系着条玄色云纹腰带,更衬得身姿愈发挺拔如松。
她面容清瘦,下颌线条利落得像用刀削过,眼尾微微上挑,瞳仁是极深的墨色。
虽未施半点粉黛,眉宇间却自带一股清冷疏离的气度,正是时下年轻人常说的 “御姐” 模样,纵然静静站在那里,也透着股不容小觑的气场。
“静宜师太,您怎么来了?” 女子的声音清亮如玉石相击,带着几分意外的欣喜,快步走上前来,对着静宜师太微微躬身行礼,动作行云流水,既不失礼数,又带着年轻人的爽利。
“海婷越发沉稳了。” 静宜师太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目光落在女子身上时,带着几分长辈对晚辈的慈爱,显然二人相熟已久。
穆枫耳尖微动,听着二人寒暄,才知这女子名叫蓝海婷,竟是蓝森的亲孙女。
更让人惊讶的是,静宜师太话锋一转,随口提了句:“如今你已是蓝家这一辈里实力最强的,明劲初期的修为,在同龄人中也算难得。”
穆枫心中不禁打了个突:蓝森瞧着不过五十多岁,鬓角虽有霜色却精神矍铄,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孙女?这年纪差未免也太悬殊了些,倒像是父女而非祖孙。
似是看穿了他眼底的疑惑,静宜师太边走边侧过头,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低声解释:“蓝森看着年轻,实则至少已有七十高龄,论辈分,与你凌霄子师兄同辈。他早年得了些异术,修了驻颜的法门,寻常人瞧着,自然辨不出真实年纪。”
穆枫恍然大悟,正点头间,又听见静宜师太继续说道:“只是蓝家这几代后辈人才凋零,海婷这一代统共只有四人。她三个兄弟都是塑经期的修为,早就搁下了武道,一门心思钻进了联邦政府,靠着家族的门路谋了要职,如今在官场倒混得风生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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